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池並不是從胎裏就得病的，他曾經是會說話的。不過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他，才十一二歲，雖然很安靜，但是問他話，他還能回答的，只是後來就再也開不了口了。

冬天的白晝總是特別的短，很快，夜幕降臨了，黑夜吞噬了最後一絲光線。

顧家舊屋

“瑤兒，你好了沒有啊？快點，爺爺在外面等你……”

“等一下啦，人家還沒弄好！”

一個杏黃色的嬌小身影匆匆忙忙地奔回主屋，又焦急地跑進自己的臥室。

臥室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見慣了外面的燈火通明，現在面前一片黑暗讓顧瑤有些不習慣，點亮一盞油燈，頓時屋裏燈光大亮。

足以容下兩人的大床淩亂不堪，被褥連收拾都沒收拾一些，徑直扔在那。地上躺著個男孩子，十一二的年紀，微濕的黑發絲兒貼在額上，襯得男孩子的皮膚白如雪，在閃爍的燈火下，盈盈發亮，膚質瑩潤，光潔無暇。嬌美纖細的柳腰藏在一張棉被下。

屋子一亮，地上的人有些難受地睜開眼睛，柔夷遮在眼睛上方，“瑤……”剛吐出一個字，腰上就一痛，他縮了縮身子，弓成蝦米狀，額上冒著豆大的冷汗。

顧瑤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錯了，踩到人需要道歉的，反而是有些不耐煩地用腳踢著地上躺著的人，“顧青池，你擋路了，屋子裏那麽大，為什麽你偏偏要睡在這裏？”

耳邊是少年喋喋不休的聲音，他想起身的，可是身體很難受，像火燒一樣，腦子昏沈沈的，他只能躺在那裏，閉上眼睛忽視滿臉憤怒的嬌蠻少年。

原本顧青池和顧瑤是一同睡在這屋子的大床上的，可是顧瑤忽然有一天說，這床不夠兩個人睡，都不夠他舒展手腳，要顧青池自己拿著被子到地上睡。顧青池也是倔強、固執的人，脾氣又怪得很，經常扳著一張死人臉，要笑不笑的，顧瑤從來就不喜歡他，又從自家的爹爹那裏聽說了顧青池只是個棄兒，他的生父生母都不要他，還是顧奶奶和顧爺爺兩口子發現了被丟在門口、剛出生不久的顧青池，這讓顧瑤更加地看不起他，只是個被人不要的棄兒，有什麽資格跟他在一個屋子下吃飯，一張床上睡覺？

顧瑤讓他去地上睡，沒想到那人竟然拒絕了他，獨自躺進被窩裏睡覺，不再多跟他說一句。

顧瑤從小就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寶貝，雖然他身為男子，但是他爹爹身體不好，沒法懷上孩子，自此之後，他就是家裏的獨自，他要什麽，家人就給他什麽。哪曾受到這般對待？他一怒，扯過顧青池身上蓋的被子，惡狠狠地扔到地上。大冷天，沒了被子，顧青池的身子立即打著顫，坐起來和他對視。顧瑤也不怕他，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就鼻孔朝天。

“為什麽扔我的被子？”顧青池不讓他睡，不住扯顧瑤的被子。顧瑤被他扯得煩了，一把將睡在床外側的人推了下，那人身子一個不穩，直接摔下床，面朝下，臉被冰冷、堅硬的地面磨破了皮。

原本有些害怕的顧瑤，看到地上的顧青池臉破了相，頓時心情大好，“什麽你的被子，那分明就是我的被子，只是暫時借給你而已！”

所謂顧青池的被子，原本確實是顧瑤的，還是他爹爹為了他親自扯了棉花縫制的。

顧瑤比顧青池要大上一兩歲，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天早晨醒來，顧瑤發現自己的褲襠濕濕的，還有股腥味，白色的液體沾濕了他的雙腿，他還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嚇得大囧。趁爺爺還沒來喊他起床的時候，在衣櫃裏翻出了一條幹凈的褲子換上，那天後，顧爺爺就發現他疼愛的孫兒往常一直蓋著的被子不見了蹤影。

直到後來家裏大掃除才發現了塞在床下、被揉成一團的被子以及一條褲子，被子和褲子都蒙了一層灰，弄得臟兮兮，還有股難聞的味道。

之後，被子和褲子洗幹凈了，拿給顧瑤的時候，顧瑤死活不要，一臉嫌棄。顧爺爺只好將被子和褲子給了顧青池。

顧瑤自然不會告訴爺爺，那褲子是怎麽回事以及那被子還被他用來擦拭那天腿間流下來的白色、很腥的東西，再讓他蓋那被子，他會惡心死的。

被推下床的顧青池，抱著被子又重新爬上床躺好。在他身後睡著的顧瑤自然是氣炸，他不能忍受為什麽這個可以若無其事的樣子。當下伸了一腳，狠狠踹向顧青池，所幸顧青池扒著床沿才沒有摔下去，立即坐起身。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地上睡？”他也推了顧瑤一把。很快又被顧瑤推了回去。

“地上那麽臟那麽冷，我才不要去地上睡！”

“你不去就讓我去嗎？”“誰讓你是個沒人要的，要不是奶奶抱你回來，你早就死在外面了，我就要睡在床上！”

顧青池一聽這話，臉漲得通紅，“我不是沒人要的，你胡說！”

等顧爺爺聽到房裏的聲音，推門進去的時候就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兩人，當即大喝一聲。

壓在他身上的顧瑤一聽到自家爺爺來了，立即從他身上翻下身，哇哇大哭跑過去抱住了顧爺爺的大腿。“爺爺，他打我，打得我好疼……”說著，眼淚掉得越加得歡。

顧爺爺一聽，心疼地蹲下|身，瞧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哪兒疼？”

“臉好疼，全身都好疼，他剛抓我的臉，又踢了幾下我的腿。”矛頭直指還趴在床上的人。

“是你打得瑤兒？”

顧爺爺看他的眼神陰沈沈的，他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沒有吭聲。明明是顧瑤踢了幾下他的腿，直到現在他的腿還很酸痛，他雖然打了瑤兒，但是瑤兒打得他更兇，壓在他臉上，長長尖尖的指甲抓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掐著，又抓落了他的一些發絲。

見他沒有答話，顧爺爺更加地生氣，直接喊來了顧奶奶，向她哭訴顧青池的“罪行”，又把一臉抓痕的顧瑤扯到顧奶奶面前給她看。

“都是你招來的人，都讓你別收養他了，你還不聽，這下好了，我們瑤兒……這臉要是傷了以後咱們瑤兒哪有婆家要啊？”說著抱著顧瑤哭得幾乎岔氣。

顧奶奶本就是性子火烈的人，看到旁邊爺孫哭成那樣，又見顧青池一臉漠然，頓時火大，抄起藤條就朝床上的人走去……

藤條入肉，一聲又一聲，抽得在一旁裝哭的顧瑤看地也心驚膽顫，再也看不下去，往顧爺爺的懷裏擠去。反而是顧青池，藤條抽在他身上，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腰板挺得直直。

顧奶奶打得手有些發酸發軟，她前面的人卻從頭到尾沒有喊過一聲、哭過一次，垂著眼睛直直盯著腳邊的被褥看。

因為這次挨打，之後的幾天裏，顧青池走路的樣子都有點怪，有一腿還有些跛，做事也有點不利索。

雖然顧瑤這過後沒讓趕他下床，但他還是自己搬下床，在地上鋪了條舊的毛毯子就躺下，卻因為身上的傷而難受地整夜翻騰睡不著。沒有人知道，他衣服上的傷口有多深，顧奶奶那次是氣極了動的手，用了多少力氣估計她自己也沒把握，只有挨藤條的顧青池知道，晚上洗澡時他自己看到了衣服上沾上的細碎血漬。

今夜朱嬸嬸家有喜事，請了他們顧家去喝喜酒，顧爺爺幾人在門口等了許久，可是顧瑤卻忙著找他前日剛買的棉襖，翻箱倒櫃才終於找到了被埋在揉成一團的棉被裏。

“都怪你沒幫我疊好被子，才害我找得這麽久！”顧瑤忍不住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

“瑤兒，你和青池快點！”門外響起了顧奶奶的聲音。

裹在被子裏的顧青池聽到顧奶奶的話，不禁抱緊了自己被顧瑤踩痛的腰。其實顧奶奶對他算好了，每逢有玩樂的，顧奶奶喊上瑤兒的同時也會帶上他，只是不像疼瑤兒那般疼到捧在手裏怕化了的程度。

“你去不去？”顧瑤拿腳踢了踢他。被子中的人搖了搖頭。

好一會，屋子才真正安靜了下來。他爬起身來吹滅了油燈，又鉆進被窩中睡覺，喉嚨很幹，想起身喝水頭又很暈，他只能趴著，不知不覺地就睡了過去。

直到顧家人回來時，他還在睡覺。

“青池呢？”

“好像在裏面睡覺。”

“睡覺？今天讓他幹的活都沒幹居然跑去睡覺了，這麽一堆衣服難道讓我這個做叔叔的人來洗嗎？”

“吵什麽吵！你瞧瞧，別人家的夫郎哪有像你這樣的，大嗓門，跟砸破鍋似的，我不就是多喝了幾杯嗎，至於你在那麽多人面前對我瞎嚷嚷的嗎？我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我丟你臉？你不知道你一喝醉就會耍酒瘋嗎？你還丟我臉呢！”

從正廳傳來叔叔嬸嬸的聲音，他再也睡不了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嗓子灼熱如火般燒，忽的瞧見面前有一杏色影子晃動。

“水……瑤兒，我要水……”

忙著在銅鏡前打扮自己的顧瑤哪裏有心情理會其他人，“沒水了，要喝自己煮去。”

他還想說什麽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地厲害，頭又開始暈眩了……

“哎哎，別睡了……幫我看下，我今天的打扮如何啊……起來啊你！”

他的身子軟軟的，腳踩在地上都感覺地面很不平，他幾乎跌倒。顧瑤沒有放過他，興致勃勃將他揪出被窩，拉著正視自己塗得紅通通的臉。

“你看我啊！今兒去朱嬸嬸家時，李家姐姐也來了，她誇我好看呢……人家真有那麽好看麽？你看看我的腮紅抹得好不好……”

在顧瑤的拉扯中，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

之後他想開口說話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原來是他那晚發燒得厲害，喉嚨也出了問題。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試說了幾次，卻發現自己真的成了個啞巴。

“不就是變成個啞巴嗎？至於這副表情嗎？反正你平時就悶不吭聲的，這樣倒遂了你的心願……”顧瑤涼涼地說了一句話，卻讓顧青池激動地撲了上去。

他想反駁顧瑤的話，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其他話一個也說不了。顧瑤也自此之後不喊他名字，直接“啞巴啞巴”地叫他，顧瑤罵他打他，他也再不還手，只是眼神空靈地望著天空，仿佛這周圍的一切再跟他沒關系。

原本他是不再想跟顧瑤說話的，那次是個例外。

顧瑤洗澡的時候，不讓顧青池走開，一定要顧青池伺候他幫他擦背洗頭。他沒有生氣地做著顧瑤吩咐他的事，直到看到顧瑤兩腿間的東西，那東西上面還有一點紅。

他指著顧瑤腿間的東西問顧瑤。

“有什麽嗎？這是守宮砂，還沒出嫁的男兒家都有這點東西，我爹爹說的，只有嫁了人，跟妻主睡一覺，這東西才會消失……你難道沒有嗎？沒有這點東西，你以後會沒人要的，妻主會不要你的……”

他頓時耳邊一陣嗡嗡響。

夜裏顧瑤睡著了，他卻還醒著。

手搭在腿間，他的身子顫抖得厲害，良久之後，他才捂著棉被“嗚嗚”地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