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沁如果能有海祺姝那一般的心境，恐怕就不會陷入“社交焦慮”當中了。

第一節課，班主任陸暢把她介紹給全班同學認識的時候，小沁心裏惦記著如何向同桌海祺姝開口問好；第二節課，化學老師在督促大家改錯題，小沁心裏惦記著應該如何向同桌海祺姝解釋自己之前的沈默；第三節課，體育老師被數學老師趕走，學生們在教室裏做習題，小沁沒有習題冊，心裏惦記著為什麽同桌海祺姝身上有一股梔子花的味道；第四節課，本來是美術課，但語文老師又來代課，她發現學生們有抵觸情緒，於是站在講臺上大喊：“你們還是孩子，你們有美好的將來，你們要考上好大學，你們要出人頭地，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小沁被這句話叫醒了，終於不再糾結於“海祺姝”這三個字，但卻又陷入了“我該怎麽考大學”的沈思之中。像小沁這個成績段的學生，經常會陷入這樣的沈思，不翻開書就會渾身難受，焦慮失眠，翻開書，又無從下手，什麽都不想做，一種悲觀地情緒會漸漸醞釀，直沖頭頂，“就算做對一兩道題，也考不上大學，”類似這樣的想法，會伴隨著饑餓感澎湃襲來。好在小沁知道，把自己吃得太胖是不會招人喜歡的——除了自己的外婆，她老人家不知怎的，就是喜歡胖女孩。

對於小沁，也就只有看動漫或者玩游戲的時候，才能勉強沖淡上述的焦慮和憂郁。只有在那時，她才能全身心地做自己。亦或者對著鏡子之類可以反光的東西，做一組打call的動作，也算是某種舞蹈，可以勉強窺見自己的形體美，以此贈與自己一些卑微的激勵。

“那個同學！你在想什麽！我叫你看書吶！”講臺上教語文老師，“轟”的一聲扔下來一個粉筆擦。

小沁沒有反應，她甚至沒有聽到粉筆擦落地的聲音。

“海祺姝，你提醒她一下。”語文老師示意海祺姝，讓海祺姝推一把小沁。

海祺姝心裏也是懵的，她發覺自己身邊可能坐著一個精神病。因為當她伸手要去推小沁的時候，才順著自己的手，看到小沁那撲在書本後邊的臉上，正泛著詭異的笑容——“靠，瘋了”——海祺姝在心裏驚嘆。

小沁被海祺姝搖動胳膊的那一刻，有過一剎那的躲閃，但真正讓她恢覆理智的，是課堂裏突如其來的寂靜，她惶恐地站起身，對講臺上的老師說：“對不起，王老師，我走神了。”

這位語文老師叫王夏，現年四十歲，是向陽坡師範改制前的最後一批中專生，在學校裏屬於比較有資歷的老師。她深深地愛著向陽坡，最是看不慣那些外地人在向陽坡“耀武揚威”。她嚴厲地問小沁：“你就是新來的？林沁是吧？”

“是。”在南京的時候，小沁從不曾因為老師嚴厲的語氣就不敢擡頭，但在向陽坡一中，小沁因為看到前幾節課上，那些被老師批評的學生都是一副縮頭縮腦的樣子，所以她自己也變得蜷縮起來。

“你們班主任怎麽教你的！啊？上課不聽講，胡思亂想啥！真以為‘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啊，告訴你，要是沒真本事，照樣混不出個名堂。”王老師講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小沁，而是穿過若幹個教室的墻壁，朝著老師們的辦公室，似乎另有所指的樣子。

“嗯。”小沁應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一個人，哼唧什麽呢！行了，你這是第一次，我放過你，再有下次，後墻站著去。”王老師轉過身，繼續寫板書，她一手抄在背後，一手拿著粉筆，顯出一副“君子度量，不與小人計較”的樣子。

在向陽坡每一位老師都有自己獨特的懲罰學生的方法，有的是在門外站著，有的是在後墻站著，有的是在講臺上蹲著，有的是被老師戳腦門，琳瑯滿目的懲罰方式，可能是老師們茶餘飯後最為津津樂道的談資。天真的小沁習慣了大城市那些相對文明的教育方式，哪裏會知道向陽坡還有另一番天地，好在她怯懦的樣子為自己爭取了不少緩和的時機，王老師心裏想要懲戒她的時候，只是看到她那“慫”樣，就心滿意足了。

海祺姝可就沒這麽幸運了，她看小沁樣子委屈，就戳了下小沁的胳膊，想安慰安慰她。但海祺姝那與生俱來的勝利者笑容，猶如桀驁不馴的千裏馬，最令“伯樂”厭煩。

王老師突然轉過身，發了瘋地怒斥道：“海祺姝，我剛批評完林沁，你又在幹什麽！你是不是要和林沁說悄悄話！來，站起來說！讓大夥都聽聽。難道要叫林沁去你家玩過家家嗎？你是不是以為你家有兩個錢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在學校，不看錢，只看態度！”王老師其實沒有刁難人的意思，只是想樹立一下自己的威信，只不過有的老師喜歡殺雞儆猴，有的老師喜歡直搗龍潭，王老師就屬於後者。

小沁還以為這個海祺姝有多蠻橫呢，沒想到她面對老師的責難，直截了當地就道歉了：“老師，我錯了，上課不應該交頭接耳。”

“給我道歉有什麽用？你耽誤了大家的時間，給全班同學道歉！”

“對不起，同學們，對不起。”海祺姝的道歉也來的幹脆，說完了不忘鞠了一躬。

小沁坐在旁邊，心裏也生出了些許奇怪，看起來趾高氣昂的海祺姝，為什麽會順桿爬，老師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小沁悄悄瞥了一眼海祺姝，那海祺姝真如演員一般沮喪著臉，一副誠心道歉的樣子。

“總不來上課，天天挨批評，也許人家早就習慣了。”小沁坐在座位上胡思亂想，為海祺姝的表現找理由，“海祺姝還總被同學們背後說閑話，她可能學習也不好，所以不在乎這些。但是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啊，家裏是開花店的嗎？向陽坡沒有梔子花啊。而且很多人討厭梔子花。也是奇了怪了，真的有人會噴梔子花味的香水。”想著想著，小沁悄悄掏出了手機，趁著大家自由朗讀課文的時機，搜索梔子花味道的香水，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款，“絢麗梔子淡香水”——定位甜美、小清新的女士香水。

海祺姝的餘光早就在盯著小沁的手機了，她彎下腰，裝作低頭撿筆的樣子，看著小沁的花邊襪子說：“林沁，被你聞出來啦，厲害啊！”

小沁還在走神，她正試著按照網站介紹的內容，細致分析所謂的前調、中調和後調，思考什麽是“馥郁悠長”，恍然被海祺姝這麽一問，聲音還沒感覺到，一股熱氣，就已經吹到了自己的小腿肚上，那氣流如同埋藏在浮土下的一條線，“刺溜”地被人抽起，揚起一路雞皮疙瘩。小沁不由地夾緊雙腿，抱住手機，身上打了一陣哆嗦。

“林沁，”站在講臺上的王老師，指著小沁大喊，“給我站起來！你低著頭幹什麽？”

小沁趕緊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又哆嗦了一下，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臉紅了，突然就不敢說話了。

王老師一個箭步沖到了小沁的座位旁邊，像是捉奸在床一樣高興地扯出小沁書桌裏的書包和文具，得意地展示給全班同學看——那個南小鳥的手辦，在王老師的手裏，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王老師沒有惡意，她以為自己能抓到小沁玩手機的現行。小沁也以為自己這是要挨批評了，像是被嚇傻了一般，茫然無措的看著王老師，等著王老師的金口聖訓。

可誰知，王老師並沒有翻出手機，那手機早被海祺姝轉移了。眼疾手快的海祺姝，本來是想提醒小沁：“你已經被老師關註了。”哪知王老師步伐輕快，所以才在小沁站起身的剎那，從小沁的書桌裏取走兩本書，夾帶走了手機。

可王老師又不瞎，她搜完小沁，就搜海祺姝，不費吹灰之力就翻出了一部手機。念在小沁是初犯，王老師只是叫兩人在教室後墻站了半節課，並沒有驚動家長。

學生時代的友誼啊！就是這麽純潔。

距離近的兩個人，會比較容易增進感情，有共同“敵人”的兩個人，也會比較容易增進感情。有了海祺姝這一步救援，小沁算是接納了這位新同桌。兩人一整天都形影不離，一起吃午飯，一起上廁所，拼了命地找共同話題，生活不像電影裏那樣，非要找個什麽事情做為轉折點，非要找個什麽信物作為友誼的見證，只是因為空間和時間上的交疊，就莫名其妙的走到了一起，直到下午下了第二節課，海祺姝要回家，小沁才與她分別。

在新學校的第一天就交到了朋友，這令小沁喜出望外，但小沁這個孩子，一旦得到什麽，不先縱情享受獲得的快樂，而是先想著“終將分離”，由此她便陷入難以斷絕的憂慮之中。整整一天，小沁都忍住好奇沒有問海祺姝的身世，也沒有問海祺姝的成績，兩人只是瘋狂地聊著各位任課老師和前後座的八卦。海祺姝也非常奇怪，她也沒有問小沁的身世，更沒有問小沁在南京的過去。她們兩個人像是非常了解彼此的樣子，都自以為熟知對方心底的紅線，為了難得的友誼拼勁全力不去觸碰。

回到家，外婆問小沁：“新學校上得這麽開心，是不是遇到喜歡的人了？”

小沁憨笑著搖搖頭：“嘻嘻，沒有。”

外婆飽經風霜，什麽謊話沒見過，樂呵呵地點點頭，“嗷，康麽。”

外公問小沁：“在學校食堂，午飯吃得好嗎？口味不習慣，讓你外婆做。”

小沁憨笑著點點頭：“嘿嘿，習慣。”

外公的爸爸就是老師，外公什麽學生沒見過，根本不信小沁的話，特地囑咐外婆每周都要給小沁做一頓好的，打打牙祭。

水果店的曹阿姨問小沁：“小沁，學校裏的老師是不是批評你了？”

小沁憨笑著搖搖頭：“哈哈，沒有。”

曹阿姨每天看著水果店來來去去那麽多人，什麽樣的心思她沒見過？她小眼睛一瞇，猜了個三八二十四，四七九十一。她覺得小沁是遭到了“霸淩”，趕緊把推測告訴了外婆。

外婆不擔心別的，就是怕小沁在學校受氣，她唆使外公去學校問問老師。誰知外公一臉不屑，讓外婆好好做飯，不要多管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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