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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大國崛起(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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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表情覆雜的眾學子, 呂安護著白龍魚服的秦王夫妻接了蒙恬又共進晚宴後踏著沈沈夜色歸了家。

他剛一到家就被迎上來的尉繚塞進了浴池裏頭。

既然是夜宴自然難免飲酒,大家雖然較為克制, 飲用的也是度數較低的水酒, 但泡了熱水的呂安難免有些醺醺然,他趴在池子邊上看著走來走去忙碌的自家師兄,忽然瞇著眼笑了, 狗膽包天地建議道:“師兄,一起下來泡泡呀?”

尉繚將衣服放在箱籠裏頭又蓋上了放水的蓋子,聞言動作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劍眉一挑也不多說,直接便寬衣解帶下了水。

穿著私服時候的尉繚斂了殺氣, 看上去就是一清瘦書生,帶著滿滿的書卷氣, 但是脫了衣服, 精壯又漂亮的肌肉線條以及身上已經成了白痕的傷疤便表明了他武將的身份。

每次看到這些疤痕,呂安都忍不住伸手去觸碰。尉繚雖然武藝極佳,但是戰場上的事說不清楚,刀槍無眼, 有心射來的還能防著,最怕的就是流矢。

這和武藝沒有關系, 更多的是運氣。

尉繚如今的地位, 全是他用命去搏回來的。

他的手越摸越往下,擦過一道道傷痕,最後被人輕輕壓住, 尉繚輕輕按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神帶著點無奈。

呂安舔舔嘴,忽然露出了一個笑,隨後蹭了過去,小聲道:“師兄,讓師弟給你上個藥?”

一番鬧騰後,呂安在暖炕上四肢攤開躺平,他身上酸軟,身上極為疲憊,精神卻高度活躍,這種明明很累卻又睡不著的感覺討厭極了,他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後被看不下去的尉繚包起來塞到自己懷裏,“怎麽了?”

“今天聽到了一首曲子。”呂安拱了拱,將自己的腦袋往伴侶的心口那兒頂了一下,道,“就忍不住想到了一些過去的事兒。”

晚宴時候,蒙恬和高漸離共奏一曲,如嬴政所說,增加了弦的箏更加催人心懷,而高漸離擊築更是極佳,二人相和之曲曲動人心,不免讓他心情有幾分波動,而醉意更是加深了這點。

他在尉繚懷中蹭了又蹭,“師兄,辛苦你了。”

呂家位於城中的宅院現在已經成為了他和尉繚兩人的居所,這處房屋離鹹陽宮近,對於要拼事業的小年輕來說可以免於路上顛簸,早上也能多睡一會。

因此在二人將關系過了明路後,呂不韋便做主將這處宅院送給了兒子,一方面作為父親的一番心意,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呂安和尉繚二人暫時離家遠一些。

倒不是當爹的有什麽負面情緒,只是呂安和尉繚出櫃這個事吧……當時鬧得有些太慘烈,呂夫人至今想起來還有些氣不順,再加上呂夫人如今也到了那個女人最微妙的年齡了,脾氣大,呂不韋為了家庭和睦,十分幹脆地犧牲了兒子。

尉繚一家上門坦白的時候,呂安正在東郡,呂夫人被兒子接二連三的奇招怪招惹得火冒三丈。然而,那時候的東郡是秦國飛地,所處地理環境極為危險,呂安待在那兒隨時有被攻打的可能,呂夫人不敢讓兒子分心,故而除了最早的那份氣勢洶洶的信件之外便不再多提,只讓他回來說。

偏偏那年冬日正好起了戰事,呂安需要鎮守當地未能回京,自是未能及時滅火的同時也無法察覺這股暗潮下的洶湧。看著母親信件中的用詞措句,呂安錯以為母親的氣消了,於是就開始小心翼翼地同母親說尉繚的好話。

這可讓呂夫人氣壞啦!傻兒子還沒完了是不是?

對於女人來說有些事越是勸著她就越怒,該冷處理就得冷處理,讓她想清楚就好了。

本來母子兩人距離遠,正是最容易生出憐惜之情的時候,等呂夫人火氣下去些,呂安再賣個慘,這事指不定就半推半就地過去了。

偏偏呂安先是請了一堆外援,後又是幾乎封封信件都得提一句尉繚,每一封都要表現出自己和尉繚的關系有多好,兩人多有默契,那是天作之合雲雲,這讓呂夫人的火氣是壓也壓不住,自然是沒少給回京過年的尉繚臉色看。

等呂安後來回京之時,尉繚和呂夫人的關系已經趨於緩和,但事實上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尉繚確實在呂夫人身上付出了大量的心力。

比起呂安的忙碌,尉繚其實也算不上輕松,且蜀郡路途遙遠交通不暢,家信容易丟失,尉繚便只能重覆寄出。

他每隔幾日就捎帶上蜀郡特產,逢換季還寫信關心呂不韋夫婦的身體健康,聽說蜀郡有什麽養生手段便立刻送過去,年節時候入京更是日日報道,對於呂夫人的冷臉更是甘之如飴,如此持之以恒了一年多,方才打開了呂夫人的心房,默認他是半個自己人。

而等呂安和尉繚都回京後,見著兒子那幅傻乎乎的模樣,再看看尉繚那就寫了“精明”二字的臉,呂夫人就忍不住鬧心。等看到二人住在一間後,呂夫人更是覺得兒子那就是被人吃得死死的,心下有些不忿,隱隱有些後悔此前不該緩和了態度,但又不好發作。

於是,心情憋悶之下,呂夫人就將槍口對準了內宅,大肆折騰了一番,連呂不韋也常常被殃及。

老母親的覆雜心情老父親完全不能體會,只是老妻的脾氣似乎漸長,到最後呂不韋也有些吃不消,幹脆就讓呂安他們搬出去住,每隔一段時間歸家看看就是。

呂安於是將隔壁的房屋買下,又打通了兩個宅子重新造景之後,就和尉繚二人和多多馬一起住在這裏。

但事實上,回京以後的呂安忙得四腳朝天回家就睡,在大多數時候還是尉繚幫他在照顧家中事務,甚至尉繚在呂家的出場率比他還高。

對於愛人的謝意,尉繚只是淡淡一笑,他伸出手穿入呂安的黑發中,一下又一下給他揉著青年人的頭皮,手指穿過發絲的沙沙聲還有來自尉繚的撫慰,讓呂安眼皮不由自主開始打戰。

身下的暖炕和尉繚身上的熱意更是加重了他的睡意,終於,呂安沈沈睡了過去。

聽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沈,尉繚在他發心落下輕吻,低聲道:“不辛苦的。”

呂不韋昔日住在這兒的時候曾往宅院裏引入了一條小溪,當時是為了滿足兒子種植的愛好,現在這條小溪水就被小風車引水起來做生活用水,渭河水清,引進來就能直接用。因為這處宅院沒有溫泉,已經習慣泡澡的兩人就改造了一下澡堂子,以鐵管加熱引水灌入澡堂,也能湊合著使用。

後來呂安琢磨了下,用同樣的原理引竈臺熱量入床底,造了個暖炕出來,如此,在燒洗澡水或者燒飯的時候房間裏也能帶上一份熱量,大冬天的別提有多美滋滋了。

鹹陽是一個夏熱冬冷的城市,嚴格來說並不算是一個宜居城市。呂安體質不好,怕冷,戀人在還好,尉繚有時候帶兵之時他就只能抱著暖壺在被窩裏發抖,暖炕的出現可以說救了呂小安一條貓命。

來呂家逛過一圈後,嬴政回去便一臉關切地表示秦國能坐到鹹陽宮來開會的基本上都是馬上馬下折騰過的,身上的暗傷不提,單單關節炎就少不了,每年冬春天寒之時最是難過,為表體恤,他打算改裝一下鹹陽宮。

於是鹹陽宮敲敲打打好一番進行裝修,嬴政讓人在鹹陽宮正殿下頭鋪了一若幹道小小的煙道,每到秋季就開始燒炭,烘得整個一個鹹陽宮正殿都暖融融的。

如此一番,每到了鹹陽宮開始加暖氣的季節,大朝會的氣氛就格外和煦,大家坐在墊子上,屁股下頭暖呼呼的,身邊也是暖呼呼的,別提有多讓人昏昏欲睡了。

而就在這一派和諧的氣氛之中,嬴政將一部分政務的處理權從呂不韋手中拿了過來。

呂不韋是秦國相邦,他的手上掌握著全國的政務,在以往,秦國的所有政務被送到嬴政手上之後都要在呂不韋手裏過一遍,並且已經基本處理完成後的。

這並非是呂不韋刻意攝權,而是這就是相邦的職責所在。

王和政府是不一樣的,王是國家的領袖,而實際政權在政府手上。

代表政府的便是秦國的相邦,國家如果出了什麽問題,相邦需要第一時間承擔責任,有些類似於後世家族產業的家主VS公司職業經理人。

若是遇上平庸的或者年老的家主,職業經理人自然擁有更多的話語權,而當年輕聰慧又有滿腔激情和抱負的家主上位,自然要將部分管理權從經理人手中取回。

就在別國的探子宛若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興奮起來的時候,呂不韋掀了掀眼皮,就將如今的政務決策權交到了秦王手上,自己只在旁輔助,甚至借口自己年老眼衰,請秦王立左右丞相輔助他。不過,後一點被秦王拒絕了。

秦國的權利以一種他人難以想象的方式進行了平穩過渡。

但在這之後,其實也有不少人在等著看熱鬧。

秦國使用的郡縣制在集權的同時也會帶來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巨大工作量,同樣是相邦這一等的職位,秦國的相邦所要處理的職務比起其餘六國的相邦要多得多,這份工作量也使得丞相府內輔助的小吏數量極多,而毫無準備的秦王又怎麽可能可以靠一個人的力道吃下這份壓力。

但令人意外的是,嬴政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當時他自己的班底還沒有建立起來,一切只能由他自己來,所以他就給自己定下規矩,必須每天看完一石的文件。

他此前已經有了基礎,幾乎不存在看不懂的問題,實在不明白就去請教呂不韋。除了相邦之外,呂不韋還是他的太傅,請教自己先生有什麽好害羞的。

後來也同樣日日加班的呂安看他實在可憐,再看看嬴政缺少睡眠似乎停止生長的身高,明明是兄長卻比人家親媽還操心孩子身高的呂小安就建議他將公文的載體由簡牘換成紙張。

紙張的承載能力遠比簡牘更強,雖然公文不見得減少,但起碼不用拿著那麽累。

他還動手改了一下紙張的形式,送上了一份奏書樣本,這種新奏書用廉價易得的竹紙為原材料,然後將其折疊,書寫時候可以展開是一大張紙,但運送和閱讀時候就巴掌大。

這種制作簡單運送方便的文書形式立刻被嬴政接納並推廣,不過在比對了一下可記錄文字的數量之後,嬴政還是給自己規定每天必須看完四十斤的文書。

呂安雖然擔心弟弟的身體,但在觀察一段時間後發現他弟弟活蹦亂跳,還有時間聽音樂娶媳婦之後也就隨他去了。

一直到現在,秦王已經漸漸組成了一支獨屬於自己的團隊,呂安和尉繚也屬於這支團隊中的一員。再過兩三年,最多不過三四年,秦國的朝堂之中的中流力量就會被漸漸替換成他們這些秦王的親信了。

想來也知,屆時免不了還要有一場新老碰撞,不過在那之前,秦國最大的問題還是外來勢力和本土勢力之間的互斥,不過這一點嬴政已經開始著手處理了。

年輕的秦王打算將嬴姓家族和秦國政體切割開來,他想要建立的是一個集合“百家之氏”的秦國朝廷。

他想要真正開創一個舉賢任能的時代,他想要徹底廢除血緣能夠帶來的一切益處。

但他也非常清楚,要真正走到這一步,贏家的血緣家族恐怕也會站在他的對立面,到時候他的所有血緣親人都可能會是他的敵人。

但他打算試一試。

他要做的,是開天辟地以來前所未有之舉,要開創的更是前所未有的一個時代,是被之前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一個時代。

嬴政其實不知道這條路會不會成功,但他堅信,路是人走出來,不過是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總不能比秦國一路走來的路更難就是了。

而他也相信,他的身邊會有許多人願意和他一起走這條路。

弟弟要搞事,當兄長的能怎麽辦,自然只能陪著他,更何況呂安本能地覺得,嬴政走的方向是正確的。

在昨日酒宴之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當嬴政說出自己的夢想之時,那一直溫和笑著的高漸離猛然間僵硬的身形,以及此後在他眼眸中瞬間燃起的熊熊烈火。

那是渴望 ,也是希望。

天下有才之人不知凡幾,又不知有多少為“血緣”和“身份”二字所縛,能逃脫者有如鳳毛麟角,而多數則是被拉著沈溺入泥潭。

清晨醒來還趴在塌上的呂安忽而心念一動,他恍然間覺得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六國不要的人才,他們完全可以要啊。

一夜安眠過去後,翌日清晨,呂安鋪紙研墨,一道奏書頓時一氣呵成,這一想法與秦王政一拍即可。

半月後,秦王以《招賢令》征集天下之才。不限國別,不定血緣,自覺賢德孝廉者皆可入鹹陽一敘。響應者眾。

此後,秦國又將稅法變革進行了進一步細化,第一次推出了秦國國籍一說。

秦國出生並且有本地戶籍者自動入秦國國籍。凡入秦國國籍者,稅率、待遇均有優待,當然,既然享有這份優待也有自己應盡的義務,那份義務總結起來只有四個字——保家衛國。

細分起來則是有遵守秦國法律、維護秦國安全、依法服兵役民役等,和如今生活的差別並不大。但其中有一條最為重要——秦國不接受雙國籍,即一旦加入了秦國國籍,便必須要放棄在別國的一切政治權利,且在秦國犯法後即便逃到他國,秦國也有追究到底的權利。

這一點自然主要針對秦國大量的客卿,如果加入了秦國國籍他們就不再是他國來的打工仔,而是徹徹底底的秦國人,這是秦國對他們的一種接納態度,以後他們將不再是客。

是接納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成為了秦國人之後不再擁有後路,他們必須要為自己所做的每一個決定負責到底,合則來不合則散的打工思想將徹底結束,他們的子孫也會隨著他們加入秦國國籍,自此需要在秦國服兵役,這其間種種讓不少人都有些難以抉擇。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即不入秦國國籍,就和過去一樣待在秦國,但是想也知道,入了秦國國籍者必然比沒入的有更多的好處和爬升空間。

而且他們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制度必然會帶來一連串的變革,這種未知帶來的不安感讓他們難以下定決心。

而就在新制度推行的第一天,呂不韋一家人就齊齊自馬車上下來,由呂老太爺帶領,走去了給非秦國出生之人設立的登記處為一家人辦理入秦國國籍的手續。

他們一家人走得坦坦蕩蕩,還帶上了登記國籍所需要的資產證明以及在秦國辦理身份證明。等一家人出來時候就看到了老朋友蒙氏家族,此後是尉氏家族、李氏家族,一個個老百姓平日裏難以看到的大人物都在這裏登記國籍啦!

大家都是同僚,又都是客卿,彼此之間平日裏相處得也頗為友好,照理見面定要寒暄幾句,但在這裏遇見時眾人均是極有默契地並不多說,只以眼神互相示意後安靜等待。

圍觀人群從一開始竊竊私語,到看著一輛輛馬車和一個個大人物出現時漸漸沈默,因為秦王的征賢令而聚在鹹陽城的不少六國人士自然也在圍觀的隊列中,他們不知不覺被這份氣氛帶動也跟著肅容起來。

呂老太爺作為第一個從登記處走出來的人,神采飛揚,他捧著全新的戶籍登記冊,見民眾個個表情覆雜灑然一笑,他沖著眾人拱手道:“秦人呂翁,有禮啦!”

一時間,圍觀的不少秦人因為這句話竟是眼圈酸澀,他們終於,終於不再是那個被中原人看不起的國家了,看,有人會因入了他們的國籍而無限歡喜。

一中年漢子跟著拱手,聲如洪鐘:“老先生,歡迎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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