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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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厄運都是從那個星期五的雨夜,鹿悠在宿舍樓下遇到一只黑貓開始的。

夏末的某個夜晚,鹿悠背著包,頂著狂風,騎著一輛自行車顛簸在雨裏。雨水打濕了她的短發,順著臉頰滾到下巴處凝成一串細珠。

在宿舍旁的停車點停好車,鹿悠急忙忙往回趕,卻被一聲細若蚊吟的貓叫黏住了步伐。

打開手機的探燈尋找一番,她終於在墻角和地面的縫隙間發現了聲音的來源。

“是在這裏躲雨嗎?”鹿悠蹲下身子,把這只兩個月左右的小奶貓抱了出來。

鹿悠的學校裏有一片歷史遺留的老舊居民區,家養貓和野貓時常出沒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不過這麽小的貓,大概不是家養的吧……鹿悠垂眸看了眼懷裏的小家夥,烏漆墨黑跟個煤球似的,只有一雙澄黃的大眼睛證明它是個活物。

鹿悠擦了擦它身上的水,打開雙肩包,將它輕手輕腳放了進去。

進宿舍樓的時候,鹿悠步履匆匆,躲避宿管阿姨鷹隼似的目光。萬幸阿姨並沒有看出什麽異常,鹿悠成功偷渡小奶貓進宿舍。

鹿悠給這只貓起名叫閃電。

本以為救了閃電一命,萬萬沒想到閃電命途多舛。

鹿悠第二天就發現了這只貓的異常,精神不振、上吐下瀉。

鹿悠把它送到臨近的寵物醫院,醫生診斷是貓瘟的那一刻,鹿悠的腦子“嗡”了一下。

醫生冷冰冰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要治嗎?要是不治它大概還能活一周。”

閃電軟綿綿地趴在桌臺上,昂起小臉沖鹿悠叫喚。一聲一聲,抓心撓肺般的求生欲。

鹿悠擡起濕漉漉的眼睛,問道:“你是說它還有救?”

醫生摘了手套,“有救。不過這貓是你撿來的,也不是什麽昂貴的品種貓,治療費可能——”

“救救它吧。”

檢查、手術、打針、輸液……鹿悠一次又一次往寵物醫院跑,終於把閃電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等著她的是八千元的醫院賬單。治療費付迄,鹿悠宛若窮鬼上身。

上班以來辛辛苦苦攢了幾個月的工資在這幾天內像洩了閘的洪水一般刷刷流走,換回來的是一只出生年月日不詳、品種不詳、健康狀況不詳的小黑貓。

鹿悠望著書桌上這只探頭探腦、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小家夥,嘆了口氣。

鹿悠打開微信,找到自己的閨蜜吐槽。

【圈圈:江湖救急,你的好友即將餓死,大俠請發發慈悲,施舍一口飯吃吧。】

【叉叉:你什麽時候加入丐幫了?】

叉叉本名叫唐芯,比鹿悠大兩歲。她是鹿悠在游戲裏認識的網友,恰好兩人都在B市,面基過一次後就變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後來兩人因為一些事從游戲脫坑了,可這份友情卻一直保存了下來。

【圈圈:上次不是跟你說過我撿了只貓嗎?是只病貓,看病花了我八千塊啊!八千塊!】

【叉叉:你瘋了?一個天天跟我哭窮的家夥花八千塊救了一只流浪貓?】

【叉叉:哦不對,我應該問你是不是被盜號了,不然下一步就是開口借錢了。現在騙子的手段真是花樣百出防不勝防啊。】

【圈圈:……友盡。】

【叉叉:……你這個月不是要交下季度房租嗎?夠嗎?】

【圈圈:夠嗆,也許得找學姐通融一下。】

鹿悠是C大藝術系本科畢業生,主修視覺傳達設計方向,今年六月已經畢業了,可是她現在依然住在C大。

她認識個已經結婚的博士學姐,學姐跟老公在校外住,這間單人宿舍空出來留作出租用。

一個月房租才一千二,學姐還很大方地把飯卡借給她用。在B市這種寸土寸金、生活成本極高的地方找到這麽便宜的食宿,鹿悠都不禁為自己的機智點讚。

盡管出租宿舍在C大是明令禁止的。可這個博士樓男女混住,很多博士生又結婚有孩子,樓裏來來往往魚龍混雜。只要不是太明目張膽,宿管阿姨都是睜只眼閉只眼。

【叉叉:……你想不想掙點外快啊?】

【圈圈:?】

【叉叉:我一個基友,她要出本子,缺個畫手。】

【圈圈:哦,就是你那個綠哩吧唧文學城的基友?】

【叉叉:……是晉江文學城,她在找人畫封面和內插。】

【圈圈:可是我都好久沒畫過圖了,怕手生。】

【叉叉:你有基礎,撿回來很快的。我剛剛給她看了你之前畫的圖,她說挺喜歡你畫風的。你倆聊聊?】

鹿悠之前玩游戲的時候,畫了不少關於這個武俠游戲的古風同人圖,在圈內也算一枚小有名氣的畫手。而叉叉則是寫同人文的一把好手,鹿悠經常給她的文配圖。兩人戒了游戲之後,一個老老實實幹回了設計師的老本行,一個則跑到了晉江文學城寫小說。

鹿悠加了這個筆名叫“米兔”的寫手。

【米兔:你好,我很喜歡你的畫。請問找你畫的話,大約多少錢一張?】

【圈圈:……】

對於這種用途不詳、尺寸不詳、精細度不詳的詢價,鹿悠內心是拒絕的。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誰讓她缺錢呢?

鹿悠耐心地跟米兔解釋了半天,讓她說明詳細要求,不然自己是沒有辦法給出價格的。

磨嘰了半天之後,兩人終於敲定價格,達成合作。封面兩千,插圖一千。兩個月內出稿,鹿悠可以賺五千。

【圈圈:你大概想畫哪些畫面,可以大致跟我描述一下嗎?】

【米兔:封面咱們就含蓄點,攻把受抱在懷裏,背景弄得唯美點就行……】

【圈圈:等等。攻受?你寫耽美的啊?】

【米兔:對啊。】

【圈圈:可是我沒畫過耽美……】

【米兔:都一樣。你之前畫的圖裏那些男的我就很喜歡。】

被誇了一頓之後,鹿悠有點飄,不再糾結畫言情還是畫耽美這個問題了。

畢竟人窮志短。

【圈圈:……好吧,您繼續。】

【米兔:插圖嘛,稍微奔放一點。第一張是攻和受泡溫泉,不穿衣服。第二張是攻把受壓在花海裏接吻。第三張嘛,就是兩人那個。】

【圈圈: (⊙-⊙)哪個?】

【米兔:就是那個呀!啪啪啪,為愛鼓掌!】

米兔還發來一個三胖鼓掌的表情包。

【圈圈:……】

【圈圈:你這是要讓我畫小黃圖的節奏啊?】

【米兔:不行嗎?】

【圈圈:我以前畫的圖都是很有意境那種啊,別說小黃圖了,脫衣服的都沒畫過。讓一個畫手畫小黃圖圖,羞恥度堪比下海啊!】

【米兔:你要是不畫我再找別人吧。】

【圈圈:哎,那個……也不是不行。】

鹿悠一咬牙,一跺腳。

【圈圈:得加錢。】

【米兔:……早說不就完事了。】

於是鹿悠以每張插圖一千二的價格“下海”了。

可是問題接踵而來,米兔是個寫現耽的作者,而鹿悠以前的畫基本都是古風。一下子轉變成現代風格,鹿悠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感覺。

米兔的攻受設定還不走尋常路,攻是個年下小奶狗,而受居然是個霸道總裁款的男人。

高冷、禁欲、不食人間煙火、卻又有種斯文感……這是米兔在文裏對受的描述。

說好的高冷,卻有要求眼裏有柔情;說好的禁欲卻要跟攻為愛鼓掌;說好的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慪氣;說好的斯文,卻又衣冠禽獸……

鹿悠槽多無口,這受簡直跟百變小櫻有的一拼。

這讓鹿悠不禁回想起自己做設計的時候被甲方各種奇葩要求支配的恐懼,什麽這個字放大一點再縮小一點、這個LOGO的顏色要五彩斑斕的黑、風格簡約的同時再覆雜一點……真是噩夢。

不過既然接下了這個活,再困難也得硬著頭皮幹。

這幾天鹿悠除了工作,別的時候都在構思攻受的人物形象。攻的形象參考某當紅小鮮肉,很快就敲定下來了。

而受的形象,不論鹿悠看多少圖片、視頻、參考書,都難以下筆。

這天難得沒加班,鹿悠收拾東西下班。她在電梯間等電梯,腦海裏不斷想象著那個受的形象。

電梯“叮”一聲,鹿悠低著頭往裏面走,不想卻迎面撞上了一人。

“不好意思。”鹿悠立刻後退一步,下意識地道歉。

鹿悠擡頭一瞧,自己撞上的是位西裝革履的高個男人。

男人黑色短發幹凈利落,劍眉星目間斂著一抹溫和。鼻梁挺拔,唇線筆直,從她這個仰頭的角度看過去,他的下頜線清晰有力,凸出的喉結格外性感。

鹿悠呆呆望著這個男人,腦子裏那個霸道總裁受的形象突然就成型了。

就是他了。

“怎麽冒冒失失的。”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鹿悠你下班那麽早?”

鹿悠這才註意到這個男人身邊是她公司的老板。

鹿悠畢業之後,就去了筱光設計工作室工作。這個工作室成立不到一年,是一對夫妻合夥開的,老板娘馮筱跟鹿悠一樣,是C大藝術系畢業生。而老板宋憲光是個金融男,跟設計師八竿子打不著邊。

據說工作室是老板送給老板娘五周年結婚紀念的禮物,因為馮筱的夢想就是能開一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而宋憲光這些年在金融業摸爬滾打,積累下不少財富,他為工作室提供財力支持。

鹿悠小聲說道:“今天的活都做完了……”

宋憲光:“你那麽早走了讓別的同事怎麽想?”

鹿悠暗暗叫苦,自己天天加班,沒加班費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準點下班一次,還被老板抓了個正著。

鹿悠轉過身,小心翼翼道:“那我現在回去。”

一旁的男人忽然開口了:“她說不定有事,別強人所難。”

男人說話的聲音低沈優雅,磁性而清潤,頗有謙謙君子之風,一聽就是B市本地人。

宋憲光忙陪笑道:“既然成總都說話了,鹿悠你今天就回去吧。記住下不為例。”

鹿悠躡手躡腳上了電梯,宋憲光帶著那個男人往外走,末了又回頭說了一句:“鹿悠你要是那麽閑,成總這個活就你來負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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