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經過男人身邊時，她淡淡說道，捏緊了袖中掌櫃拿給她的錢。

男人拉住她的袖子，等到她轉過頭看他，他才怯怯地縮回手，指了指前面的菜市場。他要去買菜，要她等他一下。

買菜嗎？望望天色，菜市場本不是她該涉及的地方，以前家裏還好的時候，她去的最勤快的地方不是學堂就是自家的幾家商行，後來家沒了，她不是去荷香酒家就是去別地送貨，回到家就等著那個人做飯給她吃，她從來沒想過她也需要踏足菜市場的時候。

不等她答應，男人已經跑開了。

一踏進菜市場的大門，她的眉頭立即緊皺，厭惡地捂著鼻子。就算是荷香酒家的廚房，味道也沒這裏難聞。魚腥味、汗酸味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味道交雜在一起，她聞著就想吐。特別是腳下踩著的地，臟兮兮的，越往裏走難聞的味道就越明顯，地上濕滑滑的，賣魚的攤主宰好幾條魚，把桌面上的魚鱗和魚血都往地上掃。有一些還甩在她的衣服上，她的臉色立即一沈，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平日裏荷香酒家的情況跟這裏簡直是不能比的，這裏簡直是人擠人，地上又濕又臟不說，甚至有剽悍的男人跟她擦肩而過，壯碩、滿是汗的手臂不經意地貼上她的手背，看著濕濕的手背，她的心情惡劣地不能言喻。

“顧青池！”終於忍不住大喊那男人的名字，被擠人潮的男人遠遠地朝她回望過來，紅腫的小臉也被這人潮擠出了細細的汗，大大的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你給我站在那裏別動！”艱難地擠過一堆又一堆的人，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冒出了豆大的汗，衣服的前面被人手裏提著的魚腥弄臟了她沒顧得去看，一心想走到男人站著的地方。

這麽臭氣熏天的地方她再呆下去，她會瘋掉的，從前只知道銅臭味，現在她聞到了比那還難聞的味道，看到魚販攤上不時躍起的魚，她直想躲開，以免被魚尾甩起的水珠弄到衣服上。

從前她只知道男女有別，授受不親，連摸下手都要對對方負責一生，而此刻的菜市場，人人都只想著先下手為強，爭著買到最新鮮的晚餐，哪裏還有人顧得上男女有別，手擦到手不說，甚至人太擠的時候，一對陌生的男女還能一個不小心臉貼上對方的臉，可是誰都沒有在意，在意的只是腰間的荷包有沒丟，手裏的晚餐有沒掉。

男人真的聽她的話，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她一路望他的方向趕。擠她一身汗不說，還有些氣喘。彎身站在男人喘氣時，還沒開口，就覺得什麽東西正碰著她的額頭。眼皮一擡，就看到一絲白色又不是白色的手絹，大概是用的有一些年頭了，手絹有些發黃，手絹上繡的圖樣也褪色褪色得厲害，原先的紅色變得暗淡無光，死氣沈沈。可是手絹卻有一種淡淡的清香，莫名得熟悉，就像她新婚那晚從男人身上嗅到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卻很好聞，連曾經她用的龍涎香都比不得，她聞著很舒心。男人正細細地擦拭著她額上的汗，忽略不看他紅腫的臉頰、破皮的嘴角、淤青的下巴，男人認真安靜的神態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該死！她連忙側過臉，男人擦到一半的手就落了空，拿著發黃的舊手絹手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如水般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失望。

“為什麽要在這裏買菜？”

【這裏的東西便宜而且味道也美】男人開心地比劃著。

這裏的菜市場又臟又臭，魚類還特別得小，菜也是小小一顆，精神萎靡，看起來快爛了的樣子，她原本就是想不肯男人肯不肯走她提著也要他帶出這裏，但是看到男人認真開心地挑看肉菜的樣子，她居然讓他拉著走。

有時買到他想要的東西後，男人的嘴角還會不自覺勾起，很滿足的樣子，卻也讓人看得心酸。明明一顆小白菜賣的價格已經算低了，男人還要左顧右盼，貨比三家，最後定下來後，男人還站在攤主面前猶豫不覺，接著才伸手跟攤主討價還價。他嘴上功夫不行，但是他手上工夫和眼力一點也不輸人，手挑著一顆小白菜，跟店主討價還價，手比劃著，小臉漲得通紅，攤主不肯讓步，男人還邊指出小白菜枯黃、快爛掉的菜根給攤主看，手比得更起勁。

她記起從前跟前夫林昭月逛街的一些瑣碎事。

興許是從小過慣衣食不愁的好日子，她給林昭月買東西付錢的時候絲毫不手軟，無論多貴，只要是她要的，她都會買給他。甚至有一回，在“金銀閣”挑首飾，林昭月看中其他員外的夫郎先看中的首飾，雙方一直爭執不休，最後還是老板出面調解——價高者得，原本幾十兩的東西硬是給兩個好面子的男人擡到三百多兩。

她從小就摸遍帶遍了眾多的首飾，對金銀器具這東西熟的很，她一眼看出兩個男人爭得的東西根本不是稀世珍寶，鬥到最後得利的只要在一旁觀戰的老板，她盯著笑瞇瞇的老板想勸林昭月放棄，另選其他的，可是男人淚眼蒙蒙地扯扯她的衣袖，向她撒著嬌執意要那件玉器，她當他是她今生要相守到白頭的唯一一個人，男人要什麽她自是不會拒絕而傷他的心，為了佳人，被老板痛宰一頓她也認了。

後來，那件玉器得手後，不久就被碎了，從“金銀閣”賣出到得手不過一兩天的時間，當時男人只是一臉不在意地讓小侍清理掉，只有她在一旁看得惜金肉痛。她母親知道她為了夫郎花了三百兩買了一件幾十兩的玉器後，氣得痛罵了她，還讓她把話轉給男人聽，她應是應了，可是她沒有轉達，她不想一些雞皮蒜毛的小事傷了夫妻倆的感情。

無論是她還是林昭月，大手大腳慣了，從來就不知道節儉，甚至都認為，買東西討價還價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可是現在面前的這個男人正在做著他們從來也不會做的事。

顧青池，從前的你，過的到底是怎麽樣的生活，才會讓你如此小心謹慎？

“你說什麽？讓我給你配把蔥？”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生得是虎背熊腰，嗓門又很大，說話的時候，臉側的臉抖了抖，“買顆菜還讓我給你配把蔥，那我不是虧了！有你這麽買東西的嗎？”

攤主的大嗓門不僅讓她回了神，也讓周圍買東西的顧主紛紛扭頭側視。君涼還有些不明狀況，只看得男人耳根紅得厲害，小身板顫抖著，卻不幹示弱，手不停揮舞著。

“把菜價壓那麽低不說，現在還要我免費配蔥，那我不虧死？算了，不賣你了……什麽？再多加錢？我不賣就是不賣，你加再多錢也是沒用，老娘我昨天輸了錢本來就窩火得很，現在買個菜的還這麽麻煩，還是個啞巴，跟你比比劃劃浪費我的時間，都不知道聽不聽懂人話……”

“你說夠了沒有？！”最後一句話，她不知道男人聽到沒有，但是她是聽到了。

攤主囂張的氣焰被君涼一句話壓低了不少，但還是死不肯罷休，怎麽也不肯道歉，“你是個什麽東西，竟敢這麽喝老娘？”

菜市場本來就人聲鼎沸，喧嘩地很，耳邊甕甕響，她煩得要命，偏偏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紛紛圍了上來，空氣燥熱地很，拉起男人就要走，不跟小人一般計較！

偏偏事與願違，圍觀的人群多得她擠也擠不出去，腳步挪動艱難。身後那個該死的攤主和攤主旁邊的人還在嘲諷他們。

“那女人一看就是個小白臉，那張臉都可以捏出水來了……”

“說不定就是被人包養的呢……瞧見那個啞巴的臉沒？腫得跟豬頭似的，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估計就是背著妻主在外面偷人才挨的打……”

“可不是嗎？一定是為了跟那個小白臉私奔！真是不要臉的賤貨，誰娶了那啞巴誰家就要倒黴了。”

“那女人看著也是個短命的，被個啞巴包養著的……”兩個女人說到最後就說不下去了，君涼一臉陰沈正朝他們這邊過來、嘴角還微微扯了扯。

“吹牛能吹到你們這個份上也算是厲害了，”一手拉著男人，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錢，“兩位若不是有親身經歷怎麽會分析得如此透徹呢？難道兩位的夫郎是……”她頓了頓，臉上表情一收，“偷人！”

“你……”頓時，兩個說相聲的女人氣的黑臉，一旁圍觀的眾人狂笑不已。

“這錢，我給狗也好過給你們兩個。”再不戀戰，拖著男人頭也不回地走出菜市場。

走了好遠，君涼才停下來歇口氣，有些熱地不住扯著自己的領口，然後把剛在菜市場幫他撿起來的幾個銅板遞出，“這錢你收好……”

身旁的男人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眼睛空靈。她忽然有些擔心地抓著他的細胳膊。當她碰觸到男人的手時，男人像想到什麽似的嚇了一跳，這才有了絲絲活力。

拉過他有些粗糙的手掌，把少得可憐的銅板放在他手心，要收回手時，男人卻不讓，掏出他那方發黃的舊手絹，把臉往她手邊湊，小嘴微張，輕輕吹去她手上沾著的灰塵，接著才用手絹細細地擦拭，動作很輕很輕。

【不用理會那些人都行的】擦幹凈手後，他朝她比劃著。

她一直在註意他臉上的表情，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端倪，可惜她什麽都看不到，他從頭到尾都是面無表情，別說哭，連一絲笑意都沒有。看來是她多此一舉了。她縮回被他捏著的手。她當然知道他說的那些人指的是菜市場那兩個女人。

“今晚不會要餓肚子了吧？”她可沒忘記，剛才菜市場那一戰，把兩人今晚的晚餐都丟了。

【吃面吧？】

面？她想起來了，家裏似乎還剩著一些面。令她驚訝的是，男人不過是剛入門的新女婿就知道摸清她家的底細了。

“嘿！小沈，你們終於回來了啊？”

剛到家門口，就見到在他們家門口徘徊的早春，手裏似乎拿著東西，腥味很重。

“眼力挺好的嘛，這都讓你看到了。”早春笑嘻嘻地把身後的東西提到她面前，是一條活蹦亂跳的魚。熏得她一陣鼻塞。

“把魚拿開點，好腥呢。”

“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這是我表叔家自己養的，今個兒多拿幾條給我們家，我是看在我們這麽好的份上，我才大老遠地給你送來的……”說著說著就開始皺鼻子，一副小男人的樣子。

“你哭吧，哭大聲點，我看著呢。”她轉過身開門。

“小沈你個沒良心的！給我拿好！”

她接過魚遞給身後的男人，還想著今晚有配菜吃了，沒想到身後的男人忽然大力甩開她的手，一臉厭惡，水眸裏有隱約的恨意。她手上的魚也順著力道掉在地上。

“你幹什麽？”這一天的折騰，終於讓她怒了。

地上的魚不住甩著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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