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最後一個月所有人都在進行著年貨的儲備，霞飛路是上海灘最繁華的路段之一，往日四通八達的霞飛路，今日卻人滿為患，堵在了那梧桐樹下的車輛不在少數，這讓一向好脾氣的林佳亦忍不住暗罵一聲。

前幾日學校好不容易放了假，他就住進了姑姑的家裏，今日好不容易請動整天悶在家裏的姑姑出門，卻堵在了這裏，想想都想罵娘！真是太特麽操蛋了！什麽時候不堵，偏偏現在堵！這上海果然與他們姑侄倆犯沖！

林佳亦歉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姑姑林桂生，不好意思的解釋道：“姑姑，其實平時也不這麽堵的，這上海就是麻煩，不如您和我一塊回蘇州吧！父親母親都很想念您！”林佳亦幹脆趁機勸姑姑回去，這浮華的上海有什麽好的！

“我在上海打拼了幾十年，對這裏有感情了！一把年紀了，就不動彈了！”林桂生搖搖頭慈愛的看著林佳亦，似是怎麽都看不夠，人越老越渴望親情，哪怕是女中豪傑林桂生也不例外。

兩年前她碰上了在覆旦大學的林佳亦，只覺他與年少時記憶裏的哥哥有八成相似，那時她和黃金榮已經貌合神離，她就私底下找親信心腹去查探了一下，果然是哥哥的孩子，只是她這一生結仇無數，生怕給這唯一的侄子帶來殺生之禍，只與他偷偷相認。

是以上海之大，卻無人知道上海第一女大亨林桂生是有親人的，林桂生心裏有莫大的安慰，她林桂生也不是天生的孤兒！

“姑姑！”眼見林桂生如此推諉，林佳亦還要再勸。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一句異口同聲的“不能”，這聲音之中的滿腔悲憤，真是讓聽者傷心，聞者落淚，這簡直特麽是他們今年聽到的最委屈的聲音，沒有之一。

那聲音之中的憤怒感就像是被人爆了菊花般痛心疾首，是以吸引了這邊無數堵在路口的愛心人士的前往。

這來的讓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一聲，但也生生打斷了林佳亦準備繼續相勸姑姑的話，林佳亦此時的心裏遭無數頭草泥馬蹂躪了一回又一回，終是沒能阻擋的那顆善良的心的驅使，好吧，是好奇心的驅使，他決定發揚國人的傳統美德，去圍觀圍觀。

想到就做，林佳亦從車上把姑姑扶下來，身後跟著一位小弟，就這樣棄車而行，林桂生縱容的看著他，臉上圍著一個圍巾，就這樣來到事發現場——月亮歌舞廳。

這時的月亮歌舞廳門前，柯震赦還在煽動著民眾的怒火，如果人的眼神能殺人，魚玄機和小球兩人能夠早就死了無數次了。

原本小球只想一直安安靜靜的做個美男子，但是聽著柯震赦越來越過分的言辭，言語間各種對魚玄機的誣陷，給人感覺本來是斯斯文文的小球突然上前就給正吐沫橫飛的柯震赦一拳。

正在用三寸不爛之舌的柯震赦楞住了，正悠哉悠哉聽著柯震赦栽贓陷害的魚玄機也楞住了，圍觀的群眾也是一楞。

阿生等人正聽著自家大哥在那滿嘴胡扯信口開河的胡說八道，對柯震赦挨打這變生肘腋的一瞬間，不知是事情發生太過突然還是他們對魚玄機等人的心虛，總之不管是哪一種，造成了這一拳他們沒有攔住小球，是以讓小球成功的在柯震赦的左眼上留下了一個黑眼圈。

柯震赦捂著左眼憋紅了臉，他何時像今日這般被人欺辱，他手指顫抖的指著小球，聲音悲痛的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還敢打我，可見平日裏是怎麽對我的！這個人與這位孫經理沆瀣一氣，蛇鼠一窩，無恥之尤，當上孫經理的助理後，完全不顧念當初我對他的多般照拂！”

魚玄機將小球拉到了她的身後，這個柯震赦倒是能豁出去這份臉皮，這份演技，連她都自嘆弗如，看來今天沒法善了了。

陽光細碎的撒在柯震赦的頭頂上，這時的柯震赦已經疼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從額角滑落，他暗暗心中發狠，縱是魚死網破，今日也要讓這兩對狗男女在這兒脫層皮，好教他們知道，他柯震赦不是那麽好打的！

這時眾人眼中的柯震赦慘然一笑，似是對人生充滿了不信任，他眼神頹廢神色灰敗的說道：“如此忘恩負義愛慕虛榮之輩，竟然也能有今日，這世道還給我們這些踏實做事的人一點活路嗎？”

圍觀之人大多都是市井小民，柯震赦這一句話簡直是說進了他們的心坎裏，他們鼻子一酸險些落淚，為了生活，他們忍了一次又一次，為了妻子兒子他們裝了一次次孫子。

一位身穿藍布格的中年人站了出來，他神情悲悸，他沒有吶喊沒有煽動人群，他只是哀鳴似的疑問道：“各位兄弟姐妹們，我們為了生活，為了妻女忍下了多少次這樣的屈辱，如今又一個這樣的例子又活生生的發生在我們的眼前，你們告訴我，我們還忍嗎？”

還忍嗎？這句話像是一個巨大錘子敲大在每個人的心中，讓他們不禁叩問自己的內心，被老板們扣工資，他們忍了！被家人埋怨不爭氣沒出息，他們也忍了！被所有人不當人看，為了自己的孩子將來活的像個人，他們還是忍了！

今時今日，有人這樣問他們，他們還忍嗎？在那些老板壓榨下，在生活的無奈下，他們還要繼續忍耐嗎？

圍觀的人群一位滿臉胡渣的大漢雙眼通紅，他大吼一聲，“忍你麻痹！老子特麽的不忍了！”

一語驚醒無數人，圍觀的眾人中，但凡熱血點，但凡曾經受過壓迫的，這時的內心都好像有一把火被點燃了，他們異口同聲的吼道：“忍你麻痹！老子也特麽的不忍了！”

這一吼不提其他，光聲勢就能震天，起碼比上次的大合奏要來的聲勢浩蕩。

柯震赦手放到嘴邊，掩飾嘴角的笑意，這些人和阿生等人一樣的好騙呢！

要說阿生等人此時什麽感受，那真是百感交集，什麽滋味都有，旁人不知，他們可是都是知道的，在這件事上，他們是站不住理的，他們這是在欺騙大眾，阿生動動嘴想要說些什麽，被柯震赦狠狠瞪了一眼，只好作罷。

眾人撩起袖子，向魚玄機的方向湧去，神情悲憤，似是魚玄機做了什麽對不起他們的事一樣，一個個怒氣沖冠，吹胡子瞪眼睛，手上有啥拿啥，氣勢洶洶的沖他們眼中的資本家魚玄機走去！

面對如斯恐怖的人群，小球臉色巨變，神色緊張的擋在了魚玄機的面前，眼睛緊緊的盯著越離越近的人群小聲的對魚玄機說道：“經理，我來斷後，你快走！”

魚玄機看著擋在她面前的小球心裏一暖，輕輕一扯就把一百來斤的小球扯到身後，順手敲了他的腦門一栗子，低聲道：“你特麽以為是在拍電影嗎？還你斷後我先走的，老娘是那種好欺負的人嗎？也不看看他們幾斤幾兩，竟敢對老娘動手！”

小球本來黯淡的眼睛剎時亮了起來，燈泡似的，難道經理竟是那種不世出的絕世高手不成？這麽大的場面也能一人抵擋千軍萬馬？

看著小球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神奇的事物，魚玄機有些頭疼轉過了頭。

看著眼前的一點點逼近的人群，魚玄機這次是真的有些為柯震赦的表演而驚嘆了，這樣的場面聲勢出現真是太過戲劇化，恐怕連始作俑者柯震赦本人都想不到會這麽好！

誰讓最近剛好將近年關，正是老板拖欠工資，員工心理的最大忍耐限度，小孩子過年只需要高興就行了，大人們卻得操心送禮置辦年貨以及來年的開銷，是以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積累了一些負面情緒。

而這些負面情緒經過了一年又一年的沈澱，所謂量變引起質變，如果說柯震赦這件事是他們心中情緒釋放的那個導火線，那麽那個藍格子滿臉胡渣的中年人的那句疑問就是壓死眾人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點燃眾人心中對現實生活不滿的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這一切太過巧合，如果今日不是剛好是在年關將近的12月份，如果不是小球剛才打了柯震赦一巴掌，讓柯震赦借機發揮，讓眾人心生惻隱之心，如果不是最後那個藍格子滿臉胡渣的中年人站了出來，在場大多數人只怕還是會保持沈默！

可惜沒有如果，這一切巧之又巧的撞在了一塊，所以魚玄機說恐怕連始作俑者柯震赦本人都想不到會這麽好！這是一個難以覆制的煽動性演講，哪怕是讓柯震赦本人再來一次，也不會做到這麽成功！

魚玄機這些思量不過是一瞬之間，眼看眾人的拳腳就要落到魚玄機身上，柯震赦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死丫頭，跟他鬥，還嫩著點！

阿生等人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小球期待的看著身前的魚玄機，等著她大展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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