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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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午後的陽光回到家時,男人趴在她懷中還沒醒,直到她將人放在床上,男人才微微睜開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她,又看看四周一眼,嘴巴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就又再睡了過去。

望了一眼床上縮成一只蝦米的男人,就收回了視線。

本來好心帶男人去看病,結果就變成了好心幹壞事,估計在那張大夫眼裏,她已經成了十惡不赦的人,臨走時,張大夫還扯著她羅羅嗦嗦說了一大堆的話,她已經懶得向人解釋,幹脆耐著性子聽張大夫把話完。

她也是在那時能理解為什麽年歲很大了的張大夫至今還是單身未娶親,這麽啰嗦的性子也只會將男人嚇跑。夫郎是她的,哪裏需要其他人來教她如何疼夫郎?

張大夫人是啰嗦了點,她到底也能記住她話中的重點,那便是男人受傷了,而且心結很重,需要有人多多陪著解憂。

關於受傷的原因,她大抵能猜到一些。

還沒回娘家時,男人在她這養得幹幹凈凈,未曾受過一點傷,只是回家一趟,就添了些許傷口,還是新傷舊傷一起覆發。早些時候她就聽說了,男人和他爺爺兩人依偎著過日子,因為外鄉人的身份加上名聲不好種種原因,他們鎮裏的鄉民很排擠他們,更是因為他們顧家爺倆搬到鎮裏不久後,就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蝗蟲災害,田地裏顆粒未收,就把他們當禍害和災星對待,曾多次辱罵他們爺倆,甚至拳腳相向。她後來也有提過讓男人的爺爺搬到這裏住,可男人至今都未給她答覆,這回讓男人獨自一人回家她也忽略了那些暴虐的鄉民。

男人今個兒傷成這樣,她更是抽不開身,至少不能放任他一個人屋子睡覺,他們這屋外周邊人煙罕見,不能保證沒有盜賊出沒,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能沒有。反正也請了工假,等男人身子好些了,她再替上早春那份工就是了。

替男人捏好被角後,她忽的又糾結了起來。她為什麽要對男人這麽好?就因為他是她的夫郎所以她就要待他好麽?她這第二個夫郎會不會又像前一個夫郎那樣,得了她的好後,就毫不留情地甩人走人?她倒是不怕男人跑了,怕的是她為男人做的一切都是白費精力。如果男人最後都是會跑的,那她又何必費力費神地做這一切呢?歸根到底,是她很不安,而這種不安來自床上的男人身上。

越詳細端詳自己的心,她就越煩躁。還在睡夢中的男人,毫無意識地翻著身子,伸著的手就順勢握住了她的尾指,就像小孩子一樣,不緊不松地拉著。她瞥一眼睡得雙頰粉粉的男人,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心神不寧地在桌邊坐下,註意到屋外的天色,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天,兩人也只是喝了點白粥,想到男人身上的傷,她收斂了糟糕的心情,一腳跨出門檻,往廚房走去。早上男人煮的白粥還有餘下半鍋,再熱熱就可以吃了。她對家裏的雜活再不濟,起火熱粥還是可以的。

這是什麽?

剛要把爐上熱好的白粥端到一旁放好,無意中碰到一個小包裹。小包裹又舊又皺,她似乎在哪裏看到過這個包裹。

是那個男人的吧?

今早見他進門,手裏還提著東西,是這小包裹沒錯了。應該是男人早上匆忙進廚房給她做飯時,手裏的東西來不及放好,就順手放在廚房裏了。

換做其他人,她是沒有什麽興趣去翻看裏面的東西的,但是對於這個男人,她有些好奇,一個新嫁夫回娘家還帶著個包裹,裏面裝的會是什麽東西?

大致翻了幾下,她就沒興趣接著往下看了。都是些換洗的衣物。將東西放歸原處,手摸到了小包裹最下邊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又是一個小包。大包裹裏面再來個小包裹,這個男人也不嫌麻煩?

還以為小包裏面也不過是裝著零零散散的錢或者值錢的東西當做路費,以防不時之需。可是那觸感卻不像是銅錢之類硬邦邦冰冰冷冷的,反而有些軟。

跟男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已經有一些時日了,甚至兩人都是同床共枕,只是不知道彼此是不是同床異夢,男人總是做一些奇怪的舉動,這會兒包裏又會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吧?想到這,她的眉毛就擰緊了。

從前她的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特貪玩,整日腦中想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天天在尋有趣的東西。忽然有一日遞給她一個小包裹,說是有意外驚喜,看到她的妹妹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她一言不發低著接著吃她的午飯,被她冷落在一旁的人終於炸毛了,丟下東西就氣鼓鼓地跑了。她安然地吃著飯,卻不想低頭就見到一只灰溜溜的老鼠在她腳邊打轉,她那個妹妹送她的竟然是一只大老鼠!她不怕老鼠,只是看到灰溜溜的肥碩的老鼠身上那層毛茸茸的東西她當時就覺得一陣反胃,那天後,吃什麽都沒味道,甚至可以說根本就不想吃飯,一坐到飯桌前,就會想起那老鼠,就好想起老鼠身上那毛茸茸的皮……

顧青池平時是沈悶了點,也奇怪了點,她猜不透男人的心事,更別說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這個包裹裏面……軟軟的……會是毛茸茸的東西嗎……

她幾乎是想把顧青池的小包直接扔掉,忍了忍,終是沒有沒有扔掉男人那破舊的小包。皺著眉,慢慢地翻開小包……

這男人怎麽能省到這個地步?!

她臉色難看,將男人的包裹重新整理好,按原來的位置放著。

男人醒過來時,屋外早已是霞光滿天,橘色的餘暉渲染了整個天空。

屋裏點著一小盞油燈,一個女人趴在桌子上熟睡著。他眼瞳猛地一縮,女人抱著他去醫館看病的一幕幕都在他腦海中閃過。

腦子一急,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身子卻酸痛地緊,渾身像快要被拆開一樣,腿一軟,整個人就從床上滾了下去,光潔的額頭硬生生磕到了堅硬冰冷的地面,受傷的手也被自己不小心壓到。

天已經黑了,該是做晚飯的時候,他卻不知道怎麽了就睡了過去,還睡得這麽晚,從前在顧家的情景又在他面前重現。他因為忘記做飯,叔叔鐵青的臉和爺爺惡狠狠的聲音,自己捂著癟癟的肚子偷偷看著圍坐在一張桌子的家人,盯著一大桌飯菜悄悄咽了咽口水的情景他一直都記得。特別是聞著香噴噴的飯菜,他肚子餓得過頭疼得差點在地上打滾的感覺還印象深刻。

“你擋在我面前幹什麽?走開啊!不好吃的東西當然要倒掉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瑤兒不喜歡吃紅燒肉,味道很香,還是叔叔交代他弄的。那時候,家裏的境況也不算很好,大人們手頭不是很寬裕,但是叔叔還是悄悄弄了點肉來下菜,還是專門為了給瑤兒開胃的,平日裏瑤兒最愛吃這道菜了,現在卻說吃膩了。

“餵,你這個啞巴幹嘛搶我的肉啊?你是不是要去告訴我爹爹我要倒掉這東西?還給我!我就知道你這個啞巴不安好心……”

那時候因為餓極了,面前一出現可以吃的東西,特別是還很新鮮的肉時,他的力氣就出奇地大,極力阻止顧瑤倒到那盤肉,手背被顧瑤尖銳的長指甲刮到,白皙的手背浮現一道道紅痕,卻沒想到,兩人爭執得厲害的時候,那盤肉忽地摔到了地上……

“爹爹,啞巴真是浪費,看見我有肉吃就妒忌我,還摔了我的紅燒肉,他吃不著也讓我吃不著……”

“顧青池,我本來是罰你站一會就讓你去吃飯,你卻偏偏要這麽做……你以為我們過得很輕松嗎?多一張嘴吃飯我們的擔子就越重,你還這麽折磨,不喜歡這個家你可以走!”

他只是餓了,想吃紅燒肉而已,從沒有想過向叔叔告狀,也沒想過要摔了那盤肉,可是沒有人相信他,連奶奶也不再管他。

那個冬天的晚上,他在院子裏站了一個時辰,一直站到雪點飄落在他肩頭,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也不覺得冷。前一會肚子還在咕咕叫,難受地要命,後一會全身就沒了感覺,麻麻的,他反而覺得舒坦多了,至少不會餓得慌。再後來,他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得向後倒。那一刻,他終於體會到隔壁家的姐姐說的躺在雪地裏睡大覺的感覺了,確實比站著要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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