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小沁要是考不上大學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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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園的旁邊有一條看起來沒什麽生氣的鐵軌,褐色的枕木躺在青灰的礫石堆裏,銹跡斑斑的軌道只有迎合車輪的那一面放著銀光,而銀光一直延伸到幾百米外的鐵道口,被一條鄉間公路斬斷。瀝青公路蒸騰起的熱浪,讓鐵軌在斜陽下搖搖晃晃,幾棵老楊樹長成糾纏不清的樣子,在道口撐起一片越拉越長的蔭影,一個崗亭孤零零地立在蔭影裏。

幾個帶著頭盔的工人踩著梯子,正在給崗亭加裝信號燈和空調。

崗亭對面是一個小超市,噴繪的招牌上寫著褪色的五個字——“劉強小賣部”。小沁向外婆打了聲招呼,跑去買水喝——她可能真的被甜齁到了——外婆不讓她喝果園的井水,說是外地人喝本地生水會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人要是突然到了視野開闊的地方,就會對距離產生誤判,明明近在眼前的“劉強小賣部”,小沁卻走了好一陣子。以至於當她買到水後,萌生了在鐵道口稍做逗留的念頭。她故作平常地看了眼崗亭的工人,但那眼神分明像個偷鐵軌的小壞蛋。

小沁踮著腳跑到鐵道邊上,探著頭朝著鐵軌延伸的方向望去,一條銀龍飛躍向東,一眼看不到盡頭,而另一端雖然朝向遠處的高山,卻也一樣看不到盡頭。她不由得默默感慨:“原來網上那些照片是這麽拍出來的啊!”

小沁也掏出手機,想要拍個引爆社交網絡的畫面,她嘗試著讓那個光芒萬丈的太陽和無盡的鐵軌合二為一,但拍出來的效果並不理想。她在鐵軌兩側嘗試著不同的位置姿勢,或斜著身子,或半蹲在礫石堆上,或筆直地站在鐵軌上。

小沁把手機舉得老高,可沒想到腳下一空,身體晃了一個來回,就從鐵軌上滑了下去,一屁股躺在了鐵道裏。崗亭的工人們早就留意到這個“偷鐵軌”的小姑娘了——偌大的曠野,看不到幾個人影,沒有什麽比一個搖搖晃晃的小姑娘更吸引目光的了。他們見她摔倒在了鐵軌上,怕出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趕緊往過沖,遠遠地就開始喊:“起開!趕緊起開!”

要是按照電視劇的邏輯,此時應該會有一個帥氣的白馬工人出現,把小沁扶起來,然後從此結緣。小沁也有一剎那這麽想過,但那粗糙的嗓音和一步一蹭地的走路節奏,讓她覺得最最樂觀也不過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大爺,說不定還煙酒成癮,張嘴一股惡臭。想到這裏小沁決意自己站起來,但突然間又覺得自己的腿上少了什麽,一瞬間的心慌和隨之而來的劇痛告訴她——姑娘,你崴腳了。

小沁是個堅強的女孩,既然能一個人深夜從上海回南京,那有什麽理由不能一個人,拖著廢腳回果園?她鎮定地走到鐵軌外邊,然後坐在小賣部窗下的一把破木椅上,裝作欣賞美景的樣子,其實是在等那只腳恢覆知覺。

這向陽坡果然不同南京,田地裏沒有縱橫的水渠和阡陌,一馬平川的曠野上也沒有鱗次櫛比的二層小樓,只是零星點綴著幾棵樹,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散漫。遠方的山從北邊開始蔓延,包圍了東西兩個方向,腳下的地就從那三個方向朝中間傾斜,漸漸平緩匯聚,直到一望無垠。小沁不知道目之所及是多遠,只知道在北面的山腰上,有一片銀閃閃的太陽能電站,排成了“熊貓”的形狀,還有一座座風力電站矗立在山脊上,像玩具士兵一樣,排成了一條白線。

小沁喝光了瓶裏的最後一滴水,望著天上的雲和遠處的山,心裏想著一些宏偉、靚麗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的夢想,口中卻默念“要是能上山看看就好了”。可能比起那些遙遠的夢想,到山頂上逛一圈這樣的想法會比較實際。說不定,只要和外婆說一聲,外婆就會帶她過去。可是直到從果園返程,小沁也沒有把這個“夢想”講出口,因為她知道,大家都帶著從果園買的水果,大包小包,上山一定很不方便。

回去的路上,比來的時候要安靜的多,只有那個“魔怔”的張努力精力旺盛,口中依舊念念有詞,他的爸媽在前排可能聽不清小朋友念了什麽,可小沁這在旁邊的人卻聽得一清二楚,什麽“以我之真氣,合天地之造化”啊,什麽“繼丞相之遺志,討篡漢之逆賊”啊,什麽“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什麽“制茲八拍兮擬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小沁也不知道這都是哪裏學來的咒語,只覺得聽起來還像那麽回事。

車行過幾公裏後,外婆看小沁面色發沈,表情發昏,她料定這是暈車的前兆,於是突然轉過臉問她:“小沁,有沒有聽過杏樹底下埋死人的故事?”

“哈?”小沁強忍著眩暈,一臉很感興趣的樣子,“沒聽過。”

“好,那你今天吃的杏甜不甜?”

“甜。”

外婆煞有介事地說:“對了,這就對了,它甜,所以吃多了傷身,傷身人就沒了,然後埋在樹下,樹吸收了人的養分,就會長出更甜的杏,然後就會有更多的人來吃,然後就會沒更多的人。”

在外婆說話的時候,小沁掏出手機,隨便百度了一下,立馬出現了“桃養人,杏傷人,李子樹下埋死人”的俗語。她也沒有打斷外婆,只等外婆說完,無精打采地把手機遞給外婆。

外婆掃了一眼屏幕,在心裏感嘆現在的小孩真難騙,然後拍著小沁的腦門說:“嗷,康麽。那你睡吧,你要是暈車,你就睡吧。”

朦朧中,小沁隱約聽到張勁松在和外婆聊閑話,他說:“向陽坡啊,就是交通不好,等高鐵建成了,游客多著呢!經濟也能發展起來,這麽甜的水果,肯定也能賣出去……”

果園距市區不算太遠,但是因為晚高峰堵車,等到回了外婆家,已經是傍晚7點。小沁高高興興地提著一袋子杏跟在外婆後邊,剛一進門,就看見媽媽像列寧雕像一般站在客廳裏。

“雕像”怒吼到:“媽,你領她幹什麽去了?”然後又看向小沁,厲聲質問:“昨天不是說好的寫作業嗎!”

小沁慌了,她提著一袋子杏,站在外婆身後不知所措,連門都忘了關。

本來在書房忙自己事的外公,聽到動靜後慌慌張張跑了出來,他和外婆交換了一下眼神,解圍說:“馬雯,你幹什麽!你媽領孩子去摘杏你也要管啊!”

馬雯才不會搭理外公呢,她伸出手,戳了一下小沁的腦門,問:“不寫作業啦!啊?是不是林德靖把你慣壞了,啊?”說罷又一個箭步跨到小沁身後,小沁以為媽媽要打人,嚇得把杏丟在地上,連忙抱住了外婆。

其實馬雯只是怕小沁哭起來擾民,所以這一下過去是為了關門,等門合上,才是真的轉過身要打人。誰知手起掌落,“啪”的一聲,打在了外公胳膊上,他老人家沖上來,攥住馬雯的手,怒目圓睜地問:“馬雯想幹什麽?你自己小時候挨打挨得不夠疼嗎?你媽打你,你都忘啦?管用嗎?你媽打你那麽多次,你哪一次長記性了?你不反省一下嗎?虧你還是個媽,放到美國要剝奪撫養權!你知不知道。你把她打成張努力那樣的小書呆子,你才高興嗎!”

“爸!你寫你的回憶錄去!破書寫了一輩子也沒見你找到個出版商!”

外公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他指著書房,激動地說:“首先,那不是回憶錄!其次,你要我說多少遍,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多想想自己,你在上海這麽多年,掙了幾個錢?分居這麽多年,還不離婚!跟了個姓趙的,同居十多年也不說把婚結了,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寫得完寫不完是我自己的事情,出不出版是另一回事,你趁早少操那閑份心!”

趁外公吸引了馬雯的註意力,外婆護著小沁溜到了廚房,她從竈臺上抽了張紙巾,給小沁擦眼淚。小沁緊緊地抓著外婆的胳膊,她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場面,早被媽媽嚇得涕淚橫飛!外婆在一旁又是擦,又是安慰:“小沁不哭,今天這事賴姥姥。咱們從一會開始好好學習,以後考一個比你媽那個學校,還好的大學,不哭,來,一會趕緊做作業,有不會的問你姥爺。”

外公聽到了,撓了撓頭,為難地說:“問我幹什麽?現在這些題我哪門子會啊!”

馬雯又無奈,又惱火,她看著二老,氣得像個河豚,兩手抱胸苦笑著說:“我小時候,怎麽就沒遇到過這樣的好事!”

外婆也是當過媽的人,她不想小沁傷了媽媽的心,拉著小沁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小沁說:“小沁,你媽媽生氣了,快跟你媽媽說句好話,跟她保證,就說你肯定好好學習,按時寫作業,將來一定能考上好大學。”

小沁顯然沒有這份自信,她無助地看著外婆:“姥姥……我……我……我要是考不上大學呢?”

外婆一把抱住小沁,輕輕地拍著小沁的後背說:“能考上,小沁肯定能考上,小沁最聰明了。”

“姥姥,我是說真的,我知道我成績不好,我要是考不上怎麽辦?”小沁說這話的時候,悄悄瞥了一眼媽媽,竟被媽媽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眼淚鼻涕汪汪地又流了一波。

馬雯之前那一巴掌沒打出去,總覺得心裏氣不順,現在又看著小沁這不爭氣的樣子,直叫她青筋暴突,捋額嘆息。

外公怕馬雯再上去打孩子,幹脆也不寫什麽《向陽坡地方志》了,就站在馬雯面前,用起了牙線。

而外婆最體貼,她輕撫著小沁的劉海,安慰說:“小沁不哭,不哭,那些破學校,考不上就考不上,考那玩意兒幹什麽!姥姥覺得,你只要每天健健康康,高高興興,就比什麽都好!”

外婆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裏也沒底,她也不知道這孩子將來要是考不上個好學校該怎麽辦,但小沁在她面前哭得稀裏嘩啦,實在是太叫她心疼,她也只能先順著安慰一下,撫平激動的情緒,大不了明天再拉著小沁一起把今天的作業給補回來。至於考大學什麽的,不是還有兩年麽,這麽頭疼的話題,放到未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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