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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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人習俗跟漢家不同, 剛進十一月就要過荊年。陸柯背後偷偷跟說許覆, 這剛開始耕種就要過年, 怕不是為了慶祝搶水源獲得勝利吧。許覆也覺得這荊人風俗奇怪, 一年到頭那麽多節日。

因為過年, 寨子裏的人都開始忙活起來, 打糯米粑、發豆芽、釀米酒, 還要把屋子都打掃得幹幹凈凈, 到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陸柯見狀,也覺得現在上山沒什麽意思, 很可能沒有人會理他,興許還會嫌他礙事給他趕出去。於是,他除了每日去水源地轉一圈,就是帶著人練兵,倒也悠閑。反正大家都忙著過節, 沒人想著械鬥的事。那紅荊機靈, 看著重兵把守水源, 頗有自知之明的沒有上前挑釁。

這天晚上, 陸柯跟許覆在榻上看書, 忽然聽見炮仗聲。許覆趕忙趴在窗口往外看去, 見外面一片亮閃閃的, 不由得笑了起來。她推了推陸柯, 說:“陸哥哥,你看外面,像不像咱們過除夕?到處都是炮仗的聲音。”

陸柯也覺得有意思, 他看見許覆眼睛閃閃發亮,說:“這樣,明天我去問問莫黔依,如果可以,我帶你去那些對漢家態度溫和的寨子裏轉轉怎麽樣?咱們也去瞧瞧他們是怎麽過年的!”

“真的?那太好了。”許覆說完就抱住陸柯,親了他一下,“我陸哥哥最好了!”

陸柯摸著許覆的頭發,深覺得自己委屈了她,要在這窮鄉僻壤裏過日子。許覆自己卻很高興,她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她每一天醒來,都覺得是全新的一天。完全不似在汴梁,每一日都是前一日的重覆。她在這裏,可以光明正大地給陸柯出主意,可以跟莫黔依一起討論政事,這樣的生活,她真的很喜歡。

“要是能去的話?”許覆看著陸柯,“我們一起穿荊人的衣服好不好?”

“好。”陸柯點點許覆的鼻子,“只是到時候不要讓我唱歌跳舞,我哪裏會那些!”

莫黔依聽到陸柯想去寨子裏看看,也很高興。她也是希望寨子裏的人能和漢家關系好一點。

這一日,陸柯穿了那荊人男裝,藏藍色對襟上衣,黑色褲腳寬盈的長褲,襯得他格外精神。

許覆一轉頭,楞了一下,接著就笑了。怪不得那莫阿秀向陸柯扔香囊。她的陸柯果然是這世間最最英俊的男兒。

許覆則穿了一件無扣大領滿花對襟上衣,下面是一條蠟染百褶長裙,發髻高梳於頂,百卉又把那帶著十一朵銀花的銀梳給她戴上。又帶了銀鐲並銀鏈子,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陸柯也看著許覆,覺得自己今日一定要看緊她,她娘子是這世間最美的姑娘。

許覆自己愛美,也喜歡打扮侍女,除了芳卉看家之外,百卉、雅卉、福卉也換了荊人服飾,端的漂亮。

陸柯領著許覆到了寨子,已經是下午了。湯峪今日沐休,閑著無事,也來湊個熱鬧。

許覆怕給人家添麻煩,前幾日就按著荊人禮儀,派人給寨子送了酒水、糯米跟豬肉,態度又謙恭有禮,倒是讓寨子裏的人未見面就已經對她跟陸柯心生好感。

那年輕男女,早就已經吹起了蘆笙,跳起了舞蹈。歡快的音樂響徹整個寨子。老人們就坐在一邊看著年輕小兒女歡笑,自己也仿佛年輕起來。

“你們年輕人去玩吧。我歲數大了,跳不動了。”湯峪立在一邊說道。

其實,他也才不過二十七八歲。前些年他夫人病逝,獨留一個兒子,當時不過才兩歲。他往西南赴任也不好帶著他,就留在老家讓父母代為教養。

因為湯峪工作勤勉,兢兢業業,又真心為荊人著想。寨子裏的人對他印象都很好,早有人端來米酒贈與他。

這時,一個穿著盛裝的荊人姑娘來到湯峪跟前,對著他就跳了起來。舞姿優美,仿若那翩躚的蝴蝶。

“唱歌唱得妹難舍,好似樹幹難離葉。為能和哥長相守,懸崖峭壁妹敢攀。”

少女的聲音清脆響亮,宛若黃鶯出谷。歌詞大膽潑辣,竟然把湯峪唱得老臉通紅。

陸柯跟許覆對視了一眼,心道這姑娘難不成看上湯峪了。

莫黔依在看著情形,也忍不住笑了,她見許覆陸柯好奇,開口給他們解釋起來。

原來,這湯峪到了西南經常就往寨子裏去,有一日見那姑娘被高山上的花荊欺負,帶著親兵給她解了圍。從此之後,這姑娘的心啊,就系在了湯峪身上。

可是湯峪卻覺得自己是個鰥夫,歲數又大。人家姑娘鮮靈靈的跟朵花一樣,自己哪裏配得上,就一直拒絕她。可是荊女多情又執著,這些年也不嫁人,就圍著他打轉。

湯峪紅著臉看著那姑娘,手足無措,接著有一群年輕男女走過來,把他們兩個人圍到中間,又唱又跳。

“湯峪,喜歡就去吧。”陸柯一時心情激蕩,忽然喊了一聲。

湯峪的心也不是鐵打的,那姑娘的溫情,早就把他的心弄得暖和起來。他一咬牙,牽起了姑娘的手。

圍觀的姑娘小夥都發出一聲驚呼,跟著都笑了起來。

陸柯在一邊看著,悄悄對許覆說:“你看,湯知州跳舞就跟中了風似的,”

許覆也點點頭,湯峪現在這個樣子,仿佛一只剛剛成精偷跑下山的猴子,剛化作人形,還不懂得掩飾自己。

天色漸漸晚了,寨子裏點起了篝火。姑娘小夥子們圍坐在一起跳起了蘆笙舞。

莫黔依看著陸柯跟許覆,說:“別幹看著,一起跳啊,很簡單的。”

說完這話,她也加入了年輕人的隊伍。

陸柯跟許覆早就被這情緒所感染,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也手牽手加入了她們。

那蘆笙舞歡快熱烈,荊人姑娘隨著跳動,身上的銀飾發出悅耳的聲響。有那熱烈大膽的姑娘,把自己繡的花腰帶系在自己看中的男兒郎的蘆笙上,自己則牽著花腰帶的另一頭跳舞。

許覆笑著跟著她們一起跳舞,感覺這是十幾年來最開心的一天,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如此大膽。她拉著陸柯的手,說:“陸哥哥,我好開心。”

陸柯自己也覺得新奇有趣。趁人不註意偷偷地親了一下許覆。

這時,茶垌吹著蘆笙走過來對著許覆舞了起來,樂聲古樸,感情真摯,動作剛健柔韌。

許覆已經明白這是荊人男子向女子求愛的意思,一下子就紅了臉,趕忙往陸柯旁靠了靠。

“高山砍柴鳥不站,哥是□□妹牡丹。不走同路不同等,今生結緣難加難。”

許覆這下徹底羞紅了臉。她躲到陸柯身後,說:“陸哥哥,我們不跳了。”

荊人開放,對這種事情毫不在意,甚至還笑了起來。在他們眼裏,自己的媳婦兒被別人示愛,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陸柯明白他們的風俗,也知道此時急不得,只能笑了笑,領著許覆走到一邊。那茶垌也不氣,笑了一下就回到了人群中。好些把自己腰帶系到茶垌蘆笙上的姑娘們,心裏酸得都冒泡了。

此時,月上中天,陸柯跟許覆並肩站在那裏,看著天上彎彎的月亮。

“陸哥哥。”許覆忽然開了口,“你會生氣嗎?”

“怎麽會?”陸柯把許覆攬在懷裏,“我娘子年輕貌美,讓別人心生愛慕再正常不了。荊人的想法也對,確實很值得驕傲。”

“你不會覺得有損閨譽嗎?”許覆接著問道。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的傻姑娘。”陸柯抱緊了許覆,“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是那茶垌喜歡你而已。”

許覆這才放下心來,抱著陸柯一起擡頭看月亮。火光映紅了兩個人的臉,紅彤彤的。

回去的路上,許覆累了,她把頭靠在陸柯肩上就睡著了。陸柯低頭看著她,卻無來由地生起了一種危機感。

兩個人回到家裏已是深夜,許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就感覺陸柯湊了過來。

“覆兒。”

“嗯?”許覆迷迷糊糊地應道。

“說愛我。”陸柯伸手把玩著許覆的頭發。

“我愛你。”

許覆的聲音聽在陸柯耳朵裏仿佛變成了沖鋒的號角。

“叫我。”

“陸哥哥。”許覆也清醒過來,伸手抱住了陸柯。

“叫名字。”

“陸……”許覆的話沒說完,聲音就被悶回了喉嚨。

潮水沖刷著海岸,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邊,嘩啦嘩啦。

陸柯忽然間想到了話本子裏看到的一句話,“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再齊齊打碎,用水調和。再捏一個你,塑一個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1)

兩個人累了一天,洗漱過之後就躺在了床上。簡單地說了幾句,就都睡著了。天蒙蒙亮的時候,只聽轟地一聲,許覆只覺得自己身下一沈。她起身看著陸柯,這才發現兩個人都斜斜地坐著。原來,這床塌了。

許覆惱羞成怒,照著陸柯腰間就掐了一把。

矩州物資貧乏,兩個人無奈之下只得找了木匠來修床。陸柯紅著臉站在那裏,許覆早就躲到了書房。侍女們知道,也不好說什麽,一個個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元代管道升所作的元曲《我儂詞》

文中所有的山歌,皆出綏寧苗歌。整理者韋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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