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夏秋多雨, 又毫無預兆, 往往前一刻還是響晴薄日, 下一刻就狂風大作, 接著就是瓢潑大雨。陸柯跟許覆從汴梁帶來的油紙傘根本就不起作用, 風一吹, 就壞了。

這一天, 陸柯領著許覆在街上閑逛, 兩個人把侍女小廝全留在家裏，誰都沒帶。黔州民風更加開放, 兩個人牽手走在街上，許覆看著夷人少女穿著各色服飾，覺得特別好看。她想，過些日子一定也要弄一套來穿穿才好。

她一邊走，一邊想著祖上寫的游記, 靠著衣服跟發飾, 來分辨那些衣衫各異的人群。

忽然狂風又起, 陸柯趕忙拉著許覆躲進了街邊廊下。他剛剛把許覆護到身後, 大雨就下了起來。

許覆站在廊下看著那雨滴練成了一條線, 說：“陸哥哥, 這裏的雨跟汴梁的一點都不一樣呢！”

“是啊。”陸柯說道。

他攬住許覆的肩膀, 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百褶裙稍微提起來一些。漢家衣著, 在這裏，多有不便。

“陸哥哥，怪不得那夷人姑娘的裙子都在腳面上面呢。”許覆說道, “這長裙，在這裏一點都不方便。因地制宜這話一點不假，這衣服到了這裏，都要改一改才好。”

許覆這話給陸柯提了醒。

“多謝覆兒提醒。”陸柯拉了拉許覆的手

“謝我什麽？”許覆有些不明白。

“謝你剛才那句話。”陸柯說道，“這鎧甲，也是得改一改的。”

兩個人說話間，雨就停了，接著太陽出來了。街道上一個又一個小水窪映著藍天白雲，漂亮極了。

陸柯領著許覆小心翼翼地撿那幹的地方走，有那多情的夷人少女，見陸柯俊俏，也不管他身側有佳人，直接就把那五彩香囊扔進他懷裏。

許覆看了陸柯一眼，他還傻楞楞地拿著香囊不知所措。那少女沖他燦然一笑，說：“我叫莫阿秀。我阿媽是荊人首領，叫莫黔依。我家長住矩州，今日是過來辦事的。你若是到了矩州，提起莫家，他們都知道。”

少女一口官話略帶著西南口音，清脆響亮，宛如擊磬之聲，直敲到人心裏。

“這是我娘子。”陸柯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慌亂間看見許覆正瞪著他，趕忙表明自己早已婚配。

“再會！”那少女卻不理會，沖陸柯招了招手就走了。她步履輕盈，仿若一只小鳥在林間跳躍。

許覆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剛才肯定狼狽極了。

“覆兒不用理她。”陸柯說道。

許覆撇了他一眼。

“我理不理她有什麽用。記住了，人家叫莫阿秀！”許覆說完甩開陸柯的手，一步一步朝馬車停著的方向走去。

陸柯沒辦法，只得跟在她身後，心道那姑娘可真是討厭，好好的一天，全被她給破壞了。

許覆走到馬車跟前，這才發現自己的裙擺跟鞋襪全濕了。她坐上車，翻了翻，發現出來得急，她連條多餘的帕子都沒帶。

許覆坐在那兒把裙子下擺擰了擰，心道裙子還好說，鞋襪全濕了可怎麽辦，這一路太冷了。

陸柯也跟著她上了馬車，見許覆看著腳發呆。伸手把她的鞋襪都脫了，接著把她的腳放進自己懷裏。

“生氣了也不能拿自己身體開玩笑。”陸柯說道，“本來到西南就水土不服，又病了一場。萬一再著涼又病了可怎麽辦？”

許覆也知道自己是遷怒陸柯，可是她確實就是生氣。

“暖和了沒？”陸柯邊說邊伸手摸了摸，“還是那麽涼，回去得泡個腳才行。”

許覆沒說話，低著頭扯著手裏的帕子。

“覆兒？”陸柯拽了拽許覆的袖子，“怎麽了？吃醋了？”

許覆點點頭又搖搖頭。與其說她吃醋，不如說她再跟自己生氣。自己跟陸柯千裏迢迢來到西南，本來是想著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結果到了西南她就病了，現在跟陸柯出門，走路都得讓他扶著。她覺得自己沒用極了。

“我，”許覆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陸柯慌得趕緊把許覆攬在懷裏，說：“我沒看上那姑娘，真的。”

“不是。”許覆抽抽搭搭地開了口，“我就是覺得我在拖你後腿。”

“怎麽這麽說？”陸柯問道，“覆兒聰慧機敏，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許覆抱著陸柯沒說話，心裏卻是知道自己當初仗著小聰明，認為教導他易如反掌，現在看來，是她想錯了。

“不哭了啊。”陸柯拍了拍許覆，“你不是說過嗎，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兩個人說著，就到了將軍府。因為許覆那鞋襪是濕的，陸柯用長裙把許覆的腳掩住，抱她進了正屋。又吩咐芳卉打了熱水進來，自己蹲在那裏，用手試了試水溫，這才把許覆的腳放了進去。

“燙嗎？”陸柯擡頭問道。

許覆搖搖頭，腳趾往後縮了縮，整張臉都羞紅了。

“陸哥哥，讓芳卉她們來就好。”

“要她們做什麽。”陸柯說道，“我給我娘子洗腳怎麽了！”

許覆看著陸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她想起了當初父親對她說的話。

“覆兒聰敏，但是不可對任何人任何事生出輕慢戲謔之心。”

許覆想，她之前到底還是仗著聰明有些看輕了陸柯。

“還涼嗎？”陸柯問道。

“不冷了。”許覆輕聲說道。

陸柯拿著大帕子把許覆的腳擦幹，又替她穿了鞋襪，這才讓侍女進來把水端了出去。

“覆兒，今日之事不要放在心上。”陸柯說道，“不過，日後我必定是要與那矩州首領打交道的。”

“我明白。”許覆說道。

許覆臨走的時候，方家老太太叮囑過她，千萬不要把自己困在內宅，這眼睛著於方寸之間，這心也會被困在方寸之間。她要往外看，看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我的心，一直都是在你身上的。”陸柯說道，“不管將來遇到什麽人什麽事，這心都是你的。”

“我知道。”許覆輕聲說道，“我也是。如果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了，那麽，我也要把我的心拿回來。”

“不會的。”陸柯正色說道，“若是我陸柯對許覆有二心，死無葬身之地。”

“不許胡說。”許覆趕忙捂住陸柯的嘴。

陸柯一把就握住了許覆的手，說：“怕什麽。我這顆心全在你那裏。來，笑一笑我看看，我的覆兒笑起來最美了。”

陸柯的話聽在許覆耳朵裏，雖然無比熨帖，她卻仍舊控制不住自己。

“都說荊女多情。今日那姑娘，一個兩個還好說，若是遇見得多了怎麽辦？”

“她們在多情跟我也沒有關系。到了我這兒，就不興是神女有意襄王無夢啊！”陸柯說完捏了捏許覆的下巴，“我覆兒今日這醋可是吃得有些多了。不過啊，我喜歡。”

經此一事。二人感情比以前更勝一步，心意更加相通。

過了兩日，汴梁精兵全部到了西南。陸柯又開始每日練兵，旬日一回。許覆在家，每天看書，想著能幫陸柯多了解一下西南情況。

這天，許覆正在書房看書，小白濕淋淋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她趕忙讓人拿帕子給它擦幹凈，接著捏了捏它的耳朵。

“小白啊，你平常出門的那個狗洞呢，已經被修補好了。所以，你就安心在家待著，別總想去寧王家裏追人家鬥雞。”

小白嗷嗚一聲就趴在了許覆懷裏，一臉的不開心。

“你說你是條狗，怎麽總做那黃鼠狼才做的勾當。”許覆說完點了點小白的腦門，“寧王府的雞各個兇猛，楞是被你嚇得學會了往樹上飛，真是服了你了！”

許覆抱著小白玩了會兒，自己又坐回了書案。西南少民眾多，十裏不同俗。即便是同一民族，也是等級界限分明。雖說陸柯這次過來是攻打夷人，但是最後，總是還要他們歸順才是。

陸柯今日沐休，進來的時候許覆還在書案前用功，專心致志，連他進來都不知道。

“覆兒這是要考狀元嗎？”陸柯笑著就走了進來。

許覆聽見聲音，擡頭望去，因為太過專註，還略微有些茫然。

“看什麽呢？我瞧瞧。”陸柯說著就把許覆抱到自己腿上。

“荊人分類眾多，花荊多居大定，黑荊多居矩州……”

陸柯翻看著許覆的筆跡，低頭看了看她，說：“覆兒你這是？”

“夷人眾多，最後不都還是要他們首領歸順大梁。”許覆笑著說道，“你若是不費一兵一卒就讓西南夷人歸順，不愁不封你個萬戶侯。”

陸柯看著許覆，這才明白她的心思，不禁感嘆她真是用心良苦，連這都想到了。

“多謝覆兒。”

“謝什麽。”許覆笑著揉著陸柯的臉，“你是萬戶侯，自然我也是那一品誥命夫人。”

許覆說完，聞了聞陸柯的頭發，輕輕地拍了他一下。

“快去沐浴吧。你都臭了。”

陸柯點點頭，說：“這裏多雨。士兵又不習慣雨戰，多練了幾次。大營沐浴又不方便。這幾日，大家身上都是臭的。”

“大營藥材可夠？”許覆問道，“我這裏還有外祖母給我帶的油衣，你若是需要可以拿去。”

“夠的。”陸柯說道，“多謝覆兒。”

許覆想了想，又開了口。

“馬上就要入冬了，這裏冬日雖然不似汴梁那般寒冷，卻是多雪。士兵可會適應？還有，禦寒的衣物帶得夠不夠？”

“衣物倒是帶夠了，至於適應不適應，還得到時候再看。”陸柯說完指了指書案上的冊子，“這個我後日拿回大營可好？”

“當然可以。”許覆高興地說道，“這個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我隨於戰事上不通，但是有句話還是明白的，見微知著，以小見大。從細微處著眼，總是有用處的。”

“我覆兒真好。”陸柯捏了捏許覆的臉就往外走去，“我去沐浴了。”

“去吧。我一會兒就過去找你。”許覆說完又想坐回書案前。

“既然一會兒來找我，那不如現在就跟我過去好了。”陸柯說完拉著許覆的手就往外走去。

廂房，熱氣氤氳，許覆還是看到了陸柯身上的傷痕。她伸手摸了摸，說：“這是怎麽弄的？”

許覆話一出口，陸柯才想起來自己受傷的事情，心道自己真是記性不好，臨進門前還想著遮掩一下，見了覆兒就把這事給我忘了。他今日就不應該拉她進來。

“快說。”許覆難得語氣兇悍，“不許編。”

“前日領兵去實地操練。下雨濕滑，不小心從山上滾了下來。”陸柯說完之後看了看許覆，“不過沒事的，就是些擦傷，早就不疼了。”

“你！”許覆一時氣惱，竟然無話可說。

“真沒事了。”陸柯說道，“你看，都快好了。”

許覆去沒理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見頭上沒有傷痕，這才略微松了一口氣。

“怎麽這麽不小心。”許覆問道。

“地面太過濕滑，沒有辦法。”陸柯說道，“不光是我，好多人也都摔了一下。”

“這……”許覆想了想，“鞋底太滑了吧。我看書上說，夷人在山上，走路多是光腳。”

“是。”陸柯說道，“可是這也沒辦法。咱們又不似夷人，不用說山地，就是平地，走路不穿鞋，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就能磨出血泡來。”

“這個我來想辦法。”許覆說道，“興許能從鞋底上琢磨出門道來呢！”

“那我可就多謝覆兒了。”陸柯笑著捏了捏許覆的手。

“先別謝那麽早，我就只是說說而已。具體的，還得問雅卉她們，這針線上，我是真不行。”許覆說著，就讓人把藥膏拿了過來。待陸柯沐浴之後，仔仔細細地給他塗了一遍。

“下次不許不告訴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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