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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戰國風雲(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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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王五十年, 秋。

中國歷史上,也是世界歷史上第一個水利管理機構正式建立。而彼時這個機構還掛名於大秦主管谷貨的治粟內史之下, 只作為一監存在。

這個部門的建立並沒有引起六國過多的側目, 甚至六國昏庸之人還擊掌讚嘆秦國這是自毀長城,消耗國力,並為此浮一大白以示慶祝。

但若幹年後, 隨著秦國征服的步調,這批在秦國已經積攢了豐富經驗的水利人帶著他們的“黑科技”設備,以極高的速度和效率抵達被收歸秦國過境各地,免費為當地民眾設計水利鋪橋引渠緩解水旱之災時,六國人才發現秦國下了多大的一盤棋。

這些人在穩定了當地民心的同時保障了秦國軍隊糧草的供應, 而且因為在當地修建水利,也一定程度上控制了當地壯勞力, 避免民變。

更可怕的是, 因為秦軍每征服一地反而給當地的民生帶來了巨大好處,部分城區甚至發生了秦軍一到就舉城投降之舉,最誇張的還有秦軍未到守城將領便被民變斬殺,民眾主動開城投降迎秦將入駐的情況。

惹得六國彼時紛紛臭罵老秦人偷奸耍滑虛假宣傳臭不要臉, 但也阻攔不住民眾一顆芳心向了對方。

當然,在後世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都水監現在還是一個縮在小樓裏的小部門, 就連創業經費都是可憐巴巴的五百金, 除了領導之外,工作人員更是只有一少監一丞。

現在這兩人正翻閱著竹簡忙著準備考題呢。正在二人抓耳撓腮苦惱於該如何出題時,他們家長官帶著一小童走了進來。

“監長。”兩人忙放下手中竹簡起身作揖, 然後視線齊齊飄向了跟進來的小娃,又落回了自己的手心。雖有些疑惑自家長官為何帶了孩子過來,但什麽都沒說。

呂不韋回禮後請二人坐下,然後指著呂安道:“此為在下犬子,調皮得很,若是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二位多多擔待。”

做人下屬的當然表示沒有打擾,並且送上彩虹屁套裝……被誇做鐘靈毓秀乖巧可愛的呂小安臉都要紅了,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小圓臉。

呂不韋不著痕跡地戳了蕩漾的兒子一下,示意他幹正事。呂安於是將準備好的一個匣子展開,裏頭放的是一箱陶制的山巒房子小橋等小物件。他將這些不明作用的陶制小玩具一一拿出來,又掏出了一罐陶泥,沖著兩人笑了一下。

不知為何,兩個年輕的小吏猛然間感到背後的汗毛炸了開來。

明明笑得很可愛,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特別的可怕!!直到半個時辰後他們就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了,這是來自考生對於會出千奇百怪題目的先生的天生恐懼。

過了小半旬,面向公眾的水工考試終於正式開始了。當考題公布的時候,這些來自於各國的水工們便懵了,因為秦國搬上來的考題是一個山區城鎮的小模型,林地、山地、河流湖泊田地均是栩栩如生,極其精美。

但最引人側目的還是模型上塗抹若幹顏色也寫著數字的小木棍,同樣模樣的小木棍還在每個人的桌案上放了一份。

考官先給眾人一炷香時間觀察整個地形大概,一炷香後觀察結束,考題便是分別寫出這張地圖上容易發生水澇的地區。考慮到水工可能不識字,所以如果不識字的話只需要抽出相同顏色的木棍便可。

答案現場揭曉,就在眾人交卷後考官便舉壺自河流上游傾瀉而下,哪兒完好無損,哪兒被沖毀均是一目了然。

而等到下一批考生聞訊有備而來時,卻發現考官們已經又換了一套地形圖,見他們雄赳赳氣昂昂,還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這一題考驗的是看圖分析能力,第二題便是自由論述題。

由考生說一說針對秦國的河流土地打算怎麽治理,並且由將作大匠、少匠和呂不韋參與評等。

在治理方案中考生必須要告知的因素一個是工期時間,二則是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三則是工程完工後可保年數。考生說的每句話都有小吏進行記錄,備案以供未來查詢,若是工程開始建設,這些都是預留資料,需要負法律責任的那種。

如有為取得成績故意瞞報或者往好裏說的,罪同欺君。

如果三位考官無法確認考生的成績情況,這些資料就可以交由其他專業人士評判,力持公正。

小吏寫完了還會交由考生檢驗補充,呃……不認識秦字?那,那就沒辦法咧,只能吃個沒文化的虧了。

六國的水工聽到這一句話可就氣壞了,他們不過是不認秦字而已,怎麽就沒文化了?明明是你們秦國沒有跟著世界潮流走被時代拋棄了好嗎?但這也沒處說理去,你跑到別人的地盤去就業,不認識別人的文字可不就得吃虧嗎?

無奈之下,他們只能一邊祈禱小吏聽明白了他們的話不要記錄錯,一邊暗下決心在離開考場後一定要發奮學習秦字,以備覆選。

就在這場名為考試,實則是招聘的活動中,有二人的考卷極為出類拔萃,以至於考官三人難以評出個優劣來,只得遞交到秦王面前。

秦王展卷一讀便知道下頭人打的是什麽心思了。

這二人所答要評出優劣不難,但是要評出個可實行性卻不容易。

一份答卷說的是整治灌縣岷水一帶,主要治岷水之澇,兼顧灌溉作用。

另一份則是整治關中地區的平原地帶,溝通涇水和洛水,主要治旱,兼為涇河分流、改善關中平原土壤鹽堿化。

這兩份答卷都寫得極為詳細,不難看出這二人都是有備而來。

對於三個考官來說,沒有辦法在其中選擇任何一項,一個是就在眼皮子底下,如果能夠成功便是關中平原的大豐收。一個則是稍遠一些但是一直猶如附皮之蘚一般時不時就讓人想要撓一下又不好下狠手的蜀郡。

這兩份計劃書若是單獨出現,定然會讓他們欣喜若狂如獲至寶,但如今便只剩下為難了。

就連嬴稷也十分意外能夠看到第二份答卷。

坦白說對於蜀郡那份他心中已有準備,那日自李冰處歸去之後他更是掏出了蜀郡地圖看了又看,也拿著當地的縣志算了又算,雖然外人並不知曉,但是嬴稷其實已經開始為蜀郡的工程做起了準備。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時候又來了一個讓他心動不已的計劃。

如果二者並行……

他保持沈思的姿勢擡了擡手指,輕聲道:“去把丞相請來。”

範雎一聽嬴稷詢問能否同時開兩個大型工程,表情立刻就苦了下來。

他將兩份計劃書看了一遍,然後告了一聲失禮,請來了治粟內史和禦史大夫,三人盤算了半天,給了秦王一個肯定的答覆。

倒不是秦國如今勞動力富餘,而是因為灌縣的治理屬於蜀郡,自蜀國歸秦國管制之後一直都是一個不服管地帶,而自從糧倉計劃落空後,這塊地方就被秦國暫且放置,大有任其自生自滅之意。

主要原因蜀道難,進出都難,當年若非張儀想出了一個石牛計令蜀地自行開路,秦軍想要入蜀絕非易事。另一原因則是蜀郡自歸秦後教化難,當地人不服管,秦蜀兩地難以融合。

蜀地民風彪悍,巫祝勢力強大,而秦已經進入了法治,絕不能允許一個地方有另外的勢力居於律法之上,便是因此雙方沖突極為劇烈。

秦國此前著力東顧,暫時懶得管南邊,也沒有發動蜀郡人口充軍,因此蜀郡人力消耗不大。所以如果要在蜀郡治水,大可發動當地蜀人。

倒是關中地區一帶的水渠建設需要動用秦國本土力道,如此,同時進行兩個工程在人力、物力上不是不能辦到,但他們還是不建議,因為按照秦國的基礎建設常規標準,都是先動用刑徒、再動軍隊、隨即民役,最後百姓。

而其中動軍隊這一點必然會觸動到軍方,本來沒仗打已經很火大了,現在要被發動去修田……“臣恐武安君不愉。”

範雎勸說道。

“武安君那邊寡人會同他說的。”嬴稷沈吟,他心中還是有幾分猶疑,他擔心的倒不是軍方會有什麽反對態度,而是因為大量調集兵卒可能會造成邊防空虛,雖說此前六國被他分而散之還加以挑唆,但畢竟沒有傷到根本。

怕就怕六國回過味來或者又遇到了一個“蘇秦”,聯而攻秦。

這樣做無疑是在冒險,是該緩一緩還是……

“不可以先做一半嗎?”

是夜,當他在同乖孫一同沐浴時候,趙政歪著頭提議道:“先做一點,疏通一些,大家休息一下鍛煉一下軍陣再做一半?”

“孩子話。”嬴稷點了點他,“兵卒訓練一日不可斷,若是發動其去修渠便無法兼顧軍陣,而且你要記住,做水利改革之事,非得一鼓作氣,若是當中停下了便再難繼續。”

“為何?”趙政不解,他在浴桶裏頭翻了個身,伸出腦袋看著隔壁浴桶的曾祖父,“這不是曾祖父一句話的事嗎?”

嬴稷笑了一下,“你還小,不知道這種……金銀如流水一樣花出去的感覺。”

“造一個工程,所耗費的銀錢是成鬥往外灑,一旦開始,花的錢止都止不住。且其通常超過預期計劃中的好幾倍,如果一直持續下去便也罷了,當中若是叫停了,那賬冊上的每一個數字就像是在刺曾祖父的心。”

“所以曾祖父就不願意繼續啦?可那就是半途而廢了呀!”趙政批評他,“做事情不好半途而廢的。”

“等你長大你就懂了喲!”嬴稷伸出手將小孫子往水裏頭壓了一下,然後刮了一下小孫孫挺翹的鼻梁,“半途而廢有時候也叫作及時止損,單看你怎麽想。”

“嗯……”趙政思考了下,他搖了搖頭,“如果是政兒的話,一定會做完的。”

“哦?”

“政兒最討厭半途而廢了!”小孩在水裏頭吐了一串泡泡,然後扭了扭小腦袋,頗有些自豪地說道,“阿兄說,我們做事情應該先定一個遠大的大目標,然後再將大目標分割成若幹個小目標,然後定一個時間,一點點去完成它,完成了之後再沖著下一個小目標奮進。”

“這樣,不知不覺,大目標就會被完成了!所以絕對不能半途而廢,如果走到一半就放棄了,那麽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沒有了價值。”

“這不是對不起別人,而是對不起自己。”

小孩說的話一套一套的,嬴稷聞言有些感興趣了,他調整了下姿勢,好奇地看著小娃,“那政兒你可是有這樣做過?”

“有啊!”趙政掰了掰手指一一數道,“政兒的大目標是成為一個厲害的人,小目標就是一個月看完一冊書,兩個月要長高一指節,每半年要學會一件之前不會的事情,每一年要找到一個可以學習的對象……”

看到小孩一本正經晃著腦袋述說的樣子,嬴稷倒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養著這孩子到現在已經半年,之前不說沒感覺,現在趙政一說他才發現這小孩竟然是真的按照這個步調前進的!

他曾孫才三歲,竟然就已經將自己的人生規劃得整整齊齊,並且按照這一計劃一點點穩紮穩打前進了。

趙政數完了十個手指,然後將兩手扣在一起沖著嬴稷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拳頭,“曾祖父,你看這是什麽?”

“什麽?”嬴稷的思緒被打斷,他看了眼小孩的拳頭,“是政兒的小爪爪。”

“才不是!”趙政沖他上下揮舞了下小拳頭,煞有其事地說道,“這是已經被握在了手心裏面的目標。”

嬴稷愕然,趙政的表情很認真,“阿兄說,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規劃一步步走下去,那麽目標一定會被握在手心裏面噠!”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莫問收獲,但問耕耘,要先努力,只要努力夠了,就一定會有收獲。”

……這倒是那小娃會說的話,嬴稷笑了一下,學著曾孫說話:“那曾祖父也要先定一個一個小目標叭。”

他思考了一下,有些俏皮地說:“譬如先將秦國變成一體。”

“……不懂。”

嬴稷拿濕漉漉的手捏了把小孫兒的臉頰,然後自水中站起示意侍女前來擦身穿衣。不知為何趙政看著祖父的模樣總覺得他好像忽然間就變了好多,有什麽變了?阿耶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是政兒好喜歡這種變化!

他楞楞看著祖父的聲音,眼睛越來越亮。

秦王嬴稷穿著好後微微側臉看著浴桶中的曾孫,見他表情懵懂,但是眼中卻透出了一絲渴望,心道一句果然是我贏家的子孫。他面上帶著笑,雙眸直直對上了孫子精亮的眼眸,老人的目光渾濁,但此刻卻鋒利如刀刃,“寡人等你長大。”

趙政自是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的,旁人卻未必。

嬴稷淡淡掃了一眼周圍人,這些人將頭深深垂下無一敢同他目光對視,秦王輕笑一聲,振袖而去。

翌日大朝會,秦王嬴稷宣兩個考卷做得異常出色的水工入鹹陽宮對奏。

這兩位水工一個來自韓國,名曰鄭國,另一來自蜀郡,正是李冰。此二人於臣工提出的種種問題均是對答如流。面對秦王的幾個頗為苛刻的問題也是小心應答,並無大錯,顯是準備充分。

嬴稷當即落印著人宣奏,以李冰為蜀郡太守,攜印治水,一切均可便宜行事;著鄭國為河渠令,掌十萬勞役,通涇洛之水。

鄭國所執掌的工程秋收結束後立刻動工,而李冰因為前去蜀郡耗時非常,現在離開恐遇降雪,行走艱難,準許其延後至明歲開春再出發。

雖然李冰表示沒這個必要,他想要盡快抵達蜀郡做勘探,但是還是被蠻不講理得留了下來。

留下來後,還未上任的李冰以及要等人手的鄭國二人自然歸於都水監掌管,朝會第二人二人就坐在了都水監堂內,他們面前被放上了成山的竹片。

呂不韋帶著和善的微笑,對兩位水工道:“本監將將建立,許多流程還未成規劃,二位所掌工程又是本監建設以來最大工程,又恰遇公文格式改革,其中牽涉眾多。某特地請二位前來便是要講解一下這日後的各項申請匯報的格式該如何填寫,以及物資、人員調動的預先申報該如何進行。”

呂不韋親切得展開了一系列竹卷,“此為《工程總計劃書》,在下的建議是將工程分為三到五年一區塊,分區塊周期性完成,當然,這也是大王的意思。二位在填寫時切莫將時間算的過緊,當然,這是某私人建議。”

“此為《工程計劃風險評估表》,主要書寫工程中可能遇到的風險和意外以及預處理。”

“此為《財產損失申報表》,所書為建造此工程於人、物、畜等資源的損耗。”

“此為《原材料……》……”

如此,呂不韋列出了七八份竹簡,他看著兩個眼神光已經有些渙散的水工面上帶笑,語氣卻十分嚴肅“二位莫要覺得此過於繁瑣,須知水工一道關乎民生,也關乎國運。”

“此次秦國同時開展兩項工程大王壓力極大,周邊列國更是在等著看我秦國笑話,二位!”呂不韋伸出雙手,分別搭在了二位水工的手上,眼神深沈有力:“我們沒有退路!”

李冰和鄭國的眼神一凝,被這份氣氛感染而沈重點頭。

秦昭王五十一年,元月一日,趙政四歲生日當日,後世被命名為鄭國渠的工程經過一個冬天的勘探後,正式向上遞交總計劃書宣告開工。

同日,蜀郡太守李冰在數次上書後,終被秦王嬴稷允許提前離開關中前往蜀地。

自此,由五代秦王連綿傳承的,被後世人戲稱為基建狂魔的秦王時代正式宣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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