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徽州美院回來已經快一周, 常小渝一直忙著學校裏的事，白天上課寫生，晚上回宿舍畫畫, 等她好不容易空閑下來，才從閔山的嘴裏得知裴舒羽要開展世界巡回畫展，第一站就是匈牙利的首都布達佩斯。

能在世界範圍內開巡回畫展的華人藝術家鳳毛麟角, 裴舒羽為了這次畫展準備頗多，還會親自動身前往, 全程都會出席。

常小渝看著兩人的聊天框, 大部分是她在發, 裴舒羽偶爾會回覆, 保持一個疏離禮貌但又不至於冷淡的距離。

裴舒羽完全沒有提及她開巡回畫展的事, 常小渝決定親自去見她，總是這樣在線上聊天進展太慢。加上兩人都很忙, 彼此都在線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好在裴舒羽的巡回畫展安排在7月中旬，為期一個月正好在暑假時間範圍內。時間上完全夠她追去歐洲, 再回趟原主老家陪奶奶。

打定主意就開始訂票，買票成功後, 手機短信發來扣費通知, 剛攢起來的錢瞬間少了一大半。常小渝沒有在意，為了此行的目的, 這點錢都不算什麽，更何況她有信心賺更多回來。

裴舒羽一直不提畫展的事，常小渝便裝作不知情。

時間一晃而過, 很快到了期末。完成最後一場考試, 常小渝回宿舍收拾好東西, 提著行李箱就出門。

閔山原本想帶她暑假去海外寫生, 被常小渝拒絕了，又畫了兩副油畫給閔山，才換來整個暑假的清凈。

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終於降落在布達佩斯國際機場，常小渝摘下眼罩，整理了下睡得淩亂的發絲，隨意用發夾把頭發夾在腦後，取了行李就直奔酒店。

常小渝定的是多瑙河邊的酒店，距離舉辦畫展的展廳打車也只要十幾分鐘。來之前常小渝已經做了詳細規劃，她已經開始期待自己忽然出現，裴舒羽會有怎樣的表情。

抵達酒店辦理入住後時間已經超過8點，布達佩斯的夏夜不如國內悶熱，涼風習習吹得人很舒服。

兩側的燈光都開了，宏偉的歐式建築在明亮燈光的映照下，仿佛將人帶入中世紀的歐洲。鏈子橋上的燈飾悉數亮起，將夜色襯得愈加璀璨迷人。

常小渝獨自漫步在多瑙河邊，正好遇見裴舒羽畫展的宣傳海報。海報版面簡潔大方，有她的作品和人物介紹，吸引了不少人駐足停留。

裴舒羽從酒店落地窗望出去，多瑙河面波光粼粼，金色的燈光鋪開，兩側的建築成了金色的海市蜃樓。

她舉起手機拍下美景，差點沒忍住發給秦念。在挑選照片時理智戰勝了情感，她不該給秦念再多的幻想。

裴舒羽無聲嘆息，拉過窗簾躺到床上強迫自己入眠。

畫展正式舉辦這天，常小渝早早抵達會場。從展廳進入率先被帶入裴舒羽的油畫世界，每幅畫主題多元，所要表達的故事也不同。在不同的油畫面前駐足欣賞，宛如和不同的靈魂進行了一場精神上的交流。

難怪裴安琪拿著裴舒羽作品的贗品就能獲獎。

畫展人頭攢動，各色人種都有。來自各個國家，擁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世界各地游客，看著這些油畫，竟能產生強烈的共鳴。

裴舒羽作為畫展主人，亦出現在會場。還進行了一場簡短的交流會，她穿著米色套裝，波浪卷發紮在腦後，精致的五官被放大，不俗的談吐和優雅的姿態，像是香醇的美酒讓人沈醉。

交流會的最後一個環節，可以讓大家自由提問。主持人眼尖地從人群縫隙裏找到一張亞洲面孔：“這位美麗的女士，你的問題是什麽？”

裴舒羽望過去，公式的笑容出現裂縫。視線交匯的瞬間，四周好像變成了真空，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秦念怎麽會在這裏？

裴舒羽心臟坐過山車般劇烈起伏，緊緊盯著秦念的模樣有驚喜、愕然，還有不敢置信。

直到秦念用中文問了第二遍，裴舒羽才回過神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她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秦念身上，還是無法相信昨晚才在夢中出現過女孩兒，今天就真實地出現在眼前。

還是說她還在夢裏根本沒有醒來？

交流會結束後，裴舒羽和身邊的工作人員簡單說了幾句後，徑直朝常小渝過來。

可真到了人眼前，裴舒羽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她和秦念自從那次分別就沒見過面，聊天也是通過微信。再次見面竟有種恍如隔世的夢幻感，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常小渝打破沈默，笑著說：“姐姐，好久不見啦。”

裴舒羽深吸一口氣，平覆下洶湧的情緒：“秦念，你怎麽在這裏？你自己來的？人生地不熟，也太危險了……”

“姐姐好啰嗦。”常小渝俏皮地抱怨，繼而換上真誠的眼神：“我是為你而來的。”

裴舒羽猛然一驚，秦念給她的感覺又不一樣了。

看起來這段日子她成長飛速，都敢一個人出國來找自己。裴舒羽再也拿不出長輩的姿態擔憂的指責，秦念為了她，獨自一個人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不感動是不可能的，長到31歲的年紀，從沒有人千裏迢迢只為了她。

裴舒羽談過兩場戀愛，年輕時喜歡轟轟烈烈，可那樣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後來她開始慢下來，對方為了追求更高的事業去了國外，兩人和平分手。然後她便單身至今，已經有幾年時間沒有心動過了。

這期間不是沒人向她表達好感，可她找不回悸動的感覺。她理智地想要一段能長久的感情，又感性地期待心動會來臨。

可二者不能兼得，裴舒羽早已看透這個道理。這也是她一直沒接受秦念的原因，秦念能給她短暫的心動，可給不了長久的陪伴。

她年紀太小了，意味著未來變數更多，而她耗不起這個時間成本。

常小渝看見她眸底激蕩的情緒漸漸平息，就知道這人理智又戰勝了大腦。這一次她會用行動證明，她能給裴舒羽想要的感情。

畫展會在布達佩斯進行為期一周的展覽，裴舒羽得以多停留幾天。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前輩，裴舒羽都不放心留秦念一個人，便提出這幾天在布達佩斯由她帶著秦念玩。

常小渝當然答應，別說幾天，剩下一個月她都想跟著裴舒羽。

晚上裴舒羽結束工作，帶常小渝去吃飯。多瑙河邊不少餐廳，一邊欣賞美景一邊用餐，還有爵士樂表演，氣氛非常好。

常小渝去盥洗室整理儀容，特意將頭發散下來，對著鏡子補口紅。從盥洗室出來，她眼眸一沈。

一個白人女性正俯身和裴舒羽說著什麽，大開的領口驕傲地展示傲人的身材。常小渝趕緊走回去，什麽也沒說就坐下，面色不虞地瞪著女人。

“抱歉，我朋友回來了。”

女人還以為她說的有朋友是拒絕的借口，沒想到還真不是一個人來的。臨走時塞了電話號碼給她，還不忘拋了一個飛吻。

常小渝臉色更差，一雙眼睛瞪著女人跟要噴火似的。女人被她的表情嚇到，花容失色地溜走了。

裴舒羽面上閃過一絲覆雜，她向來是強硬拒絕這種爛桃花的。可秦念在，她下意識地想讓她別再對自己有期望，便沒有明著拒絕。

可看到秦念受傷的眼神，她的心也痛得密密麻麻。裴舒羽暗罵自己越來越幼稚，這種不成熟的舉動竟然是她方才做出來的。

女人給的紙條被她揉成一團隨意丟在一邊，以示自身清白。

這段飯吃得異常沈默，湧動的暗潮流淌在兩人之間。直到裴舒羽送常小渝到酒店門口，兩人之間都沒說上幾句話。

“姐姐不送我到門口嗎？”

“已經到了。”

“不是這個門口。”

裴舒羽放在口袋裏的手倏的收緊，秦念突如其來的強勢讓她有片刻的恍神。像是露出尖牙的小獸，舍不得傷你又不甘心就此放過你。

裴舒羽心軟了，畢竟今晚是她先讓秦念不高興。

到了房間門口，看著秦念打開房門，裴舒羽剛要開口告別就被一道不小的力道拉進房間。

門被關上的瞬間她被壓在門上，驚魂甫定後便對上一雙隱忍的眸子。

常小渝雙手撐在門板上，圈住裴舒羽不讓她走：“姐姐是故意氣我好讓我知難而退嗎？”

室內沒有開燈，多瑙河邊的光暈從窗戶透進來，為裴舒羽的臉蒙上一層朦朧的面紗。她直視常小渝的眼睛：“既然你都知道，何必還要問？”

看來今晚秦念不會放過她，想來也是，從國內追到布達佩斯，想來也不會只是見一面吃頓飯那麽簡單。

裴舒羽想幹脆就把話說清楚，免得秦念越陷越深：“秦念，我想我說得已經很明白。我們之間或許會有一個結果，但不會有未來。年紀只是一方面，年紀帶來的觀念、想法，以及閱歷都是不小的鴻溝，不是簡單的喜歡就能蓋過的。兩個人相處，喜歡只是短暫的情緒，更長的日子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若是相差太大，這段關系還能持續嗎？我不想只是談場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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