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戰國風雲(25)

關燈
趙政這個小孩從還在他母親肚子裏的時候就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倔脾氣, 而從出生到現在,他的每一個舉動更在為呂安家先生的人之本性論增加例證。

小孩脾氣那是真的犟, 說不吃別人的奶就不吃, 說不要繈褓就是不要,那小性格就和他直挺挺豎起來的頭毛一樣,硬邦邦的。

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後, 呂夫人對於這小孩的暴脾氣也有些咂舌。兩個女人湊在一起討論媽媽經的時候,呂夫人就直接勸趙姬放棄養出個呂小安第二的想法了,理由很簡單——呂安出生之後頭發軟嘟嘟的,用手指可以纏在上頭繞呀繞,哪裏像趙政一般黑發沖天喲!

而且別看呂媽媽從來不說, 她其實可為兒子驕傲了,在當媽的眼中, 兒子這樣的天生之才世間少有, 就算有了也一定沒有她兒子這般聰明懂事、活潑機靈,總之,濾鏡有幾米厚。

就算是公子異人的兒子……也是比不上自家孩兒滴。

趙姬聞言更加悲傷了。

此時,姊妹二人正在試圖將剛剛洗浴完的趙政重新裹回繈褓裏頭, 然而趙政看著瘦瘦小小,力氣卻非常大, 兩位母親生怕將小孩的手腳碰壞, 也不敢用力,雙方已經僵持了快有一炷香時間了。

最後,大汗淋漓的趙姬擺擺手表示休戰, 她暗自打算等兒子睡著之後再悄悄綁,然而面子上卻恨恨點著兒子,“不綁繈褓,你以後要長出蘿蔔腿可莫要說我不好!”

小嬰兒由於在母親子宮裏多半是以蜷縮的姿態生長,所以出生後出於習慣,他們的手腳都會有些彎曲。而按照如今的育兒習慣便是要將小娃的手手腳腳拉直了,然後用布包住捆紮起來以讓其能夠直著生長。

用後世的眼光來看這不科學,但在現在這種做法卻非常有市場。

小嬰兒們自然不願意被拉直了睡,這樣多難受啊。但他們一般無力反抗,別別扭扭也就屈從了,而且從出生開始就被這麽對待,自然也不會覺得不對,習慣成自然嘛。

偏偏其中有個異類。

已經七個月大的趙政奶娃娃就是這樣的異類,哪怕從剛出生一直綁到現在,趙政從頭到尾的態度都非常統一——不!願!意!

說不願意就是不願意。習慣?不存在的!有一次就要抗爭一次,哪怕是最後累到睡著又被包進去也要抗爭。

就是這麽頭鐵。

早期時候小嬰兒體力差,那時候異人也在,不管怎麽說異人也是接受過老秦人正規公子哥教育的,累趴兒子輕而易舉。但等抵達了野王城後,小嬰兒就由趙姬接手了,當媽的這才知道兒子有多難搞。

——她本來以為給兒子洗澡已經夠難的了,沒想到給兒子穿繈褓更難。每次爭鬥還都是她落得下風。

想想就氣,趙姬看了眼見她偃旗息鼓便開始悠閑自地啃腳腳的兒子眼珠子一轉,就起身跑到外頭去抓了一只公雞,然後快手快腳拔了一根長長的翎羽,再在公雞反應過來要攻擊她的時候遠遠將雞丟開。

一系列動作行雲如水極其迅捷,把正好進門的呂安看呆了。

呂小安看看撲棱翅膀鼓起脖子毛就想要報覆的大公雞,又看看身段靈巧姿態婀娜躲閃的趙姬,總,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重要的劇情!?為什麽她溫柔的趙姨突然變成這樣了?

趙姬沖著剛剛歸來的呂安打了個招呼,便拿著羽毛進了屋。呂安被激起了好奇心,就湊過去順著窗縫往裏頭看去。哪知他剛探出頭,就看到趙姬拿著羽毛尖尖開始撓正被兒子啃得歡實的腳爪爪,而自家親媽就在邊上笑盈盈看著。

呂安:“!!!!”

呂小安默默地縮回了小腦袋,躡手躡腳悄然無聲地就從趙姬的窗子底下走開了。沒走兩步,他不由自主停下來縮了縮小腳丫,感覺自己的腳底板也癢嗖嗖的。

嗚——當媽的真是太可怕了!居然會用毛毛撓腳底板!這是什麽酷刑啊!弟弟好可憐,但是他也不敢去救弟弟,安兒,安兒也怕被撓腳底板!

比起來還是阿爹好,阿爹雖然會揍屁股,但是比起撓癢癢,他寧可被爽快地揍幾下。

遠在長安的呂不韋並不知道兒子因為一根雞毛念起了他的好,他強自按捺下了打噴嚏的欲望,繼續對面前正在打量他的秦王道“如今東方五國已經連縱欲要抗秦,正是士氣高昂時期。在下以為秦國若在此時襲趙,縱使能得大勝以解大王心頭之怒,秦軍損失必定不小,如此縱然解氣,終是帶有遺憾,並不盡美”

“那先生可有想法,能讓寡人的覆仇之計盡善盡美?”秦王嬴稷挑了挑眉,看不出神色喜怒。

呂不韋斬釘截鐵:“秦國可發兵佯攻,調動五國軍隊拱衛邯鄲後撤兵,待到其退散後再發兵,數度之後五國軍必定兵乏糧不足以至於人心潰散。

五國之聯合本就是出於利益捆綁,非真心相交。只要其損失過大糧草難以支持,結盟自將潰散。屆時秦軍驟然發動猛攻,取邯鄲不過探囊取物耳。”

“甚至……”呂不韋語帶蠱惑“還能有意外收獲。”

他言下之意,秦王自然懂得。

男人藏在袍袖裏的大手不由一動,再擡眸時這位年老的秦王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而在野王城,因為見到了慘無人道的酷刑,等到晚上一家人聚在一塊交流感情的時候呂安乖巧了很多,之前因為進度順利而翹起的尾巴也啪嘰一下子乖乖貼著屁股根了。

他這次回來是從街道上買了些面筋回來,以普通消費者的身份,還排了挺久的隊,親身證明了面筋這一物的廣受歡迎。

之前呂夫人作為家中的主事者去和糧鋪掌櫃做了這一筆交易,將面筋相關的幾個制作的方子一古腦兜底賣了。

作為一個良心商家,呂家人出售的面筋產品是全系列,包括涼皮要如何烹飪也教了出去,當然,要價也很好看就是了。在嘗過成品的滋味後,糧鋪掌櫃用一個頗為吸引人眼球的價格和呂家做了交換。

呂夫人要求對方以糧食作為結算貨幣,然後她用其中的一半收入按照兒子的意願買了地,另一半中又換了些菽、稻回家。糧鋪主人見呂夫人沒有采買麥子的意思眼珠子一轉,便提議同呂夫人再定一個約定,即此後呂家這個方子呂家只能自己制作,不能再教授別人。

但是他的建議被呂夫人拒絕了。

呂夫人並不知道這法子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她親眼看到過制作過程,知道其中關竅。面筋的制作沒有任何難度,更不需要添加什麽覆雜的產物。

制作越是簡單就越容易被破解,作為一個商人的妻子,呂夫人深知這一點。

如今人們的思維定式還停留在麥子直接食用而不磨碎上,但糧鋪既然要售賣面筋自然免不了雇傭旁人進行加工,只需要其中一二步驟洩露,此法根本無法保密。

所以,哪怕掌櫃同她承諾說簽保密合約後可以多三分利,呂夫人也沒有松口。

呂安在聽母親說完這一切後點點頭十分讚同,當瞟到趙姬有些糾結的小表情便又說道:“若我所料不差,如果簽了那份協議,定然還會有方子洩露之後的懲罰,且價格高過了這三分?”

呂夫人含笑點頭。

趙姬楞了下,她抱著兒子的手不禁緊了緊,左右看看另兩人面上的表情,趙姬驟然恍然大悟:“阿姊,你的意思是他們最後可能會將方子洩露的罪責推到我們身上,然後還能讓我們賠他們錢?”

“不能排除有這份可能。”呂安點點頭,砸吧了一口茶水,“就算最後我們沒有賠錢,但我們作為外鄉人,定然也討不得好。”

呂夫人並未接話,但她沈默的態度便是最大的支持。

趙姬抖了抖嘴唇,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知曉了,是我想得過於簡單了,阿姊做得對。”

趙姬到現在的人生說順遂也談不上,但也不屬於窮苦出生,她家境富足,平日所見又不過是些後院小事,雖說也是殺氣十足,但胭脂味濃厚,且後宅之中使用陰謀算計的機會較多,到底還是和商場上更為偏向陽謀的情況不太一樣。

而陰謀和陽謀的區別便是——陰謀是有破綻的,而陽謀則無。

因為陰謀多是無中生有給人設陷阱,而只要有人看穿了這個陷阱,那麽這個陰謀就是不存在的。

陽謀則不然,它是坦坦蕩蕩地將一切放在你面前,你可以將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只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只能順著這條路走到底。

而通常情況下,讓你知道前面是陷阱也會往前走的,通常就是利益和把柄。

而利益占多。

“貪心和驕傲,是最可怕的東西。”呂安往嘴裏塞了一個剛剛蒸出來饅頭,一邊嚼嚼一邊嘀咕,然後他眼尖地發現呂夫人舉起了手,立刻三兩下將嘴裏的東西咽下去,一邊挺直小身板口齒清晰地拍馬屁,“所以,阿母最厲害惹!”

哎,阿爹說的要餐桌禮儀真的是太難了,又要人吃飯,又要人說話,還要人嘴裏不能帶東西嘴上不能粘東西地說話,這要怎麽辦得到吶?!

呂夫人睨了他一眼,輕聲道:“不過是利益還不夠大,不足以讓我等挺身冒險罷了。”

她這話一說,令兩人皆都一默。

確實,呂夫人可以繞過這個坑就是因為他們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不至於被這麽點金錢迷住了眼睛,而倘若是尋常農婦,多這三成的利,哪個能忍得住?

也不說是農婦,如果再過幾個月他們家達到了捉襟見肘的程度,就算呂夫人和呂安見到了這前頭的陷阱恐怕也只能往下頭跳。

飲鴆止渴、竭澤而漁如此愚蠢之事,為什麽古往今來就是有些人會去做?固然有目光短淺的原因,更多的實則是逼不得已深有苦衷。

若是不飲,必死無疑,喝下了,還有一線翻盤的機會。

“所以,人不到最極限的時候,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麽的卑鄙和愚蠢!”呂小安拿筷子插起了一個饅頭揮舞了下,搖著小腦袋一幅「啊,人類真是愚蠢」的中二模樣。

當然,呂夫人不知道他心裏頭想什麽,也不知道中二這個現代特有名詞,她只是靠著母親的特權輕手輕腳地拿下來了兒子手上的饅頭,並且讓兒子面壁思過去了。

拿筷子插著食物,還舉起來,著實過於失禮。

然後,面壁的呂安手裏很快就被塞入了一個繈褓,趙姬將手裏頭的嬌氣包丟出去之後終於可以好好吃飯了,而呂安則是和自家弟弟大眼瞪小眼。

趙政剛出生的斜眼睛已經長好了,事實上那不過是孩子在產道內被擠壓所致。七個月的趙政眉目已經長開,可以看得出他未來的相貌必定不俗了。

只不過雖然不是斜眼睛,但小孩眼型細長,看起來總少了幾分幼兒的純真。比如現在,他看著呂安的眼神總讓呂小安覺得自己在被他打量。

怪怪噠!

不過呂安一點也不慌,因為阿母說過他小時候也怪怪的,政兒畢竟是他弟弟,俗話說近朱者赤,可能是近他者天才叭!

作為一個好哥哥,呂安顛了顛弟弟,然後皺起了小眉頭。面壁中的小少年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沖著趙姬邊面“壁”邊說道:“阿姨,政兒好像都沒有變重呀,他是不是沒吃飽?”

這話正戳趙姬心窩,她放下了筷子嘆了口氣,“政兒不吃別的奶,這幾天天氣熱,用不上勁,可不就是餓瘦了。”

這個年齡的小崽子和小動物一樣,飽一頓餓一頓差異極大,趙政這幾天苦夏,連喝奶都不太積極,力氣小小的。偏偏趙姬的奶水也少,他這麽點力道當然也吃不飽,吃不飽便更沒力氣,可不就是惡性循環。

只是趙姬已經按照劉大嫂子的話,去換了羊奶回來給兒子試過了,趙政果然接受不了羊奶的味道。事實上羊乳的味道就連趙姬也接受不了,還是逼著自己喝下去的(常言道吃啥補啥)。

因此,如今趙政還是主要靠趙姬的母乳餵養。

弟弟真是太挑食了,好難養。

作為家裏頭的男子漢,呂安的眉頭立刻就打了個結,覺得肩膀上的負擔特別重。

趙姬在呂夫人的示意下將「政兒如今這般只是稍稍偏瘦,但於身體無礙」給咽了下去。她看了眼若無其事的呂夫人,又看了眼愁得眉毛都要掉了的呂安,嘴唇動了動,莫名覺得自己的良心有些痛。

但等她將這一瞬間的心情壓下去之後,莫名就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甚至還覺得小少年的表情特別好玩,尤其在自己兒子面無表情的小臉作為對比的情況下。

呂安並不知道這些大人們有多壞,他是認真地在思考要怎麽給弟弟找奶喝的。小少年拍拍懷中的弟弟,左思右想之下,居然被他想出來了一個註意。

翌日,呂安拖著小板凳抱著弟弟走上了鬧市區,他先是噠噠噠跑到了值守的衙役面前,眨著圓眼睛得了允許之後啪嗒將小板凳往邊上一放,然後拿了一塊牌子放在自己腳面前。

一個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娃娃,抱著一個奶娃娃,面前還放了一塊牌子,路人們乍一看還以為這是要賣身呢。

然而等他們靠近一看後便看到上頭用秦、韓兩國的文字寫了一句話——

一個故事,一杯奶。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