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逗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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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書院休沐,於是各自回家之前賀楠與一眾同窗便來了裕興樓,點了一大桌的酒菜,就此作詩比對子。

賀楠坐在一角,嘴角翹著,卻有些意興闌珊的模樣。每回都是這樣吃吃喝喝,沒甚意思。不過同窗相邀,自然不好推辭。

發起這場聚會的是林明宇,賀楠瞧著他,就像瞧著一個跳梁小醜一般。這林明宇家境貧寒,家中也是指望他光宗耀祖因此才節衣縮食的供養他念書,不過是考了個童生,連秀才都不是,便沾沾自得起來,肆意揮霍銀錢,不思進取也不體恤家中,這樣的人如何能夠成器?

這麽一看,可不正是一個小醜一般,惹人逗趣罷了。

這一桌子裏,大多是林明宇的狐朋狗友,時常哄著他去酒樓去花街,得了好處,自然使勁兒的捧著他,也讓林明宇越發飄飄然起來,自覺眾星拱月一般。

本來賀楠的家世如此,也不是那般紈絝,自然不與林明宇他們走在一起,也不相熟。只是,林明宇多次相邀,此前已經推拒多次,今日正好煩悶無趣,他這般湊上來,賀楠自然也不客氣,不給他留什麽面子了,只當來看一場笑話。

林明宇在賀楠面前自然無法托大,也不敢擺出什麽得意神色來,反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在賀楠面前,他是自慚形穢的,那些被眾星捧月的快感輕易便消失了,可誰都知道,在這一方土地,賀家就跟土皇帝差不離兒,就是縣太爺也得給幾分臉面。若是能將賀楠請來,也算是臉上增光了。

若能進了賀楠的眼,自然好處多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也不必多提。攀上賀家,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考完童生之後,林明宇就覺得自己漸漸跟不上學習了,因此心情煩悶暴躁了許多,不願意承認自己愚笨,更不願回家去做那些泥腿子一般的人物。家中辛辛苦苦供養他,如今這樣回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怕是爹娘也要被氣壞身子。

這麽一想,林明宇就心安理得了,又被這些狐朋狗友攛掇著,本就失意,也就慢慢沈醉在這美妙的幻夢之中,越陷越深,再想不起從前。

在他人的追捧之下,林明宇幾乎要覺得自己便真是那富家大少爺,也誤以為自己真是個大才子,只是懷才不遇罷了。

賀楠本是想來找些樂子,豈知這一群人竟如此無趣,令人意興闌珊。

李子敬是賀楠的侍讀,自然與他同出同入,除了一同探討學問以外,也有個陪侍的本分。賀楠要來,他自然要奉陪到底,雖說他並未賣身為奴,依舊可以科考,可實際上他和賀楠的差距就擺在那兒,忽視不得。

賀楠甚是無趣的看向窗外,見一女子跪在一處角落裏,拿著個破碗在那兒乞討,不免看了兩眼,卻也引不起多大興致。不管是真乞討還是想做富貴人家裏的姨太太,皆與他無關。自小接受的教養讓他懂得,最忌諱的就是同情和憐憫。

可就這麽兩眼,便想起了某個眼睛明亮的黑丫頭,那眼兒大大的,懵懂又無知,仿佛什麽都揉不進去,又仿似什麽都藏在了那雙眼底,襯得平凡的姿容也有了幾分意味。

驟然想起,這不正是那黑丫頭做活兒的地方嘛。許久不見,如今已經不大記得她的容貌了,只隱約記起上回見她時,似乎不那麽黑了,可怎麽也想不起來她長了何種模樣,只記得那雙晶亮的眼兒。

使了人去喊那黑丫頭,等那黑丫頭到了跟前,仔細打量一番,果真平淡無奇,莫怪自己記不住了,且這許久的日子,他們不過是兩面之緣,萍水相逢之人哪兒又會每個記住?若不是那雙眼兒,他只怕早已將這個丫頭拋諸腦後了。

李子敬見他還記得葉寧,不免皺起眉,有些擔憂警惕。

賀楠這樣的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平日裏不免會找些樂子逗趣,只這許久沒見他想起葉寧,他還當賀楠早已忘記她了,卻不想這回又把人叫了來。

依舊是那樣怪模怪樣的行了禮,便呆呆楞楞的站在那兒。

賀楠瞧著一旁的同窗說說笑笑,又看那丫頭抿著的嘴唇,突然有些不順眼了。

他似乎從未見過這丫頭的笑模樣,這丫頭總是在發楞。

“這是賀兄的丫鬟?”

賀家是何等的人家,竟也有如此平庸的丫鬟?莫不是有什麽過人之處,他們沒瞧出來?可這丫頭一身粗布麻衣,也不像是賀家的丫鬟,要知道,那賀家的丫鬟可個個穿的體面,比那些村子裏的姑娘可要齊整多了。

“這倒也不是,只是找掌櫃借了個丫頭。總是吟詩作對多無趣,不如今日來些新鮮的。這樣吧,這丫頭腦子不大好使,憨傻呆楞的,若今日誰能逗她笑了,便算是拔得頭籌,本公子自有賞賜。”

一群人面面相覷,這般玩樂,倒不像君子所為。這都是書院的學生,說出去可要被人唾棄笑話的。吟詩作對那是風雅之物,可逗弄一個小丫頭,怎麽看都是紈絝所為。

賀楠瞧著他們的神色,自然明白他們的想法,也自然嗤之以鼻。

這些人到花街去吟詩作對倒是風雅,如今卻怕損害了名聲,可不正是引人發笑嘛。

一群沽名釣譽之徒罷了。

“家中可還安好?”

李子敬站起來,走到葉寧跟前,問候了一句,葉寧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過來,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一時有些楞住,隨即微微一笑。

“家中一切安好。”

“你倆認識?”

“同村的一個妹子,村子裏都是沾親帶故的,要算起來也是遠房親戚。是吧,葉家妹子。”

葉寧點點頭,算是應了。

賀楠朝著李子敬看去一眼。

“好了,咱也不好耽誤人家做活兒,既然葉家妹子笑了,今日便算是子敬拔得頭籌了,回頭本公子再讓人去庫房去一套文房四寶。多謝各位相邀,只今日身子有些疲乏,便不多留了,各位請便。”

賀楠要走,李子敬自然跟上。

葉寧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頭,也無過人的姿容,其他人自然不會再看她一眼。於是葉寧施了一禮,便回了後廚做活兒。

路上,賀楠與李子敬一同走著,只李子敬走在他側後方。

“你倒是護著她。”

“不過是個丫頭罷了,既是同村鄰裏,自然要照顧一些,若不然,往後再回家去也是無顏。”

村子裏李是大姓,可說是整個村子都沾親帶故,一點兒也不奇怪。葉家是外來戶,可葉家娶的卻是李家的姑娘,如此算來,也算得遠親。

一個小丫頭,賀楠也不放在心上,若非李子敬出面維護,只怕遺忘更快,如今隨口提了兩句,卻不打算深究。

“這丫頭也不知是什麽運道,竟入了賀家大少爺的眼。”

“傻人有傻福唄。”

“被富貴人家盯著,可不知是福是禍呢。”

……

葉寧只安安靜靜的做自己的活兒,似啞巴似憨兒。她知道這些富貴公子的惡趣味,當然也不會傻乎乎的以為人家對她是獨特的,是瞧上她了,深知那位貴公子只將她當做可有可無的玩物,只是無聊時逗趣一番而已。

跟那位貴公子多說兩句話,她又不能少幹點兒活,也不能漲點兒工錢,還得應酬他,這算哪門子的福氣。

不過,人家愛拿她逗悶子那有什麽法子,除了受著。要是多嘴的話,這份好差事估計就沒了。

唉,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剩下的饅頭呢?

酒樓裏做的多是精細的菜肴,但總有些途徑此地的外來人需要買些幹糧什麽的,若叫客人到外邊兒買去,多是不大高興的。趕路累了,找了酒樓吃飯歇腳,自然是想順便才買了幹糧繼續趕路的。因此每天都會做一些饅頭,若是沒什麽人買,便便宜了葉寧,可以拿回去當飯吃。

家裏時常是喝稀的,許久才能吃上一頓幹的,葉平和李氏節儉慣了,又念叨著家裏要花錢的地方多著,自然能省則省,不肯輕易掏錢。

是以,如果葉寧能帶幾個饅頭回去,便等同於吃了頓幹飯,而不是喝著稀稀的米湯,像是拿水和著那些剩菜吃一樣。

錢是不到她手的,她也沒什麽欲望,只想著每天能夠吃好一點就滿足了。

發家致富的本事她沒有,出來打工也只是為了理直氣壯的吃頓飽飯。

想那麽多幹嘛呢?人活在世上,無非就是吃飽穿暖的問題。

可能是老天爺沒有聽到葉寧的祈禱吧,傍晚的時候,有一對騎著馬的男女途徑他們酒樓,在大堂吃了一頓飯,臨走之時又讓廚房包了兩只雞、十個白面大饅頭,還有一包肉幹,這樣一來,原本剩下挺多的饅頭轉眼間就沒了。

葉寧的期待落空,只好拎著打包好的剩菜回家。

雖然沒有饅頭,但今天家裏難得的做了野菜餅子。

“娘,今天怎地做餅子了?”

“左右無事,你每日從酒樓裏帶些菜回來,省了不少口糧,多吃兩頓幹的也無妨。再說,連城那孩子也是客氣,不過是照顧了幾日,便給了兩百文錢,娘今日心裏高興哩。”

“兩百文?”

“是啊,那孩子今日說不必再送飯了,又塞了一百文錢給小安拿了回來。說是我們照料周到,耽誤我們做活兒了,多給幾個錢貼補。”

葉寧聽了,仍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樣。

霍連城好了就行,她比較關心的是能不能吃飽吃好。

“改明兒讓你爹在鎮上買些布料和棉花回來,咱家裏都做一身新衣裳,尤其是你,冬日也每日要往返,可得有兩件棉衣才行,不然可要凍壞了。今年咱家裏好多了,也好好熱鬧熱鬧,若是能每日有這些進賬,明年秋收後也能蓋新房子了,咱們也住寬敞明亮的大屋子去。”

李氏說著,臉上滿面笑容,瞧著是真的很開心。

葉寧也笑了,今天晚上,估計她會夢見自己住在一個寬敞明亮的大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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