周末，吃過午飯沒多久，海祺靜開車載著海祺姝，到外婆家接上了小沁，三個人一起去成至聖大酒店。海祺靜昨晚剛剛和幾個網友小小地通了一宵，早上十點的時候才躺下，十二點就被海祺姝叫了起來。她為了多睡半小時，既沒有化妝，又沒有帶隱形，開車的時候總是在左轉右晃。萬幸天氣冷，車窗開得大，不然小沁又要暈車了。

海祺姝習慣了自己的姐姐，她向小沁，比比劃劃，遮遮掩掩，“嗯……昨天……那個……靜……哇哇哇……《英雄守望者》……難受……吵死了……睡不著……咚咚……哢嚓，哢嚓……丟……丟……半夜……我好慘……”

小沁點點頭，像是聽得很懂的樣子，她畏畏縮縮地瞥著後視鏡裏的海祺靜，那慘白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如同畫了煙熏妝一般，那迷離的眼神，和不屑一顧的笑，又如同看慣了無數秋月春風一般。

小沁暗暗在心裏感慨：“海祺姝的姐姐就算不化妝也蠻漂亮的呀，而且她還經常熬夜，熬夜皮膚都這麽好，真是奇怪！她如果做coser，不會比何藝幸差。而且她如果也去參選，憑她的朋友圈，就算什麽都不發，也一定可以輕輕松松拿到第一名……不過她不參加也好，這樣我就少了一個強敵，嘻嘻。”

發布會的會場在向陽坡成至聖大酒店二樓一千平無柱宴會大廳，內飾以金紅兩色為主色調，充分照顧了向陽坡當地人的審美。墻紙是海盛平隨團出訪俄羅斯的時候，參照聖彼得堡冬宮墻上的羅曼諾夫王朝的壁飾，由波蘭設計師凱采爾·西奇親自手繪，然後從葡萄牙的紡織廠和保加利亞的印刷廠定制，如此繁瑣的過程之所以存在，只是為了向股東們證明當初巨額的建設資金是如何被卓有成效地使用殆盡，同時也為了向來到這裏消費的向陽坡人彰顯高貴。

所以自從酒店建成後，向陽坡人都以能在成至聖大酒店裏吃一頓飯為榮，就算吃的是一碗手搟面，也值得炫耀一整年，更別提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裏出席活動了。

海祺姝下車的時候，四下打量了一下小沁，難得一見的露出了些許為難，“小沁，你待會進去的時候……”

小沁很少見海祺姝有這樣的表情，她小小地驚詫了一番，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著，牛仔褲，羽絨衣——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啊，最多只是牛仔褲的兜邊上，露著一對皮卡丘黃燦燦、黑晶晶的尖耳朵。

海祺姝是想讓小沁自然一點，因為在她的印象裏，向陽坡人一進這個地方都會變得古怪起來，有的縮頭縮腦像個盜賊，有的張牙舞爪像個蠢貨，她不想自己帶來的朋友，和自己印象裏討厭的人一個樣。不過當她看到那對可愛的小耳朵後，終歸還是意識到，小沁和那些向陽坡的人不一樣，“沒事，我們走吧，是我想多了。”

冬天的停車場因為處在地下的緣故，多少比外邊要暖和一些，加上向陽坡有供暖，停車場某些潮濕的角落甚至還長著苔蘚。

海祺靜沒有隨她們下車，她待在車裏補覺。

海祺姝則帶著小沁，在停車場裏東拐西繞，像是在故意躲著什麽東西走，“哈，我們走這邊，那條路雖然近，但是很惡心，有狗屎。”

小沁略顯不安地問：“你姐沒關系吧？我看她好像很累，她不會生氣了吧？”

“不會，她可疼我了，從來不和我生氣，記得小時候，我和班裏的男同學打架，爸媽不管，然後她單槍匹馬替我去找老師理論。”

小沁羨慕地看著海祺姝，“哇！你姐好厲害！”

海祺姝驕傲地笑了笑，跑了起來，乘著興致說：“哈哈，林沁你就別管我姐了，讓她在車裏好好睡一覺。你就老老實實跟著我，我讓你見識見識，五星級飯店的後廚長什麽樣子。”

“嗯！”小沁很大聲地嗯了一下，然後悄悄掏出手機，開始記錄這次“偉大的冒險”。

海祺姝猜到了小沁的目的，無非是要學著其他那些參選人的樣子，發些內容到海選網站上賺取關註，漲漲選票。她莞爾一笑，覺得小沁還真是天真到有些幼稚，她不想點醒小沁，只是快步走在前邊，故意躲著小沁的鏡頭和視線餘光，不停地提醒小沁，“林沁，你註意腳下，別讓減速帶絆倒。”

從停車場到後廚也就幾百米的距離，一路上除了琳瑯滿目的汽車外，就只剩一些停車標識。小沁一路走一路拍，自己也覺得無趣，甚至開始憂慮發出去後的瀏覽量，她喪氣地哀嘆，“海祺姝，為什麽這麽多車，這些車都有人開嗎？”

海祺姝此時早就走到了後廚門口，“林沁，你快點，別管那些車啦。”

小沁這才慌忙收起手機，跑了過去。

臟兮兮的雙推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一股下水道的氣味撲面而來，瞬間就讓海祺姝身上的梔子花香煙消雲散——這裏是廚房原材料的籌備處，也是刷完洗碗間，制作食物的地方在地上一層，那裏才是油煙彌漫、“香氣四溢”的廚房。

小沁本以為自己光臨的後廚，會和電視裏的一樣幹凈，但沒想到進去以後卻是一片狼藉。圓白菜、長白菜，一袋子一袋子地摞在墻角，旁邊冷庫的門，油油地沾著黑手印，讓人一點食欲都沒有。小沁的手機不知怎麽，突然重得拿不起來，她不好意思地問海祺姝：“這些我可以拍嗎？”

“嗯，隨你，但是別把我拍進去。”

小沁一邊拍一邊問：“這裏好像有點黴味，我們為什麽不上去，還要往深處走？”

“去找廚師長啊，讓他給我們做牛排，我和你說過的，他以前可是在意大利的米其林兩星餐廳當廚師長。”海祺姝說著推開了又一道門，走進了漆黑的樓梯間。

“這麽厲害啊，那……我們為什麽不乘電梯？”

“這個時候電梯很忙的，我們不要打擾大家工作。”海祺姝向下擺擺手，一副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樣子，她掃了眼小沁的手機，顧慮地問，“林沁，你這不是直播吧？”

小沁以為自己的拍攝手法很自然，不會引起海祺姝額外的好奇，但是她何曾跳脫出來以旁觀者的角度思考一下，怎麽會有人不分素材地亂拍一通？每一景，每一秒，每一幀都不放過。這下，既然海祺姝都問了，她也不方便再隱瞞，可她又怕和盤托出後，會被海祺姝笑話，只好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呀……肯定不是啦……直播要身份證照片，我沒有拍照片……我只想拍個小視頻，剪輯一下，練練手，然後發去B站。”

“哦，那好吧，這裏可是向陽坡成至聖大酒店，名聲在外，形象第一，不能讓外邊的人知道，這裏洗菜也是用手，切菜也是用刀。我們要保持神秘感和儀式感，這可能也是品牌意識的一部分，之前宋哥和我講過好多次……所以，你記得拍完了讓我看看，有的東西，你最好別發出去。不然讓我爸發現，肯定會數落我。”

穿過樓梯間，上一層樓，就是總廚的工作間，海祺姝把小沁帶了進去，讓她在裏邊稍等，自己去一樓的大堂找徐辰宇。

那是一間敞亮的廚房，有烤箱，也有蒸籠，有平底煎鍋，也有攤煎餅的黑鐵片子。小沁成了進大觀園的劉姥姥，驚訝於形形色色的廚具說不出話來。如果單單是因為廚具，那其實還不至於此，恰好當時廚師長正在擺弄熱巧克力，空氣中彌漫的香草和巧克力的味道，甜蜜到令人窒息。小沁舉著手機站在旁邊，看廚師長把巧克力從平底鍋裏倒出來，晾在工作臺上，用像鏟子一樣的模具約束出一個長方形，用刻刀剜出一個個大小不等的氣泡，又用果醬畫出表情和眼睛，最後一個可愛的海綿寶寶躍然眼前。

小沁醉心於廚師長的技藝，一邊吞著口水，一邊還發出“哇哇”的讚嘆。

這位做巧克力的廚師長，名叫侯東東，是向陽坡本地人，他早年在北京的一家西餐廳工作，後來被公司派到了國外學習，拜此，得以在羅馬的一家米其林星級餐廳工作。他那時愛上了一個在羅馬讀書的德國女孩，兩人草率地過了一段同居生活，然後歲月流轉，不覺間，就到了中年。德國女孩為了追求更高的學歷，去了美國。侯大廚則草草返回向陽坡，隨便找了一個女人結婚生子，過起天高雲淡的生活。五年前，他被海盛平三顧茅廬，勉為其難地在成至聖大酒店做起了廚師長。

侯大廚雖然四十出頭，但身材卻保持的很好，私下裏非常註重健身，有著發達的肱三頭和斜方肌，廚房間裏每一步熟練穩健的操作都昭示了他上身肌肉的強健。小沁在旁邊大呼小叫的時候，他正忙於雕刻，直到手上的海綿寶寶快要完工，才一臉嚴肅地對著小沁的鏡頭問：“Are you ready！”

小沁聽海祺姝說過侯大廚的經歷，她以為人家是要和她講英語，下意識地說：“I＇m fine thank you，and you？”

“嗯！有點意思，”侯大廚把海綿寶寶鏟起來，放在一個盤子裏，隨性地擦了一些奶酪粉，遍灑邊問，“你是海祺姝同學啊？叫什麽名字啊？”

“林沁。”

“哎呀，多了！”侯大廚漫不經心地端詳這盤子裏的海綿寶寶，那海綿寶寶就像是躺在純白海沙裏一般，他沒有理會林沁，順手拿起一個鏟子，把海綿寶寶，鏟近了鍋裏。

“大廚先生，這樣是要扔掉嗎？”

“不，我把它融了，做成巧克力醬，夾在面包裏，然後給後廚當零食，或者烤餅幹，巧克力蔓越莓餅幹，多放點蔓越莓，嗯，肯定很好吃。”侯大廚說罷，又去背後的冰箱裏取出一大塊芝士蛋糕。那蛋糕本是三十厘米乘三十厘米的正方形，被切去一個角後，遺落在冰箱裏，托盤的角落上吊著一個小牌子，上邊寫著制作日期，已經過期有三兩天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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