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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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入夏天都城就熱了起來,城外的山中還算涼爽,只是蚊蟲多了些。

衛茉她們來的時候並沒有攜帶多少東西,如今風聲愈緊,兩個丫頭下山采買的次數也變得屈指可數,在這種情況下,尤織利用現有藥材磨出幾包粉末灑在房間內外,驅蟲效果竟格外好,自此,晚上再也沒有惱人的蚊聲和蟬鳴,取而代之的是柔緩的讀信聲。

“六月初八,虎跳峽大捷,我們率大軍日夜兼程向京郡挺進,卻不料在薊門山與周必韜殘部遇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周必韜之前在關中已被我們大敗一場,氣勢早不如前,屬下亦多為庸兵頹將,不足為懼,待徹底滅了他再向你報捷。”

薄玉致稍稍放下信紙,露出一雙燦亮的眸子,狡黠地望著衛茉,語猶未盡,尤織卻在旁催促道:“還有什麽趕緊念完,這邊藥也喝完了,該睡覺了。”

“是,尤醫官,都聽你的。”

自從尤織把衛茉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薄玉致就對她唯命是從,奉她的話為聖旨,喊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來不說二話,兩人合起夥來把衛茉管得服服帖帖,王姝樂得在一旁看戲。

“喏,還有一句話。”薄玉致頓了頓,眼角眉梢都泛起了暧昧之色,“夫人,好好休養,等我回來。”

盡管是非常樸實的一句話,但薄玉致知道,自己兄長的一腔思念和牽掛全都表達在這裏面了,他始終放心不下衛茉的身體。

信讀完了,衛茉的藥也正好喝完了,她發著燒精神不是太好,只微微彎起了嘴角說:“有你們盯著我豈敢不好好休養?回信之時記得把這句話寫進去,省得他反覆念叨。”

薄玉致笑嘻嘻地說:“知道了,我這就去寫!”

說完,她揚著信紙一溜煙兒地跑出去了。

這邊的尤織剛替衛茉把完脈,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隨後起身挑暗了火燭,又掖了掖被子才道:“一會兒半夜再起來喝碗藥,先睡吧。”

衛茉輕點螓首,默默地閉上雙眼,很快便沈入了夢鄉。

月上枝頭,疏影橫斜,黛藍色的天幕下方疾奔著兩列輕騎,如勁鋒劃過,留下一道水墨色的淡影,旋即沒入了崇山峻嶺之中,消弭於無形。

來到山居前,為首的男子略一擡手幾十名騎兵便隱入了林中,剩下的兩人翻身下馬,並肩踏入了小徑之中,不一會兒就被濃重的山色所掩蓋。

機關既動,王姝立刻驚醒,拔腿沖到院子裏,一眼就看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頓時眼泛熱淚,欣喜難抑。

“湛哥!王爺!你們……你們何時進京的?”

“昨夜破了煦城,大軍尚在京郡外修整,我和王爺等不及先過來了。”薄湛一語帶過單騎深入敵境的危險,邊往裏走邊問道,“茉茉呢?睡了嗎?”

“已經睡了。”

王姝引著他們來到衛茉的房間,輕輕推開門扉,坐在外廳秉燭夜讀的尤織頓時闖入眼簾,視線一對上,她驚得書都掉在了地上。

“王爺?侯爺?”她失聲喊了一嗓子,驚覺衛茉還在房裏睡著,立刻壓低聲音跪在了地上,“尤織拜見二位爺,能見到你們平安歸來,我……”

她一度哽咽到說不出話,雲懷上前將她托起來,溫言道:“我等無礙,倒是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尤織連連甩頭,忽然想到了什麽,側身讓開了路,“二位爺來得正是時候,夫人高燒了三日有餘,眼下時辰到了,我去把藥端來,勞煩二位爺進去叫醒夫人吧。”

薄湛聽得心一陣狂跳,迅雷不及掩耳地閃進了臥房,然而一進去就楞住了,緊跟而至的雲懷差點撞上他。

自從勤王大軍一路高歌猛進地越過了關中以來,他們與山居這邊的信件就未曾斷過,尤織也在信中詳細說明了衛茉的情況,只是當他們親眼看到的時候,心頭仍然絞痛不已。

時值炎夏,她蓋著一條湖藍色的薄被,胳膊和胸口都露在外面,即便隔著寬大的薄紗睡裙依然能夠看清那瘦削的輪廓,比起他二人走的時候清減了不少。再往上看,臉頰上還飄著兩團紅雲,黛眉亦緊蹙著,許是高熱所致,讓她在睡夢中都深感不適。

薄湛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這才發現她身後墊了許多軟枕,幾乎是半坐著睡的,正覺得奇怪,輕輕將她攬到懷裏,一個巨物立刻頂了上來,他驟然瞠目,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

她的肚子……何時變得這麽大了?

薄湛抱著她摩挲了一陣,越發覺得她骨瘦如柴,唯有緊繃的腹部在身體上拱起一道高高的弧線,格外令人心疼。

雲懷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低喃道:“這肉莫不是都長到孩子身上去了?”

王姝從月洞門後方穿過來細聲解釋道:“那毒香本就極傷身體,再加上孩子這個負擔,能養成現在這樣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只是身子虧損了一時半會兒也補不回來,所以這段時間總是反覆生病,尤醫官為此費盡了心血,如今你們回來了,茉茉的病或許就有起色了。”

沈默了許久的薄湛終於發聲,一出口卻驚呆了二人:“若是不要這個孩子,她會不會好一些?”

“你瘋了!”王姝睜大了雙眼低叫道,“現在孩子都已經成形了,你要是敢拿掉他,茉茉準要同你拼命!”

“只要她健健康康地活著,拼命又何妨……”薄湛啞著嗓子道。

那是他的親生骨肉,做出這個決定沒有人比他更心痛,可事實擺在眼前,衛茉現在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身體卻如此虛弱,到時要怎麽熬過臨盆之痛?弄不好就是一屍兩命,與其那樣,他寧願舍棄這個孩子去保住她。

衛茉已經死過一次,這次再失去她,他想他們再也沒有那個運氣重逢了。

一想到這,薄湛下意識收攏了雙臂,奈何衛茉輕飄飄的像朵雲絮,仿佛時刻都會飛離他的懷抱,令他莫名發慌,心頭正是混亂之時,懷中人兒卻靜悄悄地睜開了眼睛。

“相公?”

她輕輕推了下身前堅硬的胸膛,那人擡起臉來,唇邊一線青色胡茬,膚色也黑了不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塵仆仆的氣味,但毫無疑問,正是她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薄湛脈脈地看著衛茉睡眼惺忪的模樣,一只手撥開惱人的碎發,溫柔地掖至耳後,又親了親她發燙的額頭,從始至終一句話未說。重逢的場景他已幻想過無數次,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將這溫軟的嬌軀擁在懷中心就已經滿足到無法言喻,再無需多說半個字。

衛茉移開眸光,掃了一圈之後停在了雲懷身上,唇齒微張,自言自語道:“王爺倒是頭一回入夢,怎麽也學相公,一句話都不說。”

兩人俱是一楞,敢情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還未來得及說破,薄湛突然感覺胸下被什麽東西撞了下,耳邊旋即傳來衛茉的悶哼聲,他匆忙擡頭,卻見衛茉峨眉緊蹙,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攥著他的手臂,輕喘道:“真是,睡夢中也不讓娘親安生,等你爹爹回來了小心娘親跟他告一狀。”

薄湛的大掌撫上她鼓脹的肚皮,輕微的震動仍在持續,顯然小家夥沒把他娘的話放在心上,他的臉瞬間黑了,冷著嗓子道:“不用了,我現在就收拾他。”

聽見他說話衛茉陡然怔住,揉肚子的手也隨即停下,整個人仿佛被定身了似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猶疑地吐出兩個字:“……相公?”

薄湛兀自盯著她的肚子,孩子踢哪兒他的手就覆到哪兒,儼然一副不共戴天的樣子,倒是雲懷笑嘆道:“茉茉,我們回來了,你不是在做夢。”

病容驟然染上些許光彩,衛茉來回瞧著他們二人,心間歡喜得開出了千裏錦翠,萬裏花海。

“怪不得他動得如此厲害……”衛茉宛然一笑,伸出柔荑分別握住了薄湛和雲懷的手,“看見爹爹和舅父安然無恙,他好開心。”

雲懷揉了揉她瀑布般的長發,對著肚子裏的小家夥說:“這份心意舅父領了,不要再亂動了,你娘會不舒服。”

“不要緊,這點痛我還忍的了,尤醫官說了,孩子活潑好動是好事。”說著,衛茉又把薄湛的手拉過來,細細摩挲著那滾圓的輪廓,仿佛獻寶一樣,“相公,你摸摸看,他是不是長大好多了?喏,這裏頂得最高,估計是他的小屁股。”

薄湛擡眸瞅著她,心頭湧過巨流,又堵又澀。

半年多未見,她第一句話是關心他們安好,第二句話是告訴他孩子安好,對於她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事卻半個字都沒提,仿佛毒發時痛得渾身痙攣的不是她,昏迷醒來後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的也不是她。

那顆堅韌頑強的心,她從歐汝知身上一直帶到了衛茉這裏,始終未改。

王姝默然凝視著薄湛,知道衛茉的話更讓他內心苦澀不堪,可她也有所慶幸,這種情況下薄湛應該不會再提起拿掉孩子的事了吧。

“是長大了。”

薄湛略顯敷衍地說完便將衛茉再次抱進臂彎,撫摸著她纖細的脖頸和脊背,久久不願松開,炙熱的氣息噴灑過來,一寸寸地撩撥著她的心弦,她亦伸手環上他的腰,恬淡地笑了。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抱著她不放,應是思念泛濫成災了罷?她又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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