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曉聲心裏很虛。

雖然她自己覺得是為了正當理由提的分手, 但是這心裏虛得仿佛和自己劈腿了一樣。

千曉聲低垂著眼, 不敢去看秦七韶的表情, 又生怕旁邊的人聽見, 故而壓著聲道, “我說要不高考前我們暫時先……”

“不分。”

千曉聲驟然被打斷，剩下半截話直接就吞了回去，“啊？”

秦七韶把頭轉回去：“我說不分。”

千曉聲楞了一下, 接著湊過去，很耐心地給他分析利弊, “你看啊，也就這幾個月了，要是因為和我早戀而導致你最後沒有考上B大的話, 我一定會內疚一輩子的。”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下巴擱在自己手背上，歪頭眨眨眼，“你忍心嗎？”

秦七韶和她對視三秒，筆轉了轉, 問：“你之前怎麽和我承諾的來著？”

千曉聲沒想起來他指什麽：“什麽承諾？”

“我說早戀不影響學習，失戀才影響的時候, 你說你永遠也不會拋棄我。”

秦七韶擡了下眉, “這才幾天，就反悔了？”

千曉聲懵了一下，還想給自己辯解的時候，秦七韶繼續說道, “確實，距離高考也就沒幾個月了。”

秦七韶語氣平靜，把她說過的話改了幾個字，重新丟還給她，“要是因為你出爾反爾，導致我失戀之後萎靡不振，高考發揮失常，名落孫山，我一定會遺憾一輩子的。”

他側頭看她，帶點笑意，“你忍心嗎？”

千曉聲：“……”

他頓了頓，繼續補了一句，“要是你忍心，你倒可以試試。”

雖然是普通陳述句，但千曉聲卻聽出了他語氣裏的話外之意。

分手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行吧。

千曉聲也不提分手的事情了，直接問道：“那你，這次滑鐵盧是……為什麽啊？”

秦七韶的筆在手裏繼續打轉，半晌後他很輕地笑了一聲，拿筆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擔心我呢，你自己的錯題整理了嗎。”

“啊。”

千曉聲馬上道，“還沒有。”

她剛攤開錯題本，忽然皺了下眉，重新轉過身去，“誒——怎麽回事呢秦七韶，我和你說你不要逃避問題。”

“我問你話呢，這次是因為壓力太大了還是題太難了啊，這突然低了二十多分總是有理由的吧……”

秦七韶：“……”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怎麽能想到自己就因為算錯了一個數字，不僅被老師約談了一個小時，現在連女朋友都要和他鬧分手，鬧完分手還要繼續教育他。

真是一個數字引發的血案。

有了這個教訓，秦七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不檢查就交卷子了。

千曉聲還在那滔滔不絕地給他分析考砸的原因，秦七韶直接伸手過去捏住她手指，她就馬上噤了聲。

他們倆戀愛談的不算久，但已經掌握了兩分相處訣竅。

如果秦七韶想打斷千曉聲的話，就捏一捏她的手指，她會相當自覺閉嘴，等秦七韶開口。

秦七韶低頭。

千曉聲手指也是很漂亮的那種，纖細修長，剛和他認識的那段時候之間還塗了透明的指甲油，現在早就卸幹凈了，自然的淡粉色的指甲上有彎彎的白色月牙，極其可愛。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連她的指甲尖都覺得是可愛的。

“不用擔心我。”

秦七韶捏著她的手指玩，“高考那天，我一定會發揮的很好很好。”

“因為，我會在帝都等你一起過來。”

他指腹碰一碰她柔軟的指尖，垂眼，認真地看著她，“你相信我嗎？”

—

高考的前一周，暴雨如註，等到高考的那幾天倒是意外放了晴，只是空氣還依舊潮濕悶熱，讓人透不過氣來。

秦七韶沒來由地就回想起他見到千曉聲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氣也是這樣，地上的水灘還沒幹，他獨自一個人走在小巷裏準備回家，就被喻建安給攔住了，準備向他搶點錢。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沒人關心，沒人在意的人。

父親不愛家庭，而母親的一顆心都懸在父親身上，對他的關懷也實在說不上多。

母親過世之後，他更是如浮萍飄零於塵世，孤獨度日，仿佛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人。

他被攔下，心裏毫無波瀾，也不指望有誰會來幫他，決定交出點錢直接了事。

但千曉聲出現了。

素不相識的她不因任何原因，只因自己正巧路過，就把他救下。

接下來，她竭盡自己所能付出的最大程度的愛意，幫助他，保護他，拯救他。

不僅是他，還有很多很多像他一樣的人。

光芒從此開始照射進他的生命裏。

而這束光芒此刻正單肩背著包，跟在他旁邊。

“高考結束了，我們先不提這考的好不好的事情啊，我就問問，想去哪兒慶祝啊男朋友？”

她掰著手指數，“是先去吃飯呢還是先去蹦迪呢還是先去約會呢。”

秦七韶看著她的側臉，心裏極其柔軟，輕聲笑，“都行，聽你的。”

路邊偶然有人過去，和千曉聲打個招呼，千曉聲笑瞇瞇揮別她們，感嘆一聲，“誰能想到我竟然熬過去了，也太不容易了。”

“我竟然從明天起就不是林海八中的學生了？”

秦七韶提醒她，“還要回來參加畢業典禮的。”

千曉聲：“……”

對哦。

行吧。

生是八中人，死是八中魂，千曉聲對於這個高中還挺有感情的，回來的畢業典禮當天說不定能掉幾滴眼淚。

不過現在先不考慮這個，還是眼下的約會最重要。

千曉聲拿出手機，準備找一會兒吃飯的地方。

她那邊挑餐廳挑得起勁，秦七韶的手機卻也同時響了響。

秦七韶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電話號碼，眼神暗了片刻，直接給按掉了。

千曉聲瞥到他的動作，順口問了句：“你不接嗎？”

秦七韶搖搖頭：“不重要的人。”

片刻後，他停住腳步，“你願意陪我去河邊走走嗎？”

千曉聲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秦七韶大概是有什麽重要事要和她說，直接把手機收了，“行。”

學校兩百米外有條護城河，挺長，不少小情侶晚上約會的時候就來這散散步談談心。

但現在大白天的也沒什麽人，護城河邊就他們倆。

他們倆順著河流方向一直走，走到一處被欄桿圍住的地方，秦七韶停了腳步。

他看著川流不息的河道，輕聲喚道，“曉聲。”

千曉聲把吸管插進走過來路上買的奶茶裏，咬著吸管“唔”了一聲。

“我如果現在和你說，我志願不想填B大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有病？”

千曉聲正在咕嘟咕嘟吸珍珠，聞言下意識含糊不清先應了一聲，半晌後才反應過來，怔怔擡頭：“啊？為什麽啊？”

秦七韶沒說話，似乎還在考慮怎麽開口。

千曉聲聯想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大膽猜測道：“剛剛那個電話，是你爸的吧？”

秦七韶不置可否。

千曉聲眨了一下眼，有點不敢相信道：“你不會因為，太討厭他，不想見他，所以幹脆不想去B大了吧？”

“不是。”

秦七韶的手撐在河邊護欄上，帶著一點無奈笑了，“非要說的話，其實是我突然發現，我已經沒那麽恨他了。”

“你還記得你問我名字的時候嗎？”

千曉聲哪兒能不記得。

她當時不認識數學家秦九韶，秦七韶讓她回去多讀書，差點把她氣個半死。

“我的名字就是我爸取的，因為他很仰慕那個數學家，我出生那天又剛好是七月七號，所以給我取名秦七韶 ”

“我曾經因為他，所以一度很討厭自己這個名字。現在想想，他對我，確實也寄予了厚望。”

好巧不巧的，他現在學的最好的科目，也是數學。

“我和他性格很像，所以我也能感覺到，他其實並非完全不在意我，而是給我的愛已經是他能表達出來的極限了。”

秦七韶望著遠方，目光有點空，“雖然我還是不能原諒他，但是想想，因為想和他較真，才想要考B大，想要證明給他看，這個思維其實也挺小孩心氣的。”

“況且我最喜歡的專業方向其實也不在B大，當時覆讀重考，一方面是確實發揮不如人意，一方面也是為了賭氣。”

秦七韶收回目光，帶著點自嘲意味道，“我是不是挺沒意思的，覆讀一年，結果還放棄了原來說過的理想。”

他垂下眼睫，靜靜地看著河流。

千曉聲又覺得自己心裏被什麽東西猛然一揪，痛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看他一會兒，把杯中奶茶一口氣喝完，“啪”地一下把空奶茶杯放在河邊護欄上。

“不考B大就不考唄，又不是沒別的學校讀了。”

千曉聲相當豁達道，“挺好，我也省得擔心你去B大被董盼盼那個狐貍精給拐走。”

秦七韶側頭看她，有點發楞。

千曉聲捏著奶茶杯底，一個遠拋，把喝完的奶茶杯丟進了十米遠的垃圾桶內，反手撐在護欄上。

“反正我無所謂，你考B大我志願就填帝都的學校，你想考別的地方我志願就跟著你改。”

“你想去哪兒去重本，讀985，讀雙一流，都可以，等成績出來了以後你隨便挑，你挑那個，我就讀你旁邊的學校。”

“反正天大地大，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千曉聲彎著一點腰，歪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不是答應過你了嘛，我永遠也不會拋棄你。”

“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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