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圍坐在爐火旁，經過漫長的沈默後，銀鴻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仿佛掉落深井的石頭一般的空洞。

“賢藏是自殺的？”

“不錯！”

“他殺死了新娘，然後再自殺……在成親之夜殺死新娘後自殺，這太不合常理了，到底是為什麽？”

“這點你應該明白才對，今天早上白木靜已經告訴過我們新娘並非處子之身的事實，這是造成命案的直接原因。”

“但是……但是只為了這樣……他可以退婚呀！”

“退婚後，難道不怕這件事會成為親戚間的話柄？別人或許能夠忍受，但賢藏辦不到。” “我們剛解開的謎團不算什麽，這件事真正恐怖的不是如何進行，而是為何必須如此進行。要了解這點，首先必須了解賢藏的個性和李家族的特質。”

楊芊芊轉頭望向龍二，“在這裏對賢藏最了解的人應該是龍二老先生，如果本宮說的不對，請你隨時糾正。昨夜本宮仔細閱讀過賢藏的所寫的手劄，但是，令我非常感興趣的並非手劄的內容，而是寫手紮的本子。叨本子像是剛裝訂好似的，非常潔凈、完整。他不但勤於寫日記，同時還寫得極為詳盡，一筆一劃相當工整，就有些令人透不過氣來了，由此可見他有相當程度的神經質與十分嚴重的潔癖。另外，女傭阿清說每當有客人來時，通常都會升起暖爐讓客人烤火，如果客人的手稍微碰到暖爐的邊緣，他總是在客人離去後用酒精消毒該處。我想，這已經不僅只是潔癖，嚴格說，應是一種心理病態，賢藏大概認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汙穢不潔。此外，賢藏的感情起伏非常大，很容易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他是個典型的愛憎分明的人，這點可以從‘畢生仇敵’這四個字裏清楚了解。賢藏也是個有非常強烈的正義感的人，對普通人來說，這應該是人格上的優點，但是在他身上，反而是缺點，因為正義感太強烈，使他在個性上毫無轉圜的餘地，容易自責又苛責別人。同時，他也對封建色彩強烈的農村大地主的身分、地位質疑與憎惡。一旦有人冒犯到他的尊嚴，就會產生強烈的報覆心態，賢藏是人格充滿矛盾的人。”

龍二雖然低頭不語，卻更加證實楊芊芊的說詞。

她接著又說：“這樣的人終其一生只能面對孤獨。他不但無法信任他人，更把自己以外的人都視為仇敵，而且愈是近親，這種心態愈濃。賢藏日常較接近的人是母親、良介及四郎和妹妹四人，四郎和他妹妹都還年幼，問題就出在母親與良介兩人，尤其是良介。良介是個讓人非常感興趣的人，他的個性和賢藏正好相反，表面看來十分柔順，內心卻非常偏激。由手劄的內容可知，賢藏以‘教養不同’的藉口壓抑著良介和母親為他帶來的苦惱，盡量避免發生沖突。良介十分清楚這點，反而更有意無意地激怒賢藏，於是，殺機就在這時種下。當初大家都非常反對這門親事，由於賢藏的堅持，終於達成婚娶的目的，想不到又在這時候知道新娘既非處子之身，又曾經有過戀人，無巧不巧地在婚禮前不久雙方還見了面。請大家想一想，賢藏的心裏是什麽樣的滋味？”

她說到這裏，暫時停住了。沒有人答腔，他們都神色黯然。

“新娘除了聰明開朗與堅強果決的個性讓賢藏喜歡外，最吸引他的應該是她給人非常純潔、幹凈的感覺。不料卻在即將結婚之時知道她曾有過戀人，身體內留著別的男人的血。像賢藏那樣連別人碰過的暖爐都會用酒精消毒的人，對一個曾經投入別的男人懷抱的女人，他難以接受。他只要一想到她一輩子要依偎在自己的懷抱裏，就全身冰冷。但是為了自尊又絕不可能退掉這門婚事！他若是這麽做了，等於是向以往他所輕蔑的親戚屈服；他也無法把她當成名義上的妻子來蒙騙親戚。在舉行婚禮的數日前，她碰見那個姓田的男人。田究竟是何許人，賢藏和我們一樣不了解，也許他不是那種會利用自己和她過去的關系敲詐的人，但是誰也無法保證，萬一那男人在李家出現，會演變成什麽狀況？ 一想到這裏，賢藏當然不放心。不過，這次殺人的動機，與其說是各種事實造成的，不如說是來自於他的性格。賢藏非常憎恨她讓自己陷入進退維谷裏，而她以殘花敗柳之身，竟想當自己的妻子，賢藏一想到這點，就有說不出來的憎惡。結果，他只好以那樣巧妙的方法來殺人，但是表面上又必須讓人以為婚禮照自己的意志舉行，實際上他是無法忍受成為真正的夫妻，才出此下策的。”

她分析完兇手做案的心理後，龍二有些遲疑地問：“這算是殉情嗎？”

“殉情？不是的，這應是對她充滿強烈憎恨的惡意殺人案件，因為自殺並非賢藏的本意，他知道任何巧妙的犯罪都難以掩飾，再加上他的良心和正義感無法長期忍受自己是殺人兇手，因此，趁自己未受良心苛責之前先自我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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