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望(二)

關燈
“我叫夏冬青。”

“冬青?你果然不是他。”采芹看著夏冬青,那張熟悉的面孔,“阿金是個理發師,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給我那些女同學剪頭發,我先看到的是那些剪了頭發的同學,在我的生活裏,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麽開朗,那麽幸福的笑容,我好羨慕她們啊。”

七十年前的那個午後,采芹坐在車裏經過阿金的理發店,從車窗裏,她看到了那個給人剪頭發的青年,他洋溢著笑容,陽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個笑容那麽溫暖,采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

“我也想要這樣的笑容,這樣開心的笑容。”采芹對夏冬青回憶。

終於有一天,采芹鼓起勇氣站在阿金的面前,微笑著,“你能幫我剪頭發嗎?”

阿金看著這個女孩兒,有些怔楞,“有錢人也要剪頭發麽?”

采芹看著那些剪完頭發的人說,“我看她們剪完頭發後都很開心。”

阿金忍不住笑了,“有錢人,幸福不在頭發上,幸福在心裏。”

看著轉身要走的阿金,采芹似乎明白了什麽,她把手放在心口上,一字一頓,“有錢人,也是有心的。”

阿金終於看著她笑了,笑容像那天一樣溫暖。

“阿金雖然是個理發師,可是他懂的很多。他告訴我,不管生在什麽樣的家庭,我們都是中國人,只要國家有難,我們就一定要團結起來,一起戰鬥,可是,這樣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阿金要去前線了,他要去參軍。”

采芹回憶到這兒終於沈默了。

“等我回來,我一定給你設計一個全世界最美的發型。”阿金的話兒似乎還在耳邊,可采芹卻再也沒見過他。

“我害怕”采芹終於哭了出來,“我真的很害怕,你看這兒都變樣了,我都認不出來這兒來了,我怕,我怕阿金回到這兒來,認不出路,找不到我。”

夏冬青看著采芹,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幫她。

第二天,在公安局查了一天卻一無所獲的夏冬青無奈沖王小亞搖了搖頭,“那麽多年過去了,她只知道那個人姓金,又不知道全名,警察也無能為力。”

王小亞嘆了口氣,緊接著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你不是說,有一個外國記者拍過他的照片嗎?我覺得可以再找找看,那個年代在中國拍照的外國記者,應該不多吧。”

夏冬青點點頭,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咖啡廳內,王小亞劃著手裏的平板,找了許久之後,終於有了點眉目,“有了有了。”說著把平板拿去給夏冬青看。

坐在夏冬青身邊,王小亞對比著照片裏的阿金和夏冬青,忍不住嘖嘖點頭,“真的跟你很像哎,怪不得那個女鬼會認錯了。”

夏冬青看著照片,沒有了玩笑的心思,“你別光看這個,再找找看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的信息。”

“這是一個美國記者1942年拍的,就在便利店那個位置。”王小亞看著帖子上的詳細介紹。

“七十年了。”夏冬青感嘆,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阿金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是啊,時間實在太久了,資料早就都沒有了,這張照片也只能證明在444號便利店這個地方,70年前確實有個金氏理發店,但是關於阿金的消息一點都沒有。”王小亞用胳膊拄著腦袋。

像是想到什麽,王小亞又說,“那個女孩不是說阿金上戰場了嗎,也許他早就死在戰場上了……”

這是最有可能而夏冬青不願去想的結果。

最終夏冬青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吧,我們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抗戰這麽多年,姓金的烈士一定少不了。”

回便利店的路上,王小亞忍不住又說,“今天可是最後一天了,真不忍心她就這麽失望的走了,她都等了七十年了!”

兩人的對話被路邊玩皮球的小男孩兒聽到,把皮球抱進懷裏,小男孩兒問,“哎,你們是說金剪子阿金嗎?”

夏冬青王小亞相視一望,看向小男孩兒,“金剪子阿金?”

“對啊,444號便利店在很多年前就是金剪子阿金開的理發店,你們剛才不是在說他麽?”小男孩兒撓了撓頭發。

王小亞倒是不理解了,“幾十年前的事兒,你這麽小你怎麽會知道啊?”

小男孩不假思索答道,“我媽告訴我的,我們這條街上,好多人都知道金剪子阿金,他組織群眾游~行,還帶著年輕人去前線打鬼子,他可是抗日英雄!”

夏冬青不願放棄任何一個機會,“小朋友,你知不知道他後來怎麽樣了?”

“不知道”小男孩兒搖了搖頭,卻又緊接著回答,“不過,我媽應該知道。”

王小亞興奮得快要拉著冬青轉圈兒了,“太好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男孩兒的媽媽帶夏冬青王小亞二人去找了阿金那時候的戰友,一個抗戰的老兵。

“七十年啦,真沒想到還有人來尋找阿金。”老人笑的有些欣慰。

“您以前跟他很熟嗎?”夏冬青問。

老人點點頭,“熟啊,熟極了,我還記得,那是七十年前了吧,是他帶領我們一幫小夥子去找大部隊,參軍抗日,他是我們的老師、朋友也是戰友。”老人說到最後語氣竟帶上了幾分嚴肅。

“那…您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犧牲的嗎?”夏冬青還是小心翼翼問出了這個沈重的話題。

老人的語氣裏染上幾分哀傷,“是我們找到大部隊那一年。”

夏冬青算了算時間,“那是1942年?”

“是。”老人點了點頭,那個日子他永遠忘不了,子彈打穿了阿金的胸口,身上染著鮮血的阿金依舊穩穩端著槍,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您看啊,這條街上的老人,很多都認識他,可是為什麽在抗日英雄冊中卻沒有他的相關記載呢?”夏冬青不是很理解。

“英雄太多了,有沒有記錄在冊並不重要,人們吶,不會忘記他。”老人重重嘆了口氣。

夏冬青了然了,記沒記在一張薄紙上並不重要,這個民族總要有一些該記在骨子裏的東西。像千千萬萬個如阿金一樣的人,不能被遺忘。

王小亞這時問道,“那您知不知道,阿金有沒有一個戀人?”

老人想了想,點了點頭,“應該是有的。”接著老人讓夏冬青從櫃子頂上拿下一個箱子。

老人看著舊物說,“這是阿金的東西,我回來以後啊,設法把它找回來了,保存到現在,打開看看吧。”

夏冬青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打開,像是打開了一段塵封多年的歷史。

老人看著箱子裏熟悉的工具說道,“這套剪頭發的家夥事兒我是每隔兩年就擦一回,就怕它生銹啊,就這麽一個念想了啊,這下面還有一個小盒子。”

夏冬青捧出那個小木頭盒子然後把盒子遞給了老人,老人看了盒子許久才說,“這是阿金的遺物。”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方小小的手帕,潔白的手帕已經泛了黃,那是時間的痕跡。手帕裏仔細包著一張黑白照片,采芹斜倚在門框上,溫和地看著鏡頭,時至今天,采芹音容笑貌未曾改變分毫,如一株迎風桃花。

老人拿起照片,“上面的血是阿金的,他一直把這張照放在衣服左側的口袋裏。”

“那是心臟的位置啊”王小亞吸著鼻子說。

“可惜啊,它沒能夠擋住子彈。”老人的聲音帶了絲哽咽。

王小亞接過照片,她確實和自己畫的不一樣,“這是她?”

冬青點點頭。

“她真漂亮,比我畫的漂亮多了。”王小亞打心底裏說道。

“當時啊,能拍這樣照片的女孩,想必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雖然沒聽阿金提起過,但是我卻時常看到阿金偷偷看這照片。”老人的聲音又響起。

彌漫著血腥味兒的戰壕裏,阿金看著照片,輕喚,“采芹。”

“采芹,我在戰壕裏聽過,阿金提起過這個名字。”這是老人最後能給他們提供的信息。

……

回去的路上,王小亞忍不住說,“怪不得張愛玲說,但願歲月安好呢,那個活著都算奢望的年代,愛情,太難了。”

夏冬青很驚詫王小亞能說出這麽高深的話來。

“是啊,咱們現在雖然有了阿金的下落,可是怎麽告訴采芹呢?難道告訴她說,七十年前,阿金剛上戰場就死了?這太殘忍,我可說不出口”夏冬青苦悶地說。

“我想到一個辦法。”王小亞打量著夏冬青,打了個響指。

“什麽辦法?”夏冬青期待地問,王小亞一向機靈。

“跟我走。”王小亞拽著夏冬青回了便利店。

……

趙吏與岳綺羅並排倚在桌子邊上看王小亞開始捯飭夏冬青,五四頭,中山裝……

岳綺羅搖搖頭,覺得王小亞和夏冬青是很搭配聖母的一對。

趙吏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去了倉庫搬東西,看久了夏冬青這樣的造型,他怕以後會串戲。

等趙吏從倉庫裏出來,王小亞已經打扮好了“阿金”。

“怎麽樣?”王小亞把夏冬青推到了眾人面前,頗有些自豪。

趙吏沖王小亞豎了豎大拇指,“挺好,跟他七十年之前一樣…”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趙吏及時收了聲音,“我是說,七十年前的阿金一定是這樣兒的。”

夏冬青忙著整理衣服,沒有註意到趙吏說了些什麽,王小亞聽到這話卻惡狠狠地瞪了趙吏一眼,眼風裏像是帶著刀片。趙吏看著王小亞的眼神,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