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來接小沁的七月二日，正好有一個低壓氣旋從浙江登陸，天沒怎麽刮風，但是卻下了很大的雨。小沁一個人坐在家裏，看著窗沿下的幾只鳥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在外邊叫個不停。那錯亂尖銳的叫聲，如同一段段來自大自然的陳情：飛到窗沿避雨的小鳥是鳥媽媽，它正在呼喚自己的兒女。小沁看著窗外的小鳥，幻想能把某一只放進家裏，哪怕只有一分鐘，也能填滿小沁心中的寂寥和空虛。她躡手躡腳走到窗戶邊，還沒來得及拉開窗戶，幾只小鳥就飛進了暴雨當中。

“你們怎麽這麽怕我？”小沁嘆了口氣，順勢打開了窗戶，忽然一陣風，像潑水一樣，把雨水吹到了房間裏。她的眉毛和劉海上也粘滿了水滴，只要輕輕搖頭，雨滴就會如電影裏那些註定分手的男女一樣，飄零離散。

小沁木訥地走到床邊，抽出幾張紙，對著鏡子默默擦拭著被雨水打濕的頭發，一綹一綹的樣子，與物理教科書上的某些近代科學家的畫像有了幾分神似，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如果自己是那些偉大的科學家的話，會不會被很多人喜歡”——對於一上課就瞌睡的小沁，這可能是她同課本走得最近的一瞬間了。

“哎，當科學家沒什麽意思，還是當個偶像好。”小沁的手裏擺弄著南小鳥、絢瀨繪裏和東條希的鑰匙掛件，捉摸著今天要帶哪一個去上海。想著想著，又不自覺地打開瀏覽器，搜索起了“偶像培訓”。

這就是文藝作品的力量！

人嘗試著自主尋找一條出路時，只能從自己接觸過的東西裏尋找靈感。

有的人天天看那些中大獎的新聞，於是選擇了去買彩票；有的人天天看《賭俠》、《賭聖》、《澳門風雲》，於是選擇了去炸金花；還有的人，因為看了某些低智的動畫和月入百萬的勵志故事，於是選擇耍小聰明，以小博大，妄圖走上成功的捷徑。

小沁才不會相信有什麽捷徑呢，看了那麽多《LoveLive！》，她也明白，只有不屑的努力才能換來美好的未來。但美好的未來究竟是什麽樣子，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小沁只是希望，“偶像培訓”可以是一條更順心，更好走的路。可搜出來的卻全是些海選大賽，這個電視臺，那個電視臺，沒有一個適合小沁這種身無所長的普通人——至少小沁是這麽認為的——父親這麽多年的音樂培養，在她身上僅僅體現為認識簡譜，唱降調的副歌不跑調，以及一張吉他考級證書。

“咚咚噠”！

“咚咚噠”！

是馬雯來了，她穿著件灰色的T恤，帶著頂棒球帽，一臉厭煩地站在門外。

小沁給她打開門，她鞋也不換，徑直沖了進來，還正義凜然地站在客廳中央四下張望，心想著能不能看到什麽煙頭、酒瓶、女士內衣之類，可以佐證自己預判的證據，但視野裏除了背著書包的小沁外，好像並沒有什麽紮眼的東西。於是她放松了下來，一屁股坐到餐桌旁，拿起桌子上的一大塊的菠蘿包，狼吞虎咽，像是三頓沒有吃飯似的。

“媽，”小沁叫得不是很親切，所以突然補充了一句，“母親。”

馬雯聽到小沁叫自己“母親”，猛地噎住了——也可能是大口吃面包確實容易噎到。

“我們什麽時候走？”小沁萎蔫地站在沙發旁，看著媽媽。

“呵，你爸是不是把你教成傻子了，還是說，你最近電視劇看多了。叫媽就行了，還母親，你想把你媽嚇死，我以為自己回到民國啦！”

“哦，媽，我們什麽時候走？”小沁竊竊地扣了扣自己的指頭。

“你幹嘛？急什麽急？等我吃完！”雖說小沁是自己的女兒，但馬雯翻白眼的時候才不管親疏遠近呢，她一邊嚼著面包一邊問，“小沁，林德靖什麽時候開始早飯吃面包了？”

“那不是爸爸的。”

“你的啊？”

“崔阿姨的。”

馬雯聽到這個“崔”後，並沒有表現出太具有觀賞價值的反應，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耍脾氣、耍心機的小姑娘了。她知道，完全沒有必要為了一口免費的糧食去和一個根本見不到面的人置氣。

“是崔阿姨和爸爸吃剩的。”小沁不怎麽會聊天，總是在別人的傷口上補刀。

馬雯這才覺得有點惡心，她從容地走到衛生間，把嘴裏的吐了，然後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自來水，把嘴漱幹凈，然後對小沁說：“走吧，下樓吧，別讓出租車等久了。”

小沁提著行李箱，背著書包，怏怏不樂地走到門外，她就像個木偶，要人提一下才能動一下，不給命令的話，就一動不動。

馬雯把門反鎖好，給林德靖發了條消息，“我接走小沁了。”然後自顧自地轉身下樓，毫不理會身後的小沁。

都怪樓道的瓷磚太濕滑，馬雯腳下突然一劃，飄出一個趔趄，口中不自覺地蹦出一個“shit”。這微不足道的一個臟字，足以讓那被包藏起來的個性展露一丁點端倪。她扶著樓道的把手，回頭看了眼自己走過的路，這才發現小沁還站在原地一步未動，“林沁，你死啦！你磨嘰什麽吶！趕快下來！”

小沁聽到媽媽的訓斥，這才提著行李箱，從樓上一步一步地挪下來。

馬雯先到了樓下，她奪門走入雨中，打開副駕駛的門，回過頭對小沁說了聲“快”，然後就鉆到了車裏。

小沁背著書包，沮喪地拖著行李箱繞行無障礙通道，雨水吧嗒吧嗒地打在行李箱上，仿佛在提醒她，出租車裏的那個女人可能不是自己的親媽。

馬雯坐在車裏，紋絲不動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淋雨，就連小沁在後備箱放行李的時候，她都沒有出去搭把手。

按以往，馬雯會開車來南京接小沁，但這一次卻叫了的士。這點變化就算小沁再怎麽遲鈍也察覺得到，她放好行李後，做進車裏暗自推測，“媽媽的車一定是壞了，所以才叫出租來接，所以脾氣才這麽不好。”

“師傅，趕快走吧，祿口機場。”馬雯對司機說。

小沁莫名其妙地問：“媽，為什麽去機場？”

馬雯頭也不回，冷冰冰地說：“回我媽家。”

小沁呢喃著說：“可是，爸爸說去上海的呀？”

“哦，現在我說——不去了！我們回我媽家！”馬雯的嗓門突然響亮了起來，連司機都被她給到了。

小沁見狀，再也不敢多問，默默地坐在後座上擦起了頭發。

從小沁家到機場大概四十分鐘，難以想象的是，在這四十分鐘的時間裏，小沁竟然一直在擺弄頭發，馬雯則盯著手機，兩個人全程一言不發。最後司機看不下去，在第三十九分鐘的時候打破了寂靜，他用司機特有的熱情語氣問馬雯：“是要去外婆家過暑假啊，外婆家在哪裏呀？”

小沁並沒有吱聲，她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己的媽媽。

馬雯愛答不理地劃著手機，禮貌地說：“很遠的。”

老司機意識到了這個女人的脾氣有些詭異，他尷尬地以笑聲作為回應，那笑聲就像訂書機有節奏的裝訂聲音，幹脆，利索。

這種不拖泥帶水的聲音，深得馬雯的心，她反倒開始主動發問：“大哥，你孩子今年多大了？”

小沁無心聽媽媽和司機的聊天，默默帶上耳機，刷起了微博。可能是出租車裏的熏香作怪吧，有一股濃郁的橙子味讓小沁越聞越覺得頭暈，甚至腦仁都跟著疼了起來，就像吃了一大口冰塊似的。她強忍著胃裏翻湧的波濤，泰然自若地目視窗外，如果此時媽媽回過頭問一下她的狀況，她可能會好一點。但媽媽並沒有，她只顧著和司機談笑風生。

出租車停在機場入口的剎那，小沁忍不住了，她就像是一瓶起泡酒，搖搖晃晃了一路，然後在剎車的瞬間開瓶了，一種顏色混亂的液體從她的嘴邊緩緩溢出。馬雯被這惡心的場面怔住了，但是她並不覺得丟面子，而是覺得麻煩，畢竟面前這個女孩根本不是她養大的，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是司機反映快，他掏出來一個紙袋，遞給了馬雯。馬雯說了聲謝謝，把嘴裏的口香糖吐了進去。

氣氛靜止了大約一秒後，司機又掏出了一個紙袋，指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小沁說：“給孩子。”

馬雯會意地笑了一下把自己手裏吐了口香糖的紙袋撐開，遞給小沁說：“以前沒見你暈車啊，今天這是怎麽了，真是麻煩，早知道就不答應你爸了。”

小沁難受得說不出話，她充滿血絲的眼裏含滿了淚，像兩塊生了紅藻的鹽池。

“你怎麽了？眼睛還紅了，趕緊的，自己去把行李箱拿下來。”馬雯雙手插在胸前，那訓斥的語氣和十多年前夫妻吵架的時候如出一轍。

多虧司機是個眼明手快的人，他為了趕緊離開，早把行李箱取了出來，放到了小沁手邊。

“吐完了嗎？吐完了，走吧。”馬雯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在前邊，回頭看了眼小沁，小沁竟然還楞在原地，“你是不是傻？楞著幹什麽，把那個袋子扔了，真惡心。”

小沁委屈又煩躁地看了一眼媽媽，佯裝成要去丟垃圾，然後在垃圾脫手的瞬間，竟轉身向機場的安保崗跑去。

馬雯早看出了端倪，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小沁的書包帶，把小沁扯翻在地，“想幹什麽！想跑？沒那麽容易！”

“救命！”小沁大喊了一聲，緊接著又補充到，“她不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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