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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頭月下與君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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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沒有發現東風異樣的神色,她徑自走到案幾邊,坐在東風對面,將書遞給他。

東風回過神來,接過書。一看之下不由楞住了,原以為一個小女子看的左不過是些《詩經》之類的抒情之作,再不然看些佛經,怎麽也料想不到,她竟然拿出一本《道德經》。

在晉初年間,高官大族和皇室成員為了追求神仙生活,常常煉丹修行,幻想有朝一日能真正超脫做神仙,但往往他們吃下的只是五十散之類的讓人上癮的藥劑,真正得道成仙的未見一人。

那個時候修道之風鼎盛,《道德經》也備受推崇。而自從八王之亂開始,百年來這天下征戰不斷,皇室改朝換代已經是尋常之事,幾十年間便看盡一個王朝興亡,就連昌盛百年的頂級士族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也不覆往日榮耀,尤其在經過候景之禍後,更是人才雕零,頹敗之勢盡顯。

在如此境況之下,修道之風早已不覆往昔了,反倒是佛教極為昌盛,魏國、齊國、梁國各國都大肆修建廟宇,為表禮佛之誠心,各地更是興建石窟,在眾國中,尤其以梁國開國皇帝蕭衍最為瘋狂,不僅將佛教定為國教,僅健康城光寺院就有500多所,自己更是瘋狂的不理國事,到同泰寺出家,大臣見國家無主,只得像同泰寺捐錢贖回皇帝,如此反覆三次,梁朝國庫裏的錢大部分進入了同泰寺。

雖然如今的梁國已經名存實亡,但佛教的影響早已在民間根深蒂固,王公貴族盼望佛祖保佑自己勢力不朽,尋常百姓盼望佛祖保佑自己能吃飽穿暖子孫安康。

雖然佛祖從未出現渡化世人,世人卻在禮佛之時能得到片刻安慰。而此時百草拿出《道德經》便顯得與她的家鄉健康的風氣格格不入。

看到東風錯愕的表情,百草笑到:“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拿出詩經,楚辭來?再不濟拿本金剛經來也不枉我出身在南朝健康?”

見眼前小女孩句句說出自己心中所想,東風不由地笑了,大方承認到:“我確是如此想法。”

東風的笑容充滿坦蕩之色,俊朗的臉上露出整潔的牙齒,讓百草不由的心生好感,願意與之親近,於是她笑著解釋道:“《詩經》《楚辭》《漢樂府》我是喜歡的,這個是今年才開始看,是在阿爹書房裏拿來讀的,不過其中晦澀難懂,我也看的一知半解!”

東風道:“能看下去便是緣法,所謂道法自然,現在你我年紀尚小,來日方長!”

百草聽到東風說“你我”問到:“你也看《道德經》嗎?”

東風道:“也是膚淺一讀,你剛才說從你阿爹書房中拿來的,他信道嗎?”

百草搖搖頭道:“我也不知他信不信道,反正他只要有時間便讀《道德經》,他說書中有大智慧,雖只有五千餘字,一世參研也未必能讀透。我也是一時好奇,也跟著瞎看。”

東風覺得楊侯說的深得他心,不由感慨道:“能出此言,想必伯父定非俗人!”

百草見東風誇自己的父親,心中甚是歡喜,道:“多謝你誇獎,阿爹絕非一般商賈只重逐利,他早先是隨軍大夫,一身醫術如同扁鵲再生,只因隨大軍征戰看了太多殺伐,心生厭倦,便詐死逃脫改名換姓在健康城中以商賈為生。可能他早年看了太多殺戮,這些年健康城中慌亂連連,他一直帶著我在城中為百姓治病,就連家中也住滿避難而來的百姓。”

東風聽了,詫異道:“我聽聞健康城自候景之禍後幾乎已成孤城,百姓十不存一,城中權貴早已奔走各處躲避戰亂,你阿爹這些年一直留在城中嗎?”

百草驕傲的點點頭道:“一直在城中不曾離開,我也曾問過阿爹為何不離開健康城,阿爹只說我娘出生在健康,不想離開故裏,他便隨著娘親一直在健康。”

東風見她如此說,問道:“你阿爹和你娘一定很恩愛吧?”

百草黯然的低下頭道:“我想是的,我從未見過娘親。我娘生下我之後便去世了,這些年我們父女相依為命,阿爹從未再娶。”

東風看著眼前做男裝打扮的小女孩黯然神傷的樣子,不免跟著有些感傷,安慰道:“雖然生死兩相隔,卻得到一心癡情人,你娘親比這世上大多女子都幸運!”

聽到東風如此說,百草開心很多,道:“多謝你勸慰,我也這麽想的!”

見百草情緒轉好,東風不由也跟著內心歡喜,笑到:“你雖生在亂世危城,卻是很容易愉悅!”

百草笑到:“阿爹說過,只要活著便是值得歡喜的事情,即便一時傷痛,總會有開懷之日!”

東風看著百草燦爛的笑容,也跟著笑到:“你阿爹倒是一奇男子,來日有機會必當拜會!”然後又感慨道:“可惜了健康城,本是繁華鼎盛之地,不知多久才能恢覆往昔盛況!”

百草見他說起自己的家鄉,也跟著嘆了口氣,道:“阿爹曾說,健康淪落至此,與侯景相比,梁朝皇室更是難逃其責,梁武帝蕭衍作為一國之主,到了晚年致自己的國家不顧,一味信佛,幾近瘋魔。而蕭氏宗親,只顧一己私欲,侯景攻城無人出兵相助,當年若是蕭氏子孫齊心合力,這南朝江山又怎會落到陳霸先手裏!”

百草只顧義憤填膺的說著,她沒有註意到,當他說梁朝皇室時,東風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他緩緩的低下頭,端起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沈聲道道:“你阿爹說的沒錯,健康城淪落至此,梁朝蕭氏難逃其責,活該他們的江山易主!”

在朦朧的月色下,百草看不清東風表情,聽到他聲音低落,只道他困了,道:“今日夜色以晚,看你亦有倦怠之色,不如就此散去,早點休息!”

東風聽百草說自己有倦怠之色,知道她誤會了,不過確實心中有些苦悶,又看夜色已晚,便道:“也好,你也早些休息!”想了下又道:“剛才你說想要學習樂器,可當真?”

百草笑道:“自然是當真的!”

東風問到:“船上可有琴?”

百草聽他問琴,想起剛才他說的琴瑟和鳴,心頭一動,不由的紅了臉,輕聲道:“船上沒有琴,我也不想學琴。”

東風問到:“那你想學什麽?”

百草道:“我看你吹的笛子就很好,攜帶方便,走到那裏,拿出來便可吹奏聊寄情懷.”

東風見她如此說笑到:“這個容易。”說罷,便將系在腰間的笛子解下,遞給百草,“如果你不嫌棄,這個送給你用,明日開始,每日用些功夫教你便是。”

百草沒有想到東風如此爽快的將笛子送給自己。她接過笛子細細一瞧才發現這笛子並非普通的竹笛,而是用玉做的,在月光的照應下,笛子越發顯得晶瑩剔透,讓人看了心生喜愛。

百草看著這個造價不菲的玉笛,猜是東風喜愛珍重之物,趕快將其推回東風懷裏,道:“這個笛子如此貴重,又是你用慣之物,我不能收下,況且學習樂器也不急在一時,等下個渡口,我們上岸買個笛子便是,這個我不能要!”

東風見百草著急的模樣,笑到:“難得今晚你我談的如此投機,你就不要推脫了,所謂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既然你如此中意笛子,將它送你也算是種緣分,難不成你嫌棄是我用過的?”

百草見東風如此說覺得再推脫便不好了,但又覺得隱隱不妥,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站在那裏竟呆呆的楞住了。

看百草站在自己面前為難的樣子,東風開始也暗暗責怪自己太過魯莽,他本是隨性之人,只道今晚和百草談的十分投機,看百草一身男裝打扮,又身量未足,並未想到男女之防上,一時興起便想要將自己隨身玉笛送給她。

如今她不言語,才想起將自己用過的笛子送給一女子於理不合,可是話已說出,無法收回,看百草久久不語,只當她是惱怒自己輕浮,也不敢再多說話了,一時兩人竟然僵持住了。

百草見東風久久不語,又想雖然和他接觸不久,但看他的行為舉止是個坦蕩君子,他將笛子送給自己本無惡意,自己一再推脫反倒顯得矯情,於是大方的將笛子接過來到:“既然這樣,那我就謝過師傅了!”

然後調皮的對著東風拜了一拜,莞爾笑道:“人家拜師是送禮,我這邊倒是收禮,拜你這師傅倒也不錯!”

東風見她說笑解了這僵局,才放下心來,跟著笑到:“何必拘泥此等小節!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說完兩個人便在月色中道別,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日一早,百草洗漱完畢便來看望李千命的傷勢。

經過一晚的休息,李千命感覺好很多了,他見百草認真的為自己檢查傷口,對她說道:“女。。。。。。小郎,老奴已經無礙了,養幾天便好了,倒是辛苦你了!”

百草聽李千命叫的“女。。。。。。小郎”就知他又忘記了,假裝生氣的用大眼睛無奈的瞪了他一眼,然後笑道:“李叔,你就別‘女。。。。。。小郎’了,東風大哥已經知道我是女子了!”

聽到這個消息,李千命一楞,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瞪大他那雙虎目,看看百草,又看看東風。

東風善解人意解釋道:“是張石說漏嘴了。”

李千命這才恍然大悟。

東風提到張石,百草才想起來,說道:“昨天他說會交出陳霸先的埋伏我們的布局圖,還有,他身上的毒應該又要發作了。來人,把張石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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