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兒，快去找青池，他跑出去了！”

“他去哪裏了？”

“他往河邊的方向跑了……”

冷風陣陣，衣衫獵獵，她的眼睛一直專註在立在河邊的瘦高身影，河面上蕩著一圈圈的水紋，晨光映照在上面金光閃閃。她不敢上前一步，只能一直在旁觀望。

許久，立在河邊的瘦高身影微微側過身子，回頭看身後的她，漂亮的水眸微微上揚。下一刻，人就往河裏一傾身，河邊那抹瘦高的人影再不見。

君涼抹了抹自己的額頭，冰冰涼涼的，指尖上的汗水顆顆晶瑩剔透。在看到捧著一籃子野菜的顧青池時，她才想起了今早的夢。

夢中的顧青池在最後的時候朝她咧嘴一笑，現在想起來，她只覺得那抹笑頗為諷刺，末了還發覺自己的身體在發抖，心裏莫名的慌亂，所以當顧青池沾滿泥土味的身體走近她，蹲下身子輕輕喚她時，她不發一言，突然地掐住他細長雪白的脖子，陰測測地看著他年輕蒼白的臉。

她能感覺到他脖子間的脈動，只要她稍微再使點力，手中這細長雪白的脖子就永遠停留在她掌中，那股脈動就永遠停歇下來了……

他美麗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盯著她看，修長白皙的柔夷垂在身體兩側，保持著原先的姿勢不變，也沒想過反抗她。

下一刻，在他美麗的大眼睛裏，她一把將他抱入懷，鼻子間盡是他身上清新的泥土味。

肩上的腦袋動了動，她鉗住他抵在她肚子上的雙手。她不想放開他，至少在這一刻。那個時候的夢，她能感覺到顧青池身上的悲傷和絕望，當看到他沒有絲毫留戀地縱身跳入河中的那刻，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心眼上，就算夢醒了，她的身體還忘不了顫抖。

她知道自己怕失去他。

擁抱著他溫軟的身體的這刻就像劫後餘生那般不由地令她感到萬分的輕松，她高高懸掛的心才安定了下來，內心深處莫名的慌亂也隨著清新的泥土味一點點地被撫平。

菜園裏

“爹爹，等會如果有人來看寶寶，就讓他們看，但是如果他們要帶走寶寶的話就無需理會，直接將他們趕出去。”那個人要見是麽？那就讓他見，但是想帶走的話，沒門！

沈父正蹲在菜園裏擺弄菜苗，聽到她的囑咐，慢慢站直身體，見到站在菜園邊上的女兒一臉厭煩、眉頭緊鎖的樣子，自然知道她口中說的人是誰，也不再多言，輕輕“嗯”了聲。

“還有件事，之前想問事情一多就忘了，今個兒才想起來。爹爹可記得當年府裏有一個叫昭寧的小廝？”

她等了一會，菜園裏忙碌的男人卻一直沒有答話，男人雖面朝黃土背朝天，但動作優雅從容，保養得極好的修長手指穿梭在綠野中。

“爹爹……”

“季昭寧，縣城人氏，永和年間入的沈府，他是我精挑細選安置在你身邊貼身伺候的小廝，我怎麽會不記得他呢？只是……”摘下錐帽，走出菜園。君涼在邊上為他遞了手。沈父擡頭瞧了幾眼君涼，爾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不住搖搖頭，“算了，當年的事不提也罷了。”

“父親，我想知道，告訴我。”

她的眼神很堅定，令沈父想拒絕都沒辦法。

“紙終是包不住火的，藏著掖著這麽多年還是沒辦法再隱瞞下去了。昭寧那孩子是我娘家那邊的人……”

一路上，君涼的腦袋都嗡嗡作響，鬧市裏人聲鼎沸，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做生意的做生意，趕車的趕車，沒有誰為誰停留，耳邊還回響著她爹爹的聲音，還有昭寧的聲音。

“二小姐，當初如果我沒有離去，我們現在會怎麽樣？”

“爹爹，昭寧呢？昭寧哪去了？”

“君兒，昭寧回家嫁人去了，以後會有其他人伺候你……”

那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那個小小的她，發瘋了似的在沈府裏狂跑，就為了跑出家門去將她的昭寧哥哥找回來，最後還是她爹爹將她架回了屋裏，她以為像爹爹這麽儒雅、溫潤如玉的人是不會對她動手，但是她還是錯了，爹爹狠狠打了她，那是她第一次挨爹爹的打。當天夜裏她就因為淋了雨發高燒，幾乎連命也搭了進去。

如果說她爹爹有錯，她也已經替他還了。

走到荷香酒家的門口，就見到一抹綠色的身影在那裏朝店裏張望，卻沒有進去。一見到她來了，綠色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我記得你，你是這裏的幫工！”綠色衣服的年輕公子朝她笑笑。

滿身的脂粉味，令她眉頭皺了皺，退開了幾步。對方見她這樣，頓時又羞又氣，臉漲得通紅，也退開了幾步。

“我我……我沒有意思的！你這人怎麽這樣……”說著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包裹，“這是給早春的午飯，能不能幫我拿給她？”

她並沒有接，冷著臉死盯著眼前的年輕男人，“店裏有午飯吃，你拿回去吧。”

“我知道！店裏的夥食哪裏有家裏的好啊？我拿都拿來了，大姐你就幫我給她吧，拜托了……”年輕男人兩手提著小包裹，原先高漲的氣焰早就消失不見了，這會兒有些無措地低頭站在那裏，頭頂上的太陽曬得他一身金黃。

她轉頭看了店裏進進出出忙碌的早春一眼，很快就拿過綠色衣服男人手裏的東西，轉身走人。

“等等！”

“還有什麽事？”

“幫我帶個話，說是柳溪寧謝謝她了。還有，”綠色衣服的男人眼神忽然暗了下來，聲音也小了許多，“如果早春不喜歡吃我做的午飯，那……那就讓她扔了吧……我……我習慣了，沒人會想吃我做的……”

還不等她應，人就跑了，一直到那抹綠色變成一個小點，她才回店裏。

聽到君涼的聲音，早春剛想去跟她大聲招呼，還沒開口，一個小包裹就撞上她的鼻梁，頓時一股飯香撲鼻。

“君涼，今天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啊？你居然會給我帶飯？”

君涼扔了一個白眼過去，“一個叫柳溪寧的給你的，他讓你務必裏面的東西吃完。他還說謝謝你。”

“他在哪裏？”

早春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咄咄逼人。她也沒料到早春的反應這麽大的，楞了好一會才回答。她話才說完，早春就如一陣風一樣狂奔出門。

日子如水，平淡無波，君涼還是像平時一樣到店裏幫忙、送貨上門，只是這次訂貨的人指定要她送過去，不能假以他人的手。

怡紅院

“是荷香酒家嗎？”

還不等她說話，人已經被小廝領到了二樓的廂房裏了。

屋內熏香裊裊，芳香縈繞，人影晃動，舞樂交纏，越往裏走，聲音越清晰，哭泣聲斷斷續續。

“來了啊？”說話的是範琳。範琳吊兒郎當地勾著白玉酒壺，一腳曲起踩在椅子上，另一腳踩在一個衣衫不整的小倌倌背上。範琳不耐煩地跺了跺腳，地上躺著的小倌倌就□□幾聲，哭的倒是跪在一旁的紅色衣服的小倌倌。

“範小姐，饒了暖香吧，他知道錯了，求您了……”跪著的小倌倌邊哭邊搖搖範琳踩在衣衫不整的小倌身上的腳。

“誰準你碰我的？滾開！”範琳滿臉的厭惡，一腳踹開了搖她腳的人。

君涼放下酒壇子，確認了下數目，然後就退開幾步，欲下去跟老鴇拿錢。

“沈君涼，你給老娘我站住！我範琳請你來的，你竟然不賞臉！”

“我貨已送到，還有什麽事嗎？”那名小倌倌還在不停地哭，哭得她心煩。範琳正好解了她的煩惱，暴喝一聲：“哭什麽哭？誰死了讓你哭喪的！再哭的話就給我滾！”

屋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今日，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這裏的男人你要多少有多少。這個性子夠倔也夠味……”範琳踢了踢她腳下衣衫不整、奄奄一息的小倌倌，瞟了一眼一旁的君涼。

範琳等了一會，君涼還是原先的表情，對周圍的一切都不為所動，範琳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嫌這裏的男人臟，想要外面的人都可以，或者你想要其他的？我只要你答應以後不再見昭寧。”她踢開腳下的小倌倌，端了一杯酒遞到君涼面前。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在關註君涼的表情以及範琳手上端著的酒杯，時間一點一滴地流走。

“啪！”

酒水灑在地上，猩紅的地毯如血般紅艷，白玉酒杯碎了一地。

“既然你不喜歡這裏的人，那我……”

範琳像瘋子一樣怒氣沖沖，對一旁的小倌倌拳腳相加，瘋狂地摔爛一壇壇酒。原先馨香、溫暖舒適的房間一會就變成了人間煉獄，哀嚎聲、哭泣聲、求饒聲、破碎聲交雜入耳，連老鴇都不能勸住發瘋的範琳，只能在一旁幹著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君涼身上，期盼她能終止這一切。

“夠了。”

範琳舉起酒壇就要往地上摔，手就被人扣住了，動彈不得。君涼鐵青著臉，一手扣著她的手。

“你們的破爛事不要把我卷進去，你喜歡他，是你的事，與我何幹？”君涼挑眼看了看範琳手中舉著的酒，一把奪了過去，連同桌上還未開封的酒也一起卷到自己身邊，“這麽好的酒，給你是浪費了。”

範琳一下子沒了主意，楞楞地看著君涼抱著幾壇酒離去，也忘了發脾氣。

這怡紅院的味道很嗆人，人又多又雜，她看不起來這裏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只會逃避現實，躲在溫柔鄉裏，等到想到解決的辦法後天都黑了。以前她來過這裏幾次，不過都是為了生意上的事應酬應酬老主顧的，一旦完事她立馬就走，管它花魁還是青魁。

剛走出房間，下樓梯下到一半，肩膀就被人一把扯住。

“哪裏來的小美人啊？喲，這細皮嫩肉的……”

她一向厭惡陌生人碰她，出於自然反應，她一拳就揮向那人的門面，這一拳準確無誤地砸在那人的鼻梁上，不消一會，兩道鮮紅的鼻血就往外淌。她嫌棄地挪開手，就像碰了臟東西一樣，恨不得把眼前滿嘴汙言穢語、一身酸味的女人給推下樓。

“哎喲……”那女人捂住自己的鼻子哀嚎。君涼嗤笑一聲，推開人就要走。年年有怪事，今年怪事特別多。這地方還真是什麽人都有，看來她今晚得回去好好泡泡澡才可以去掉滿身汙穢。

“哪來的兔崽子啊打了人就想走？沒這麽便宜的事！至少得補償補償我才行……”說著還不停地將整個人往君涼面前湊，對她眨著瞇瞇眼。

一旁引這陌生女人上樓的小倌倌看勢頭不對，連忙扯扯陌生女人，就怕老鴇爹爹怪罪他。陌生女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一手推開那小倌倌，“不用你伺候了，老娘我今天找到更合眼的人了……嘖嘖，這地方還有這麽辣的男人啊……”

男人？君涼眉眼上挑，咬牙瞪著不住往她面前湊、渾身冒著酸味的女人，都不知道幾天沒洗澡了，還好意思對她搔頭弄尾，眼睛本來就小，還要跟人家男兒家一樣對她眨啊眨。她強忍下心裏的不適，眉眼彎了彎，對那惡心的女人勾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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