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街上人潮如湧，叫賣聲、吆喝聲絡繹不絕，與平日裏不同的是周邊的小店都圍上了紅彤彤的布，店門前兩只燈籠高高懸掛，似漂浮在空中的兩團火左右搖晃，到處都可見倒貼在門窗上的“福”字。

外出采購的人越來越多，荷香酒家也不例外，生意紅紅火火，忙得讓人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連除夕夜她也不沒時間在家裏多呆，吃過飯就要去店裏幫忙。幸而今日不用上工，她趕忙利用這個空閑，帶著一家老小也跟著上街采集。

說實話，買東西她還真不在行，尤其是家裏過年過節要用什麽，該買什麽，她一概不知。她母親還在世時，她就已經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了，別說是殺雞殺狗的，她連買雞都不曾會，不過是隨便念幾句酸詩文再加些吉祥語，就算是給家裏的長輩拜年了，然後再等家裏的仆人把家裏收拾收拾，把過年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後，再喚她一起吃團圓飯，就算是過完年了，如果不是如今不得已要她自己動手過年，她壓根不知道這男人家的活裏面要學的東西多得很。

“這雞是我自家養的，好得很呢……”

賣雞的小販還在絮絮叨叨，君涼已經沒耐心聽了，幹脆自己個兒在那裏琢磨。

一對雞眼和一對人眼，在那裏大眼瞪小眼，最好被看的雞不高興了，撲騰一聲飛了起來，弄得她一頭的雞毛，一臉尷尬。

賣雞的小販早就一旁笑歪了，只有一旁的顧青池輕輕地幫她整理發飾。顧青池無論做什麽事，都是一臉的認真，就算街上鬧哄哄的，他還是默不吭聲地靜靜做手中的事，以致於她有片刻的失神。

發覺她在看他，男人的眼神忽的停留在她身上，宛然一笑。不過瞬間的事，她還是看到了顧青池眼裏的溫柔，他黑幽幽的眸子裏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顧青池……”

他唇畔的笑意不減，如水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她，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小販還在她耳邊滔滔不絕，側過身子，靠近身旁的男人，幾乎是把整個人都貼在了男人的身上，男人有些躲閃，微微避開向他靠近的女人身體，而後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一直向他貼近的女人。

她也沒多留意顧青池的躲閃，只是一味地靠近，再靠近……

“顧青池……你知道挑選好點的雞嗎？”

不同於平時的冷冰冰，她溫軟的嗓音在他耳畔輕輕響起，他反應不過來，硬是楞了下，然後才知道她近在咫尺的紅唇在敘說些什麽。

啊？

挑選好點的雞？！

“餵餵……我問你呢……”

君涼還在催促著他，大眼睛又恢覆成原先的神彩，如玉般溫潤的水眸子靜靜地與她對視，眼底裏只有她看得懂的錯愕。

片刻後，他蹲下身體，仔仔細細地挑著雞籠中的雞，兩道柳眉偶爾緊皺，又緩緩舒張開來，白凈的瓜子臉上頗為嚴肅，靜靜地蹲在人潮如湧的街邊，只有黑寶石般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面前的雞籠。秀美如白瓷的纖長手指輕搭在編織雞籠上越發地漂亮圓潤，美得讓人忍不住將美人的青蔥玉指攏入懷中不再讓世人窺視。

君涼瞧著看著，有些發怔，微暖的眼眸看著美人一頭黑如絲在微風中張揚起舞，看到美人一身素衣，不似朱門高戶人家，一身衣裳繁雜精美，色澤艷麗無雙，只是一身白得不能再白，沒有半點花紋的素衣，挽起的青絲上空蕩蕩的，男人該有的金銀首飾，她也給不起他。可是這樣，他還是隨著她，一天又一天，一月接一個月，就這麽迎來了他們第一個新年，她新的一家的新年。

寒風中，男人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就那麽抖了一下，還是被她瞧進了眼裏，嘆了口氣，遂除下自己的外衫罩到蹲在她面前的纖細人兒身上。她面前的那纖細人影頓了頓，無聲地回過頭。

男人暖和如水的眸子就那麽飄進了她的心裏，像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一下子被填滿了，心一動，手一伸，將男人拉起，男人纖細柔軟的身子就那麽歪入她懷中，馨香繞鼻間，滿滿得都是男人身上淡淡的花香，手上是他盈盈一握的腰身，男人白凈的耳根就在她的註視下慢慢地染上紅潮。

“顧青池，你嫁的為何偏偏是我？”家道中落後她所剩無幾，能給他的已不多，這樣美好的人兒，苦了大半輩子，如今該是好好享福的時候，還是跟了她這窮酸女人。

她懷中的男人身體僵了僵，動也沒動，只是靠著她胸口的胸膛震了震。

“讓開……快讓開！”

原本就喧嘩熱鬧的大街，突然出現了小小的轟動，隨著雜亂無章的馬蹄聲紛至沓來，人們像見鬼似的逃命地散開，撞翻了一個又一個小攤子，大片大片的貨物扔得四處都是。這新年的早上又熱鬧了一番。

一襲黑衣的女人駕著強壯的馬沖出人群，馬上似乎還坐著一個年輕公子，面色蒼白、病怏怏的樣子，騎馬的女人時不時回頭望，又狠狠抽了馬幾下。不一會兒，從人群裏又沖出了幾個官兵，氣洶洶地追在後面，估計是平時偷懶多了，這會兒追個人都氣喘籲籲，跑一步停許久，最後竟讓騎馬的兩人從鬧市上溜走了，幾個人罵罵咧咧的相互埋怨。

“看什麽看！要是讓老娘知道有人窩藏采花大盜，一家老小就到衙門裏過年把！我們走！”

忽的有一雙手攬上了自己的脖子，冰涼的觸覺令她一下子回了神，低頭看著自己懷中的人，懷中的人也正擡頭看著她，平靜無痕的眸子幽幽地望著她，然後又靠上了她的肩頭。

“剛有沒碰傷了？”

懷中的人輕輕搖了搖頭。

幸好她眼尖，在馬沖向他們的時候，她抱著人閃到了一旁，才不至於讓街邊的禍事上身。

官兵們叫囂了一會就離去了。只是她們口中的采花大盜，倒讓她覺得意外地眼熟。雖然那時黑衣的女人蒙面只露出一雙焦急的眼睛，但她還是註意到了一些細枝末節，可是熟人來的呢。

這人早不出現晚不出現，這會兒來得真是時候。

高興之餘，註意到了身邊的人不對勁。

滿臉肅殺，冷眸微瞇，這樣的顧青池她很陌生，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午夜夢回，她總是能見到枕邊早已醒來，黑眸睜著，就靜靜躺在那裏，也是像這樣的表情，像在嘲諷誰，又似在嘲諷他自己。

他的陌生讓她覺得很厭煩。

“青池，青池……”

他終是回過頭來，方才冷漠的人，這會兒有些消融，她還沒開口，修長如白瓷的手指就撫上了她的臉，繼而對她綻放出一絲欣喜的笑容。

除夕夜晚，原本是闔家歡喜，她也想關門一家人圍上飯桌好好吃頓晚飯，只是後來被早春幾個拉去了，一家三口就被眾人連拉帶拖的出門，還以為是去早春家，卻不想是去了向掌櫃拜年，除夕夜也順道在掌櫃那裏過。

一群人擠在同一桌，說有多擁擠就有多擁擠，各個臉上紅撲撲，整個屋子暖烘烘的，桌上的火鍋熱氣滾滾。

一開始君涼有些不習慣，又不好意思推辭，臉色有些扭曲，滿是無奈，頭腦一片混沌，一碰、一擠，她的臀部已經有一半快掉到地上了，笑又不是，生氣又不是，笑容僵僵的。看到身旁臉紅撲撲的顧青池和胖嘟嘟的寶寶，她也試著跟大夥一樣，大家吃什麽，怎麽坐，都隨大眾了。

這樣擁擠的團圓飯，對於她來說，是第一次嘗試，屋子很擠，食物很燙……團圓飯很熱鬧。

一場飯吃完，各個都醉醺醺了，桌子上，大概只有男人們，還有她算清醒了。應酬多了，酒量也隨著大起來，幾杯下肚，除了頭暈了些，腦袋還算清楚，至少知道眼前的男男女女誰是誰。也不知道是誰提議要去看煙花，一群人拿椅子的拿椅子，搖搖晃晃地往屋外走去。

“夫君，你不是說有煙花看嗎？我怎麽沒看到啊……在哪裏啊……”荷香酒家的苗掌勺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醉眼蒙蒙，仰頭直瞧黑乎乎的天穹，一回頭，有些氣惱地抱住她身後的男人，嘴裏碎碎念。臉上掛著似惱怒又似滿足的笑容。

反倒是她左手邊的高高瘦瘦、一身嫩黃色的男人，如冠玉的俏臉上笑容僵硬，狠狠刮了苗掌勺幾眼，青蔥似的玉手一擡，狠狠揪住醉眼熏熏的女人耳朵，咬牙切齒：

“□□熏心的女人！當著我的面，你竟敢對別人的夫郎摟摟抱抱？你真敢啊……”

“你這夜叉，快給我松手！快被扯下來了……松手啊，我那還不是認錯人了嗎？”

苗掌勺兩口子在那裏吵得面紅耳赤，被誤抱的柳溪寧——早春的夫郎也不介意，同自家妻主兩人羞答答得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各倚一邊，時不時回頭望下對方，眼底裏的笑意瞬間被一些不明的情愫掩埋。

君涼回頭看掌櫃那邊，掌櫃兩夫妻坐在屋子門口處，掌櫃夫郎靠在自己妻主懷裏，漆黑如潑墨的眼眸裏盡是開得炫彩燦爛的煙花，唇邊的笑意深深。

向來不相信算命的君涼，今晚看著倚靠在門口的兩夫妻，竟覺得兩人長得頗為相似，這就是所謂的夫妻臉吧，據說是一對夫妻生活久了，兩個人的相貌會變得相似。

“坐這裏吧。”君涼看了一眼身旁的顧青池，見他沒反應，看了他懷中的寶寶一眼就抱了過去，那男人才怔怔地坐在她指著的位置上，夜空上的煙花大放異彩，男人一頭秀發如打了一層彩色絢爛多彩，美艷無雙，長長的睫毛如扇子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絞在她身上，耳根忽然地紅了，尷尬地轉過頭不再看他。

“我……我來抱它就行，你……你看煙花吧……”佯裝不知道他的目光，僵直著脖子擡頭看開了一朵又一朵花的夜空。

其實是不敢對上你的目光，顧青池……

這晚之後的幾天，她出了趟遠門，回來的時候，再不見顧青池的蹤影，諾大的屋子靜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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