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雖然剛剛隔著門, 秦七韶的聲音有點失真, 但千曉聲也算是聽了個大概, 結合對秦七韶平時的觀察, 猜出了八分。

那邊大概是他的某個家人之類的人物, 在問他關於放假回不回去之類的問題。

千曉聲此前一直認為,秦七韶一腔孤勇選擇來覆讀,家裏人肯定是不同意的, 說不定雙方還鬧了點矛盾,他才會一個人搬出來住。

但這再大的矛盾, 過年也總要回去的。

沒想到他直截了當和她說,他早就沒有家了。

千曉聲手裏握著的筆“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她唯恐自己觸碰到了秦七韶心裏的哪塊傷疤,忙不疊道歉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

“沒關系。”

秦七韶眼神無波無瀾, 語氣平靜地揭過這個話題,“繼續寫題吧。”



當天來電話的,是秦七韶的父親。

秦七韶和自己的父親關系不同於平常父子,感情相當淡漠,甚至能稱得上是交惡的狀態。

他們原來也只是一對普通的, 關系不親的父子,但自從父親毅然決然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和母親離了婚之後, 兩人關系急轉直下, 直到母親抑郁而終,從此兩人老死不相往來。

秦七韶的父親,秦景桐,是個眼裏只有科學實驗的怪人。

他一旦沈浸在自己的科學世界裏的時候, 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和他無關,別人的情緒,別人的喜怒哀樂甚至生死離別,他一概不會去理會。

秦七韶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見過自己父親幾面。

沒想到,秦景桐今年過年前竟然破天荒地打了個電話給他,問秦七韶要不要回他那邊,和他一起過年。

上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呢?

好像還是在母親葬禮的時候,他匆匆來看了母親最後一眼,然後問他,要不要和父親走。

秦七韶心裏對他積怨深重,當然沒有答應。

秦景桐也沒勉強,仿佛問他一句只是例行他作為一個名義上父親的公事而已,心裏說不定還覺得少了一個麻煩最好,總之,兩人自此之後就斷了聯系。

以秦七韶殘存的對父親的記憶,以往過年他也會待在實驗室裏,連一夜吃團圓飯的時間都不會留給家人。

怎麽現在反而轉性了?

是不是幹了一輩子科學,人老了,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流落在外,孤苦伶仃的獨子,打算給他點甜頭,緩和一下父子關系,好替他將來養老送終。

秦七韶面無表情地在心裏想,他這算盤打得可真好。

可惜了。

可惜你怎麽沒想到,我們倆原本就是一樣的人。

秦七韶打心底裏厭棄自己的父親。

但最令他痛苦的是,他不得不承認,他從外貌,脾氣,以至於學習天賦上,都和父親如出一轍。

包括他這個冷情冷性的淡漠個性,也是繼承自他的冷血父親。

秦七韶寫題寫得有點煩了,放下筆,擡頭看了一眼日歷。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可他租的這套房子冷冷清清,半點兒過年的氣氛都沒有。

雖然在秦七韶心裏,自己已經沒有親人了,這年過不過都沒差。

但由於他最近還養了一只貓,也算是給這兒添了兩分生氣,稍稍猶豫之下,秦七韶伸手,擼了一把手邊趴著玩自己尾巴的芊芊,淡聲道;“行吧,那就我們倆明天在一塊過年吧。”

秦七韶去廚房看了一眼,冰箱裏剩下的食材不算多,思考著是不是要出去買趟菜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兩下。

他看了一眼消息。

【千曉聲:開門開門!】

【千曉聲:我在你家樓下!】

秦七韶楞了一下,下意識走到窗前,打開玻璃窗去看外面。

現在已是晚上六點,夜幕降臨,一片漆黑。

少女紮著馬尾,披著一身星光,手裏提著兩個巨大的塑料袋,在樓下仰著頭看他。

這幢樓外來戶很多,過年大多都回去了,整幢樓就秦七韶一家還亮著燈。

孤零零的,又仿佛寒夜海上唯一那盞塔樓明燈,指引著她的方向。

千曉聲心裏有一瞬間的酸澀湧起。

她不漏痕跡地斂了下情緒,把塑料袋放在腳邊,用手圍成一個喇叭形對著樓上喊:“秦七韶——開門——”

“我來陪你過年啦——”



電磁爐上的小火鍋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湯氣泡,千曉聲熟門熟路拆開牛羊肉包裝,各倒進去半包,唰上一唰。

她剛剛嫌秦七韶家桌子太高,兩個人對坐著吃火鍋沒有氣氛,就拖了個軟地毯來,又架了個小桌板,兩個人就坐在地毯上圍著小火鍋吃。

秦七韶瞥她一眼,眼底情緒軟了軟,跟著下了點蔬菜,才問:“你怎麽過來了?”

千曉聲一邊接連不斷地去拆食物的塑料包裝,一邊順口答:“我說了呀,來陪你過年。”

“大年三十我家得吃年夜飯,這肯定出不來,趁著今天還有點空閑能溜出來,就打算過來給你個驚喜。”

她說著夾了個魚丸上來,晃了晃,“這個也超級好吃,你試試?”

千曉聲是最擅長碎碎念的人,從點了火開始,一直和他扯點有的沒的,從今年春晚的節目單已經出來了她看了一眼超級沒意思,又扯到再過半個月又要開學了時間過的可真快,總之這張嘴除了吃東西一直沒停過。

雖然天南海北都給扯了個遍,但她也相當聰明,只字未提關於秦七韶家裏的事情。

千曉聲是那種骨子裏極其體貼善良的人,這在秦七韶認識她沒多久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會以自己特有的、也不傷害別人的方式去給予別人關懷,不會讓對方感到不自在,卻非常奇跡地能熨平人心裏的所有皺褶。

秦七韶隔著火鍋咕嚕咕嚕冒出的熱氣,去看千曉聲籠罩在霧氣裏的半張側臉,只覺得天底下所有的溫柔今天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把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冷得結了三尺霜的心劈裏啪啦地給暖化成了一灘水。

大抵人歸根結底還是有點思鄉情緒,大過年的這頓火鍋,把秦七韶內裏藏得極好的一些情緒都給勾了出來。

他望著頭上的明晃晃的日光燈,忽然間有了一點想要傾訴的情緒。

火鍋吃的七七八八的時候,千曉聲正結束關於對教導主任的聲討,剛好也說累了,開了罐可樂決定先歇上一歇。

她剛勾下拉環,就聽見秦七韶開口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父親,是B大的一位教授?”

千曉聲眨了一下眼,馬上明白過來,這酒足飯飽又是小年夜的,秦七韶是起了和她傾訴的心。

她拿著可樂,立刻正襟危坐在軟地毯上,搖搖頭,準備安靜地聽他講那些陳年過往。

“我的母親,當年就是他的一個學生。”

“她是上公共課的時候認識的我父親。我父親比她大上十歲,但因為長得不錯,又確實博學多識,我母親就仰慕上了我的父親,展開了對他的追求。”

“我的父親一開始出於師生關系,是想拒絕這段感情的,但大約是他年紀也到了的緣故,總之在我母親的瘋狂追求下,他還是答應了,並且在我母親畢業後就馬上和她結了婚,又很快生下了我。”

“但生下我之後,我母親才發現,我父親其實一點都不愛她。”

“他和我母親結婚仿佛只是應付家裏的催婚差事,娶她回來當個妻子的擺設,接著依舊把他所有的精力和時間全部投入在他的實驗室裏,很少回家。”

“我母親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生我的時候又是早產加難產,況且我父親當時忙著一項實驗,也沒來看她,她在鬼門關走了一回,生下了我,也沒得到我父親半個憐憫眼神。”

“自那之後,她就落了點病根,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

“她恨我父親的冷漠,也恨自己當時的一腔赤誠真心錯付了人,於是終日惶惶,不是哭罵著埋怨我父親,就是在對著我訴苦。”

“我母親對我的情緒很覆雜,一方面,我是她拼盡生命才生下來的孩子,但另一方面,因為我的長相和性格又都和我父親很像,所以她常常對我懷有一種愛恨交織的狀態,情緒波動也一天比一天更厲害。”

“後來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年,他們還是離婚了。”

“我不確定是為了照顧未成年人的情緒還是說我母親終於想通了要給自己一個解脫,反正當時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我跟著我母親生活,覺得一切都會漸漸好起來。”

“但是我沒想到,離婚之後,我母親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再到後來,大概在我高考前一個月的時候,我的母親沒撐住,過世了。”

千曉聲聽到這裏的時候心裏忽然一凜,終於明白了秦七韶為什麽高考時會一朝馬失前蹄。

秦七韶斂了下眸,語氣難得地有些沈重:“所以你明白了吧,我為什麽堅持要考B大。”

那是一種帶著點報覆,帶著點不甘,帶著點想證明自己的欲望,要去站在自己父親面前。

你不是從來都不在乎你的妻子和你的兒子嗎?

那我就要在你的領域做得比你更加出色,要證明給你看,你當時的判斷是錯的。

你對不起我母親,也對不起我。

秦七韶的故事講完了。

菜也已經全部下完了,他伸手關掉了電磁爐的開關,轉頭看了一眼千曉聲,帶著點無奈笑了一下,“你別哭啊。”

千曉聲抱著膝蓋,眼圈紅紅地看著他。

千曉聲覺得自己真的太痛太痛了。

平常人看秦七韶,就覺得他是一尊完美的孤獨神像。

他把自己包裝得相當好,仿佛沒有人類的感情,沒有人類的悲喜,自然也沒有任何破綻。

只是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絕對完美的存在。

千曉聲就窺見了他完美背後的部分殘缺。

可她不但沒躲,還發現自己連他的殘缺都一並愛著,他身上哪怕落上一塊灰塵在殘缺處傷到他,她的心就要痛上一痛。

秦七韶,我怎麽會這麽喜歡你啊。

千曉聲在心裏這麽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蹭了點過去,像只小貓一樣窩在秦七韶身邊,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猶豫了半天之後直起了身。

她大著膽子,又非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抱了一抱秦七韶,小聲道,“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千曉聲感到秦七韶在她懷裏略略僵了一下。

她的這個擁抱的含義自覺還挺純粹的,就是朋友間的安慰,沒帶任何暧昧意味,也怕他會不舒服不喜歡,只輕輕抱了那麽一下就想著放手。

不成想她剛一松手,秦七韶立刻伸手,回抱住她,把她重新拉回了他的懷裏。

她的背抵在後面沙發上,秦七韶的手緊緊扣在她的腰間,下巴擱在她的肩頭,難得地表現出一種相當脆弱,相當難以自控的狀態。

“別動。”

他說話,聲音啞得不像他本人,“讓我再抱一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兩位小可憐好好相愛吧 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