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進家，小沁就把自己粘在了書房的椅子上，認認真真地寫起習題。這反常的舉動，讓外婆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知道這其實和王老師的一番話有關。

“對於你們這些向陽坡的學生來說，這世界可選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學習。除了學習外，沒有別的出路。學習這條路，是你們以後實現所有想法的契機，不管你們心裏想幹什麽，都得靠學習，只有靠學習！你們不要怕眼前的苦，這苦是有盡頭的，咬咬牙就過去了！等你們走完了學習這段苦路，就自然能實現你們現在心裏想的那些事，你們會做你們喜歡的事，然後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到時候，你們就是最幸福的人！”王老師在教師節收到同學們的花後，如是說。

小沁本著“真誠待己”的原則，天真地在內心承認了自己的喜歡，然後希望對方也喜歡自己，這就好比是小沁為自己確立了一個目標。但是以小沁的閱歷和經驗，她不知道如何實現這個目標，恰在此時，王老師的話給它指明了辦法。所以，她現在只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嘗試著努力學習，然後所想成真。

這辦法看起來很不科學，但對於一時半會想不到辦法的小沁來說，它好像是唯一的辦法了。

看著小沁已經在書房裏靜靜地待了半個小時，外婆不放心地問外公：“老馬，小沁怎麽了？她今天怎麽回這麽早？回來還學得這麽認真？”

外公含蓄地說：“不舒服，她說她不說服。”

“嗷，康麽。”外婆會意地點了點頭，趕緊燉了一小鍋紅棗姜湯，連過帶勺，悄悄地放在小沁桌邊，然後又悄悄地離開。她不想打擾認真學習的小沁，但突然又了想起最近鄰居們和曹阿姨的傳言，便多了個心眼，偷偷瞄了眼小沁正在寫的作業。

那哪裏是作業啊！分明是歪歪扭扭的“火頁”、“足喿”、“有阝”、“門心”……

外婆一個箭步沖到小沁身邊，緊緊攥住小沁的手，眼裏甚至要泛起淚光，關切地問：“小沁你在外邊是不是遇到什麽壞人了？你跟姥姥說，他們沒把你怎麽樣吧？你可不敢跟著他們亂來，你還是個學生，今天誰送你回來的？是不是又是海家那個死黑胖子，你告訴姥姥，咱們跟他算賬去！”

小沁知道外婆靠近，懷有一絲警惕，但依然被外婆下了一跳，她甩開外婆的手大喊：“哎呀！姥姥，放開我！”

面對著外婆那張被歲月拉長的老臉，小沁鎮定地推說是為合唱比賽選歌的事情而煩惱，然後又把過去那些關於合唱比賽的事情講給了外婆。

“就是啊，憑什麽唱‘校歌’就能拿第一名！這要是哪個班擡出了老校長的牌位，那還不得世世代代都是冠軍啊！”外婆越聽越替小沁鳴不平，但她老人家心裏清楚，孩子慪氣歸慪氣，該唱什麽還是要唱什麽。

外婆斬釘截鐵地說：“《地道戰》，就唱《地道戰》！又紅又正，保衛祖國，肯定能行！”

“可是，姥姥，海祺姝不想唱《地道戰》。”

外婆安慰小沁的宗旨就是順著小沁的意思說，“那就唱那個‘愛’什麽。”

“那要是唱這個拿不了名次怎麽辦？老師把這個事情交給她，就是希望她能辦好，如果辦不好，那以後老師就不會信任她了。”

“那就唱《地道戰》，能拿獎，肯定能拿獎！我再給你推薦幾首，”外婆揮舞起胳膊唱了起來，“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因為洗衣機突然罷工的緣故，外公正在衛生間裏檢查洗衣機，他聽到外婆的歌聲，朝客廳裏喊：“胡珍珍，你瞎起什麽哄！我覺得就唱那個‘愛’什麽吧，挺好的，人家小孩子們就應該唱一些緊跟潮流的東西。”

“‘愛’什麽‘愛’，你聽過嗎？你懂啥啊！修你的洗衣機吧，我晚上還要洗衣服呢，你不行就叫人來修，別自己動手，逞的是個什麽能！”

“我不逞能，你才逞能呢！我謙虛得很，所以……所以我到時候我肯定去聽一聽那個‘愛’什麽，”外公放下手裏的螺絲刀，失望得嘆了口氣，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整不來這東西，他盤坐在衛生間的地上望‘機’興嘆，“這現在的洗衣機搞得這麽覆雜？拆起來比拆原子彈還麻煩，頭疼吶，頭疼吶。”

小沁聽到外公說他要去“聽一聽”，也不知是高興還是慌張，突然就覺得口幹，她抱起鍋，喝了一口外婆煮的姜茶，潤了潤嗓子，跑出去問外公：“姥爺，你要去合唱比賽嗎？”

“是啊，我要去啊，剛才給你們陸老師打電話請假的時候，她請我去參加家長開放日，我還沒參加過現在這家長開放日，我也想去一去。”

最近幾年向陽坡一中學著發達地區學校的樣子，在合唱比賽這天辦家長開放日，邀請每個班選派家長代表到學校觀摩合唱比賽。但是向陽坡這個地方的家長比較關心孩子們的學業，不關心合唱比賽，所以往屆家長日的出席率並不理想。為了成為全市的表率，這一次學校下了硬指標，每個班必須出十個家長，於是班主任們就親自給家長打電話邀請，而孩子們則一個個憂心忡忡，生怕邀到自己家長，唯恐避之不及。

小沁在南京的時候，從沒被叫過家長，她看見別的同學被叫完家長後就跟脫了魂似的，也就對家長來學校有了幾分恐懼——萬一外公知道我上課玩手機的事情呢？萬一外公知道我上課和海祺姝聊天的事情呢？萬一外公把我抄海祺姝作業的事情告訴媽媽呢？萬一媽媽一怒之下把我拉去上海呢？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縈繞在小沁心頭，她甚至忘了自己這天本來在煩什麽。

第二天，到了學校，小沁像變了個人似的，謹言慎行，不茍言笑，上課認真聽講，下課追著海祺姝研究數學題，一副從今往後“我林沁就要洗心革面的樣子”。

海祺姝當然願意幫助小沁啦，但她還在為合唱比賽的到底唱那首歌而煩惱。

直中午的時候，她們到從學校的電子告示欄裏，讀到了《關於舉辦合唱比賽的若幹通知》：為公平起見，今年的合唱比賽允許每個班級合唱兩首歌曲，且“校歌”不得作為參賽歌曲。

如釋重負的海祺姝，開始執行自己的計劃，她將全班學生分為三個聲部，自己和搬班上的另一個男生負責獨唱部分。甚至還自掏腰包，為全班同學買了合唱用的衣服——女生的水手服百褶裙和男生的白襯衣和黑領帶——學校不提倡奢侈浪費，只是將統一著裝作為評分的重要標準，穿那身寬松醜陋的校服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海祺姝還是執意要為全班同學買衣服，這贏得了陸老師的口頭認可和班上絕大多數同學的支持。

到了合唱比賽的時候，已經是十月的尾巴，向陽坡的天氣已經轉冷，早上上學的時候小沁可以在路邊的積水上看到一層薄薄的冰晶，就如南京隆冬時那樣。學校在禮堂為家長們準備了座位、零食和熱茶水，全校六個年級，七十一個班級輪番上臺，《團結就是力量》、《三大紀律八項註意》、《我們走在大道上》一首接著一首。

小沁在自己班的隊伍裏候場，她不放心地悄悄問海祺姝：“怎麽都唱這種歌？我們是不是選錯了？”

說實話，海祺姝心裏也沒底，賽前本來成竹在胸的她，現在反倒有些心虛了，但她知道自己作為組織者，不能表現出一絲絲驚慌，她攥著兩個拳頭，用力一握，堅定地說：“看著吧，這就叫出奇制勝！”

小沁一邊擔心著勝不勝，一邊還張望著外公坐著的地方，惶惶不安地為外公在和陸老師安排對話內容。

陸老師說：“小沁成績不太好啊。”

外公回答：“嗯嗯，這樣啊。”

陸老師說：“她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外公回答：“嗯嗯，不錯啊。”

陸老師說：“家長要督促啊。”

外公回答：“好好，辛苦老師啦。”

但其實，他們並沒有聊小沁的事情，他們只是寒暄了幾句日常問候而已。

外公不願意攪合在老師和小沁之間，他有他的事，他要去收集素材，好寫他那本寫了十多年都沒寫完的《向陽坡地方志》。可是，在飲水處，領茶水的時候，外公正好又遇上了武校長，兩個人又是一通寒暄，本來想回家屬區就坐的外公被武校長生拉硬拽到了第二排的貴賓席。

臺上的小沁看在眼裏，恐慌在心裏，“難道我有什麽把柄驚動了學校？”她一遍遍地檢索著過去的記憶，僅有的漏洞可能是，一個月之前的音樂課。

那時，老師叫大家從舞蹈、唱歌、樂器裏自選期中考試的形式，小沁抱著學校的吉他，磕磕巴巴地彈奏了爸爸當年教她的《再見》，老師看她拿吉他的姿勢像那麽回事，就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說：“林沁，你適合當明星！”

小沁像是被蜜糖戳了心窩，她當然想當明星了，但是她又怕自己當不了，所以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坦白心願。

“好好練練吧，你可以的，要相信自己！”老師又說。

“嗯！嗯！”小沁高興地點著頭，順利拿到了95分——但這有什麽用呢？音樂課成績又不計入月考排名。

“外公可能不希望我當明星，他要是知道我想當明星，那他肯定會告訴媽媽，然後媽媽肯定會生氣。”站在舞臺隊伍裏的小沁在心裏自言自語，以至於忘記張口唱歌，旁邊的同學使勁拉了她一把，才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但此時，第一首歌《地道戰》已經唱到了“全民皆兵，全民參戰”。

外公對《地道戰》這樣的老歌，莫名聽不得，音樂越是鏗鏘，他越是心顫，歌聲越是嘹亮，他越是惆悵。臺上每唱一句歌詞，都要掀起一段他年輕時的回憶——那都是他一去不返的青春。外公閉上眼，試著讓自己平靜，此時就算是自己疼愛的外孫女站到上邊，也不願意看上一眼。

突然一個渾厚的聲音問候道：“本初哥！好巧，好久不見！”

外公警覺地站起身，使勁眨了眨眼，原來向他問好的不是別人正是海祺姝的父親海盛平。外公欣喜地用兩只手握著海總的手，熱情地像是地道戰的老農見到了武功隊長：“海總啊！你好！你好！”

“本初哥……”海盛平看了眼舞臺上的孩子們，本想客氣地問一聲外公的孩子是不是在向陽坡中學，但立刻又反應過來，以外公的年紀怎麽可能有讀高中的孩子，“本初哥，向你這樣人，最有資格做嘉賓啦！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學工學農的時候，你帶著我們去二十裏店水庫撈河蚌。哎呀，我現在都還記得，那時候我們忙了一天，什麽也沒抓到，我們一群人都餓著肚子。你結果不知道從哪裏抓來兩只雞，還點火給我們烤了，那個肉啊，真香，我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哈哈哈哈！”

“快別提了，那雞是二十裏店生產隊，當時我差點讓抓了。”

“那也是本初哥本事大，現在都說混沌宇宙，當時要是沒有你那兩只雞，我搞不好就餓死在水庫了。”

外公陪著笑，恭維地說：“還是海總了不起，我那點算不了本事，海總這幾年一直想著為了向陽坡做點事情，真是了不起！最近大家都傳，說你打算投資奶牛場，真事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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