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老爺子在房間裏看書, 落地窗的窗簾被海風吹起，偶爾帶來大海的鹹腥。茶幾上是泡好的新茶，滿屋子都是淡淡的茶香。

康老爺子愛喝茶, 每天不喝上一壺熱茶就渾身不得勁。

他翻過一頁，安靜地繼續讀下去。

尤沁自進屋起，已經在他身邊站了近半個鐘頭。康老爺子一個句話沒說, 但沈默是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麽久才來, 幹什麽去了？”讀完剩下的內容, 康老爺子合上書朝尤沁伸出手。

尤沁乖巧地握住, 粗糲的掌心滿是溝壑紋路, 如同幹枯的樹葉摩得她指腹生疼。

她腦海裏竟不合時宜地想起方才康珈玥握住她手腕時的觸感, 冰涼、柔軟，像浸泡在溫水裏一樣。

“嗯？”康老爺子微瞇著眼, 看似輕松，儼然是一匹蟄伏的老雄獅, 犀利的目光滿是壓迫性。

“我在花園裏逛迷路了……”

康老爺子不動聲色地看了她半晌，忽地一道猛力, 尤沁驚呼一聲跌在他身上。

她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卻被康老爺子緊緊錮住動彈不得。康老爺子雖然年事已高，但手勁尤其大, 尤沁在他面前就是一只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奶貓。

康老爺子在意年紀，忌諱別人說他老了。雖然他表面上對歲數不屑一顧，但心裏在意得緊。他怕尤沁覺得她不行, 覺得他是個老頭。

看著懷裏的女孩兒驚慌失措又逃不開的模樣, 康老爺子的男性尊嚴得到極大滿足。

離得近了, 尤沁聞到康老爺子身上夾雜著茶氣的煙味, 還有一種遲暮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腐朽、潰爛，像一口死寂的枯井在散發著糜爛之氣。

“老爺……快讓我起來，別壓著您……”尤沁溫聲細語，生怕惹得康老爺子不高興。

康老爺子呼吸急促起來，眼神漸漸癡迷。他一直等著這一天，尤沁成為了他真正的姨太太，他便可摘得這朵花，隨意搓弄揉捏。

“我答應過你，成婚以後才碰你。”康老爺埋在尤沁後背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只手都能握住的腰實在太細了，細到他稍微一使勁就能折斷一樣。

“那你是不是也該兌現承諾？”

尤沁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她知道嫁進康家早晚都有那麽一天。她以為自己能泰然處之，不過是一具身體而已，為了覆仇她什麽都可以付出。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怕了。難道她真的要委身給康永良，坐實了這四姨太的名號？

尤沁知道自己躲不過，康老爺子自從將她包養起來，對她寵愛得不行。她也就是借助這份寵愛，一直吊著康老爺子胃口才沒讓他碰自己。

如今胃口吊足了，她再沒有理由躲過康永良。

脖頸處忽然被噴上熱氣，尤沁瑟縮了下，整個人僵直不堪。

康老爺子只當她第一次緊張，不僅沒有不耐，反而更興奮了。

就在熱氣快要貼上她的脖子時，一聲花瓶碎裂的巨響如驚雷砸開，將兩人都嚇了一跳。

尤沁趁機從康老爺子腿上跳了下去，驚慌道：“出事了，我去看看。”

“別急。”康老爺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拿過一旁的拐杖：“一起去。”

大廳裏，康銘逍一雙眼睛狠狠瞪著常小渝，頭發淩亂像只發瘋的猛獸。

常小渝面無表情回視他，她身後是碎了一地的花瓶。

“我的天！兄妹打架啊！”

“康二少也太狠了，這麽大個花瓶，說砸就砸。”

劉璃冰冷地看著康銘逍：“真是反了天！”

王堯嚇得臉都白了，她後背全是冷汗：“康銘逍！你瘋了！還不給你妹妹道歉！”

“別！我可沒擔不起‘妹妹’兩個字。”常小渝瞥見康永良的身影，頓時拔高音量：“康銘逍剛才要殺我！你們可都看見了！”

康銘逍指著她怒罵：“你放屁！”

王堯趕緊按住他的手：“銘逍！冷靜點！冷靜！”

周律今也幫忙擋在兩人中間，皺了眉：“銘逍，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值得你這樣大發雷霆？”

康銘逍渾身都是暴戾之氣：“是康珈玥先惹的我！她……她……”

“夠了。”

康紹亨輕飄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喙，鋒利的眼神刮在康銘逍身上，如一盆涼水當頭淋下，澆滅了他全部的火焰。

“讓各位見笑了，是我這個長兄管教無方。”

“哪兒的話，兄妹之間打打鬧鬧也正常。”

“就是，我在家也經常和我弟弟妹妹鬧的，哈哈哈。”

眾人自動找補，誰都知道康家小女兒是個爆脾氣，也都習慣了她的囂張。鬧出這種事，指不定就是她故意惹惱康二少，都見怪不怪了。

康老爺子靜靜站在二樓墻後面，看著大兒子三言兩語就安撫住了賓客，心裏既欣慰又煩悶。

康紹亨成長得越來越優秀，他自豪的同時又生出危機感。他的兒子羽翼漸豐，而他不過是明日黃花。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

這晚康永良宿在書房裏，說是要處理公事，尤沁得以逃過一劫。

她站在淋雨噴頭下，猛得搓洗後脖頸。直到後脖頸被她洗得火辣辣的疼，她才堪堪停手。

足足洗了近兩個鐘頭的澡，她才從浴室出來。

尤沁仰趟在床上，室內昏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空調的指示燈亮著。

適應黑暗後，她盯著天花板。扭曲的花紋像一張巨網，劈頭蓋臉地朝她裹來。細密的紋路讓她想起康永良那雙蒼老的手，還有打在脖子上粘膩的呼吸。

尤沁捂著嘴，猛得沖到盥洗室幹嘔不止。

再擡頭時，一張臉蒼白如紙，唇色褪成青白，滿頭都是汗水。

她晚餐沒吃，胃裏空蕩蕩的。明明有饑餓的感覺，可是沒有半點胃口。她重新洗了一個澡，窩到床上蜷縮起來，將自己埋進被窩，只留一條縫隙呼吸。

敲門聲輕柔地響起，尤沁已經睡得迷糊，她根本不想搭理。

可又怕的康老爺子叫她，只得坐起來去開門。

“你生病了？”

門外不是來叫她的傭人，而是端著托盤的康珈玥。

走廊的燈亮著，尤沁甚至清楚地看見她臉頰上被碎片擦過的細長傷口。這個位置，白天的時候她正好吻過。

尤沁徑直要關門，常小渝搶先一步擠進來，擔憂道：“你哪裏不舒服？”

“康珈玥，我要睡覺了，麻煩你出去。”

有了白天小亭子裏的那出，尤沁也懶得在她面前維持假面。

“不行，你臉色很差，我怎麽能放心離開？”常小渝把托盤往桌上放：“這是剛熱好的粥，我猜你晚餐就沒吃，你吃點……”

尤沁心裏本就煩躁得不行，加上胃痛怒火一股腦地往外燒，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誰。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我不吃，也不想看見你。讓我一個人待著！”

常小渝瞧出她狀態不對勁，沈下眼眸：“下午老爺子為難你了？”

尤沁冷笑，轉過身躺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

“尤沁。”常小渝不放心，將空調調高了兩度：“你別捂著自己。”

尤沁不理她，閉上眼睛就開始睡。她大腦昏沈，整個人很快又迷迷糊糊的。

常小渝等了會兒不見她有動靜，小心翼翼地趴到床邊，掀開被角，這才看見尤沁潮紅的臉頰。

“我去叫宋醫生來！”

宋醫生是康家的家庭醫生，也跟著上島專門負責康老爺子的身體。

“別……”

尤沁有氣無力地制止她，她這幾年已經很少生病，一病起來沒想到這麽嚴重。可她不想讓康永良知道自己病了，她不能讓自己以非清醒狀態出現在康永良身邊。她怕康永良對她做什麽，而她毫無反抗之力。

“真是倔。”

常小渝輕聲嘆息，用冷水將毛巾打濕，一點點地擦去尤沁的汗水。

尤沁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恍惚間能看見康珈玥的身影來來回回，一直待在身邊照顧自己。

她意識漸漸模糊，眼皮加重，很快就睡了過去。

時間指向半夜兩點時，尤沁的燒終於退了。常小渝關了空調，將窗戶打開，自然風吹進來後室內清爽了不少。

她輕聲洗漱後，掀開被角窩進被窩。

尤沁上半夜發熱，下半夜開始發冷。她抖著身體直往常小渝懷裏鉆，尋到到熱源後牢牢抱住就不放手。

常小渝低頭用額頭貼住尤沁的，確認她額頭的溫度終於降下去後，才疲憊地閉上眼睛。

翌日，酷熱終於迎來一場暴雨，烏雲翻滾，海風帶著雨水打在窗臺，積了一小片水漬。

尤沁是被轟隆的雷聲吵醒的，醒來的瞬間感覺全身都是粘膩的汗水。

她眼皮沈重，微瞇著眼適應白日的光線。

目之所及是放大的鎖骨，她的鼻尖正好蹭在對方的頸窩。尤沁豁然睜開雙眼，僵著身體不敢動彈。

她緩緩擡頭，康珈玥呼吸平穩，顯然還在沈睡當中。尤沁差點蹦起來，在看到她眼底的烏青後生生停下動作。

尤沁昨晚的記憶雖然斷斷續續，但康珈玥照顧她的情形卻歷歷在目。

算了，就讓她多睡一會兒。

尤沁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裏起身，低頭看著熟睡中的康珈玥。五官精致小巧，閉上眼時沒有那麽盛氣淩人，反倒多了幾分乖巧和無辜。

康珈玥的長相帶著極大的迷惑性，單純、無害，說是一個鄰家妹妹也不為過。

然而她的身份就註定了她不可能那麽乖順，張牙舞爪的活像一頭小豹子。

“康珈玥，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

尤沁低聲自言自語，末了又忍不住笑自己，這不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嗎？接下來，她該思考的是怎樣控制好這位大小姐的脾氣，讓她能為自己所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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