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啊”了一聲，卻被人捂住嘴巴，那手軟綿綿的，上面的涼意似是要刺進果果的心裏，她下意識的就要掙紮。

“噓。”那聲音有些尖銳，在這墨色深沈，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因為看不見，所以聽覺就靈敏許多的果果耳裏，甚是刺耳。

但果果卻沒有掙紮了，她聽出來了，這是老爹的聲音，她心裏有些忐忑，低著頭，手指無意識的像以往無數次做錯事兒時那樣蹂躪著自己的衣角。

老爹沈默了許久沒有說話，果果心裏一上一下的沒有底，老爹是不是生氣了？本來還殘存的那一絲絲理直氣壯，就一點兒不剩了，她想要開口像老爹道歉，就感覺到肩上一沈，一直瑟瑟發抖的身體瞬間回暖，老爹他，把大衣脫下給她披上了。

老爹笨拙的為果果穿著大衣，黑暗中，果果看不見老爹的臉，看不見老爹的身形，但溫暖卻，遍布全身。

老爹有些吃力的做完這樣的小事兒，用手捂住果果的眼，果果配合的閉上眼睛，剛剛老爹讓她噤聲，所以她就一直緊緊抿著小嘴巴，不肯再發出一點聲音。

之後，果果被老爹塞進懷裏，快速的飛馳起來。

果果乖巧的依偎在老爹懷裏，老爹的懷裏並不舒服，甚至帶著點腐朽的氣息，耳邊只餘下風聲在呼呼作響，眼前是老爹那帶著布手套的手，軟綿綿的觸感，果果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劃過手套那輕微的摩擦感，盡管前方還是黑暗未知的，但這一刻，她的心，真的就，放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爹終於停了下來，果果從老爹身上跳了下來，老爹點燃了煤油燈，果果看著眼前這陌生的地方，窄小空曠，陰暗潮濕，只有一個木板床，可是這裏好熟悉啊！不像是老宅，她是不是來過這地方？可是是什麽時候呢？為什麽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果果皺著眉回想，腦袋都想疼了，還是想不起來這是那裏，心裏有個聲音幾乎要破口而出，“離開這，快離開這！”身體也不由自主的想立刻沖出去。

果果努力克制，不能！她不能離開，老爹還在這呢！她不能走。

老爹說話了，“為什麽跟著我？”他聲音像是經過摩擦一樣嘶啞，在這樣的環境中，更顯犀利，煤油燈光不停的跳動，橘黃的火光下，他原本看起來很臃腫的身材，現在只穿著馬甲和毛衣看起來是那麽的幹枯，臉是那麽的蒼白，明明說著生氣的話，卻面無表情。

果果突然有些害怕，她打了一個冷戰，可能是果果長久的註視太過明目張膽，引起了老爹的註意，他回望了果果，看到她眼裏的害怕，老爹眼裏先是松怔，然後閃過明悟，他低下了頭，語調極慢的說道：“很晚了，快睡吧！黎明時分我再送你回去。

果果這時才敏感的發現，老爹說話一直都很慢，他以前說話不是這樣的啊？可他以前是怎樣的呢？果果還是想不起來。

果果一言不發的平躺在生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一些幹草，身上蓋著老爹的大衣，她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她又睜開了眼睛，她睡不著。

果果開始琢磨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失憶的呢？好像自己只記得這三年來發生的事情，然後果果驚悚的發現，這三年中，除了老爹，她竟然再也沒有與任何人交流過，或者說是，除了和老爹在一起的記憶，她再也記不起旁的，好像也沒再上過學，每天都安靜的待在家裏，做上兩人份飯，一個人吃。

果果身子有些僵硬，她一直是一個聰明的女孩，看她知道把GPRS定位放進糖果裏跟蹤老爹就知道了，很多事情，她只是不願意想，現在由一開始的恐懼激發了她的懷疑，然後一念起，之後就是天翻地覆的改變。

果果開始想為什麽老爹總是深夜歸來深夜離開？為什麽老爹做飯的水平大失水準，雖然她不記得以前的事兒了，但是她的潛意識告訴她，老爹以前的手藝不是這樣的！為什麽她從未親眼看見老爹吃飯？

為什麽在炎熱的夏季，老爹卻穿著冬日的服裝，除了臉以外，都包裹的緊緊的，這樣的老爹，很奇怪不是嗎？

心裏的那個聲音在說“快離開這，不要怕，一個人回去好好的生活吧！”可是越阻止，果果越忍不住的去想。

經歷今晚，她怎麽可能像以前那樣好好的生活下去？老爹有很多奇怪的舉措不是嗎？為什麽好好的房子不住，跑來老宅的地下室？果果現在已經能確定這是地下室了。

為什麽剛才他帶自己來這邊的時候要捂著自己的眼睛？他不希望自己看到什麽嗎？為什麽臉色總是那麽蒼白？為什麽聲音這般難聽？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為什麽她只記得老爹，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太多的為什麽？

那是老爹啊！那是老爹啊！果果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老爹，不管三年前發生了什麽，果果永遠都是你的貼心小棉襖，現在，她只想尋找一個真相！她不想再過著空白的生活。

果果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她蹲下身把大衣披在躺在墻角的老爹身上，看著熟睡的老爹，果果心裏很不是滋味，她第一次違背了老爹的意願，明明在等上一小時就到了黎明時分，她站起身，她還是想去尋找那可能她自己根本沒法接受的真相，離開前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

屋裏的煤油燈還在燃著，那微弱的火光可能是這黑暗世界裏的唯一光亮，但果果還是一頭紮進黑夜裏，原本還有兩個人的地下室，只餘下一盞燈，一張木板床，和那墻角地上被遺落的一件大衣。

出了地下室，就是老宅的院子，這裏並不像果果想象的那麽黑暗，果果能借著微光看到院落的大致情景，小院上空那月牙白的月亮微弱的亮著，果果卻害怕的血液都要凝固，手腳瞬間冰涼。

因為她不是靠月光看清的小院，她是靠周圍這密密麻麻的藍色幽光看清的，這幽光忽明忽滅，一點點的向果果靠攏過來，這一幕似曾相識，果果的腦海裏，各種鏡頭電光火石一般的閃現。

“果果，快走，離開這！”鏡頭裏老爹對著吼了一句，五官模糊，果果卻能知道此時老爹面色是猙獰痛苦的。

“果果，不要信，假的，都是假的！老爹在這呢！老爹會保護果果的！”畫面中老爹摸著床上被夢魔驚醒的果果。但不管果果怎麽努力去看，都看不到老爹此時的樣子。

“不要進去，不要進去，果果，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夢境裏看到的並不真實！”鏡頭裏老爹神色焦急的沖她喊道，果果能感受到他的關心卻依然看不清老爹的臉。

“果果，快離開這，不要怕，一個人回去好好的生活吧！”那是極為清晰的一個畫面，地下室窄小空曠，骯臟潮濕的木板床上，老爹滿臉鮮血的對果果叮囑著，那時天已大亮。

果果轉身就準備沖進地下室。

她只向前走了一步，卻生生的止了下來，剛剛的出口處站著一個黑色人影！

果果借著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藍色幽光，看清了著這人影赫然是老爹！

身後的藍色幽光越靠越近，果果的腿就像灌了鉛一樣，再也無法前進半步，因為老爹的眼睛也散發出一抹迷人的刺眼的，藍色光彩。

老爹像果果走過來，果果向後倒退了半步，但是一眨眼之間老爹就到了果果的跟前，這時果果才發現，老爹這哪是走啊！他分明是飄過來的！

老爹看著低著頭不敢看自己的果果，他僵硬的伸起手準備摸摸她的小腦袋，卻被果果下意識的閃開，老爹的手停頓了下，就換了個方向，笨拙的拍拍果果的肩膀。

這極輕極輕的碰觸，似是觸及了果果某個深藏心底的記憶，那一刻全都跳出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

剛剛她依偎在老爹懷裏時，除了風聲她應該還聽到一種聲音的，那就是，老爹的，心跳聲，從小她的眼睛和耳邊就比常人靈敏，能見人所不能見的，聽人所不能聽的。

因為她是，陰陽女。陰陽女能看見世間那些飄蕩的魂靈，會被怨靈輕易入夢。

怪不得老爹大夏天會穿那麽多，怪不得他的臉蒼白如斯，怪不得……怪不得她會聞到那股，腐朽的味道。

卻原來，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經失去了父親。

果果看著在自己面前與那些密集的魂靈搏鬥的老爹，老爹聲音嘶啞難聽，他身疲力盡的喊道：“果果，你快回地下室！天就快亮了，放心，你會沒事的。”

三年前就是這樣，自己親眼看到老爹為了救自己而被怨靈搶奪身軀慘死的樣子，如今這一幕重演，自己還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麽？不能 ！不能！她做不到！

老爹離開後，她渴望父愛就像渴望呼吸，看著老爹的衣服被魂靈們摧毀，露出那裏面的骷髏架子，石膏做成的頭顱也掉到地上，碎成了粉末。

老爹正一點點變成了那些怨靈的樣子，或者說，他本來的樣子，果果卻一點都不害怕了，心裏的悔恨如潮水般將她淹沒，上天啊！這一切都是果果的錯，請放過老爹好不好？這一刻，她從所未有的渴望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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