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宣戰

關燈
31 宣戰

一個星期之後,她還是回去了。

“我又來領教你了。”她踏上這片地盤對它宣戰——北京卻不動聲色,一副城府很深的樣子。

周霖看著她擼起袖子要打架的架勢,把她鉗進自己的胳膊裏教育她說,你得和它和平相處,不要總是虎視眈眈想分出個勝負。

楊念念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她是不會向它下跪的,然而就自己這力量也遠遠無法差使北京向她請安——唯有和平相處。

“你請了這麽多天假老板會罵你嗎還是扣工資?如果罵你就讓他罵就好了,可不能讓扣錢。”楊念念拉著行李箱跟在同樣拉著行李箱的周霖旁邊。

“怎麽著,我還沒有一點尊嚴了?”

“你那點尊嚴值幾毛錢,咱家的生計是大事。”

“咱家?好,為了咱家別說被罵了,就是罰我掃廁所我也願意。”一陣涼風吹來,周霖把她摟的更緊了。

這個擁抱再再地充飽她,好像是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即使現在感覺有那麽一點別扭,但是只要兩個人共同努力,也是可以修補地煥然一新的。

電視劇裏那些男女主角之間有點裂痕就耿耿於懷,進而導致分手的劇情,在現實生活中,應該是可以被改變的。

首先,你得有信心。

每個人真愛的時候,是真的愛;不愛的時候,也是真的不愛。山川大地,日月光華,誰能否決那一刻的情感,全世界那麽多人,我相信自己有勇氣和你一起走下去,不該有悲戚,不該有抱怨。

就這樣平凡地走下去。就這樣。

楊念念給趙婷兒打電話想要回去,就沖那封郵件。

有人說,這個世界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見理解。

一切好像都恢覆了原狀,除了花費的時間和心力。她可以望著天安慰自己——老天爺對我不薄。

然而我們都是在不斷的重覆中逐漸看清生活中的一些本質,隨著這些重覆我們會變化,我們會長大,臉上會有歲月的痕跡,我們會結婚,會精打細算,會罵人,會騙人,會真正開始居家過日子,會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容顏漸漸衰老。

如果有一個契機可以透過魔鏡看到自己將死未死的那個時候,現在的這些可能根本不算事兒。但是真正身處此情此景,我們都想為此刻的自己爭取最功利的結果,讓幾十年後將奄奄一息的自己顯得好看一些。

這個世界就是功利的,不管你願不願意相信。

什麽時候你大公無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取決於什麽時候共產主義能夠實現。

李鑫打電話過來,讓她不要生李可的氣。

楊念念笑,這個世界上,愛情可能不會那麽容易原諒,但是友誼,是最可以輕松原諒的。

因為友誼萬歲。

你從來沒聽過誰說愛情萬歲。

趙婷兒給他們都安排一個任務,自由選擇題材,自由組隊,拍個短的電影創意——其實這個世界上最貴的就是創意。

楊念念托著下巴在家裏想。

“你又琢磨什麽呢?”

“我老板讓我們再自己拍個短的電影視頻,我不知道自己大概拍個什麽東西。”

“那你拍我吧。”周霖開玩笑說。

“哼,拍你幹嘛……”楊念念有氣無力地顛著手上的下巴說,“嗳?我真的可以拍你,現在不是流行致青春嘛,我把我們的故事編個劇本拍出來。”

周霖看她的眼睛裏有光,不忍心打破又不忍心她瞎想,“我剛才說著玩的,我們太平凡了,你還是想別的吧。”

“每一個不平凡的人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平凡的,每一個平凡的人也會有不平凡的珍貴,你就相信我吧。”她把頭擡起來看著他,“現在先寫一個你的人物小傳,你等等我。”

楊念念急匆匆地從包裏拿出DV,“你把你的故事都說出來,我記錄一下,回頭再整理。”

“真的可以嗎,那我有一個要求。”

“說。”

“我不參與拍攝行嗎,雖然我對自己的臉很自信,但是我不想紅也不像進去你們的娛樂圈。”

“美不死你呢,你想當男主我還不同意呢,到時候另外找比你帥一百倍的人演你,首先我得先看看故事怎麽樣,我的隊友能不能接受,你就好好說說你吧。”

“陰謀,這絕對是陰謀。”周霖一臉認真地說。

楊念念打開按鈕,“開始。”

“你以後想幹什麽?”舅舅坐在我對面,白色的袖章還沒拿下來,問我。

“我想有出息,我也不知道要幹什麽,我只想掙很多錢,讓媽媽在天上安心,讓爸爸活的輕松。”我左手搓著右手,木訥地回答。

我好幾年沒有見過舅舅了,姥姥去世的時候見過一次,這次媽媽去世又見了一次,我心裏覺得,以後這一輩子可能也不會再見他了。

“你現在初一是嗎?你要想有出息就得好好學習,農村的孩子,只有好好學習一條路。”舅舅站起來要出去。

我叫周霖。

名字是舅舅給我起的,他有文化,是城裏供電站的站長。

我住在一個北方的小村子裏。

以前我們是一家三口,現在家裏只剩我和爸爸。媽媽被病痛折磨的受不了的時候對我說,小霖,我還不如死了呢。

我說,不要,起碼這樣我還可以對別人說我有媽。

然後我媽奇跡般地多活了幾個月。

盡管掙紮後還是在鎮上的醫院辭世了。

多年後的一天,我突然心很疼,我用自私裝作救贖綁架了她,讓她多受了度日如年的苦。

我在書上看到,一個人離死亡隔多遠,父親母親是兩道屏障,如果屏障撤走了,我就直接看到死亡。

我目送著舅舅出門,那一刻,我看到了死亡。

電視新聞上說醫療多麽多麽先進,我沒有感覺到,或者說,我們這個偏僻的村子沒有感覺到。

就這樣,原來和小夥伴一起摸魚爬樹的日子消失了,我的成長裏只剩下爸爸,書本,和心頭的那一口氣。

我一下變得沈默了,但是在爸爸面前,我盡全力學習講笑話,盡全力讓這個小屋子顯得溫馨。

我對著鏡子練習打架,練習吹口哨。也練習很平靜的表情。

成為有出息的人。

我不知道有出息是怎麽定義的,但是第一應該要有錢,第二要走出這個村子,第三要回來讓村子像外面的世界一樣好。

學習的過程中,頭懸梁錐刺股我都試過。

我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學,應該很不錯了。可是到了那兒我發現,別人都是輕輕松松就考上了,他們12點之前睡覺,他們玩手機玩電腦,他們看電影聊八卦,這在我們那兒,是肯定考不上這樣一所大學的。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有個詞叫機會公平。

我知道自己的平凡,也和別人都平淡地交朋友。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楊念念的,讓我記憶猶深。

然後她告訴我,我這個霖,是久旱逢甘霖的霖。

哈哈,其實我以前一直都介紹自己說是雨霖鈴的霖。我覺得我的人生應該就是像這首詞一樣清冷憂傷的。

久旱逢甘霖,好像我無趣的生活中有了一絲渴求。

我開始對這個女孩朝思暮想。很奇怪,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幼稚,我以為自己可以強大到克服七情六欲。

我初中高中有女孩說喜歡我,可是我只要想起媽媽的痛苦就很自責——我不能沈浸在情情愛愛之中,我不能一個人幸福。

所以我從來不讓自己喜歡上誰。

但她是個例外。

她喜歡林君回,可是我看得出來,林君回沒那麽喜歡她。

我只能在背後默默陪著,我和嘲笑她的室友吵,我關註林君回的動態,從而想知道他們最近怎麽樣,她怎麽樣。

其實我內心裏應該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的。

她和林君回分手了,在我意料之內。

但她要走,要去很遠的地方,在我意料之外。

我很生氣,好像手裏的沙子,好像要抓在手心裏了,卻眼睜睜地看著它流出來。

我又算什麽呢,怎麽可以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那是她的夢想。

不停地勸自己,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是獨立的人。

只有幫助她離開我——這是我可以做的唯一的事情。

她離開後的那天,我一個人喝的酩酊大醉。我第一次喝那麽多——我他媽的一直在等,可是到頭來還他媽的什麽都沒有。

你知道嗎,什麽都沒有。

後來王世美來找我,我不忍心拒絕。小時候,媽媽對我說,你長大就娶咱家隔壁的世美吧,你去幹活,她和孫子留在家陪我嘮嗑。

我那半年帶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擺脫的包袱——可是她回來了,而且好像看出來了我的暗戀,我更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直到她說喜歡我。

她在王世美回老家之後說喜歡我,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幸運。

我會好好愛她的,我發誓。

日子就這樣過著,我在工作上受到了再大的壓力和恐慌,回到家看到她那副傻樣就明白了一句話——天塌下來當被子蓋。

可是有一天我厭倦了。

她說自己在工作上收到了欺負,起因是林君回。

我厭倦了,我怎麽努力都是敵不過那些家大業大的人,我怎麽拼都不能去報覆那些欺負她的人。

我有點累。

我把她氣走了。

又自己在家裏慌。

我突然認識到她是一顆定心丸一樣的存在,不管放棄什麽也不能放棄她。

到現在,看著她哭的不成樣子舉著攝像機一把鼻涕一把淚傻逼似的拍著我,我終於覺得自己完整了。

我的前半生走的很困難,以後不會了,有你。

好,就讓我們倆一起對這個世界宣戰吧。

作者有話要說: 再見,牛芒西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