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未破曉, 常小渝照舊背著她的大包從屋子裏出來。淩晨三點半，她提前半小時出門。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老人坐在院子裏抽卷煙, 零星的火苗忽明忽暗。見她出來，吐出一個煙圈：“這麽早？”

常小渝點頭：“有人請我去拍照片。”

老人不知聽懂沒，晃了晃腦袋：“先等等。”

他轉身進屋, 一陣洗漱聲傳來後丟了袋面包給她：“這是今天的早餐。”

常小渝一楞，是一個透明包裝袋裝著的紅豆面包。再擡頭, 老人閉著眼靠在座椅上, 又抽起了卷煙。

她拿著面包往外走, 到昨天約定的地方不過七八分鐘, 距離四點還有十分鐘。

常小渝咬著面包, 紅豆餡太甜，讓她皺起了眉。面包剛吃了一半, 汽車轟鳴聲打南邊過來，一路疾馳像是在被初升的太陽追趕。

臨得近了, 一個剎車劃出了道深深的車痕。後車窗降了下來，露出周小弗滿是笑意的臉：“陸老師, 上車啊。”

這輛車不是昨天的suv, 是一輛經過改裝的黑色越野，牌子看不清楚, 底盤很高。常小渝坐進去的時候，撲面而來一股香水味。

周小弗腿上還散著幾個化妝品，粉底液、睫毛膏等, 常小渝笑了笑：“早上好。”

副駕駛是昨天見過的短發女人, 見她上車打了聲招呼。她鬢角的頭發剃過, 特意弄了一個Z的形狀。

周小弗笑意盈盈地開始介紹, 指著短發女人說：“這是魏西茹，大網紅呢，粉絲有90多萬！”

然後看向主駕駛：“她叫齊漾，是我們這趟的領隊。”

常小渝心裏一緊，放緩呼吸看過去，正好從後視鏡裏和齊漾對視。

齊漾眼神淡漠，眼尾微微上挑。或許是她眼神裏自帶的深情效果，冷淡的眼神也帶出了一抹專註。

她眉骨分明，眉頭至眉尾由淺到深，讓一雙眼睛更加深邃。

這短短一眼，常小渝像被燙了下般，臉不由自主的有些發熱。她面上坦然，禮貌地喚了聲：“齊小姐。”

齊漾移開視線，沒搭理她。

常小渝疑惑，她好像不太受歡迎。

周小弗笑著打圓場：“別介意，齊漾性格就這樣。其實她人特好，面冷心熱嘛！”

為了讓場面不那麽尷尬，周小弗主動聊起了天：“陸老師，您一個人是來這邊玩的？”

“不是，我來工作的，但被臨時放了鴿子。本來想再待一天就走，沒想到運氣不錯，接了你這單，不至於空手而歸嘛。”

常小渝餘光一直註意齊漾，她開車時很專註，目視前方，側臉輪廓分明。皮膚不算白皙，想來是因為常年在外面跑。

忽然她撇過頭看了常小渝一眼，常小渝莫名從她眼裏讀到了警告的意味。

車子繼續往前開，直到天色漸涼才停下。常小渝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她們已經開了近兩個鐘頭。

下了車，常小渝把半敞開的衣服拉起。腳下是沙層，軟綿綿的，使點勁還能陷進去。

周小弗拉著魏西茹玩得開心，還不忘招呼常小渝給她們拍照。

齊漾倚在門邊看著，始終沒說話。偶爾有駱駝隊經過，影子拉長被風吹得直晃悠。

這裏處於沙漠無人區的邊緣，再往裏走就不安全了。周小弗鬧著要去無人區，齊漾便帶她過來在周圍轉一圈。

像周小弗這樣野外經營稀少的人，到這裏已經是在冒險了。

齊漾擡手表看溫度和風速，思考著什麽時候把人帶回去。這趟她既然是領隊，就要保障大家的安全。

本來她就不想帶周小弗去無人區，更別提她還想臨時加人。進沙漠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不慎就會把命留在裏面。

周小弗待在城市裏，對生死沒有概念。齊漾常年待在沙漠帶團，三天兩頭就有不聽勸的要進無人區，最後都得出動救援隊。有些連屍體都找不到，永遠埋在不知名的黃沙之下。

“小弗，那邊不能進。”

兩個多鐘頭以來，這是常小渝聽到齊漾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有些啞，偏低沈，帶著股經年累月的醇厚。像是矜貴的紅酒淌過喉嚨，絲滑的韻味叫人難忘。

常小渝看著她，長發被隨意紮成馬尾。發絲被風吹亂，她渾不在意，連用手撥開都沒有。

周小弗嘟著嘴：“不是說好要進無人區的嗎？我裝備都買好了，可不能停在這裏。”

周小弗也不傻，來之前專門做過功課，哪裏刺激就要往哪裏鉆。這邊還能遇見駱駝隊伍，往來也並非完全荒無人煙，和無人區差了十萬八千裏。

魏西茹是探險博主，一聽周小弗要進無人區，還認識特厲害的領隊就來了興趣，這趟要能拍到獨一無二的素材，放到網上肯定能再火一把。

“齊漾，都到這兒了，我們繼續往裏走。你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進沙漠，小弗的安全我可以保證。”

這邊的無人區素有“鬼域”之稱，據說凡是進去探險的驢友十個有八個都回不來。在魏西茹看來不過是個噱頭，撒哈拉沙漠都有人成功穿越，她不信這裏的無人區能比撒哈拉沙漠厲害。

周小弗皺著一張臉：“齊漾，你答應帶我進去的！不能食言！”

常小渝做出害怕的神色：“你們要進無人區？我可不去，萬一死在裏面怎麽辦？”

說完還祈求地看著齊漾：“領隊小姐姐，我能申請回去嗎？”

周小弗急了：“你是我請來的，錢都收了怎麽能走？！”

魏西茹拉住她，對常小渝說：“陸老師，我剛才搜過你的微博，粉絲數還不到兩萬。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可以用我的賬號免費幫你宣傳引流。”

對經營自媒體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常小渝裝作沈思的模樣，一副即將被說動的表情。

齊漾冷著臉：“小弗，別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周小弗鐵了心要進去：“我25歲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如果你不帶我們進去，我會找別人。總有人願意。”

齊漾抿唇，讓別人帶隊她更不放心。有她在，興許還能看著點周小弗：“好。我可以帶你進去，但我需要做其他準備，今天肯定不能貿然進去。”

周小弗有點失望，她還以為今天就可以進。魏西茹點頭表示理解，既然齊漾這麽說了，那就是決定帶她們進去。

她看向常小渝：“考慮得怎麽樣？”

常小渝咬牙：“好，一言為定！”

這天常小渝替周小弗和魏西茹拍了一些照片，趁著她們休息的間隙，常小渝將鏡頭對準齊漾，悄悄按下快門。

鏡頭裏的齊漾坐在駕駛室裏，慵懶地靠在窗沿，沐浴著沙漠的陽光有種說不出的孤寂。

常小渝回去時院子裏新坐了兩個年輕人，看樣子像一對情侶，背著大包小包，男生還盯著手機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女生嬌聲抱怨：“我就說跟團吧，你非要自由行。吃又吃不好，住也住不對。沒那金剛鉆還要攔瓷器活兒，笨死你算了！”

男生漲紅著臉，嘟囔著：“地坑是有名的建築……有三百多年歷史呢。”

女生被點燃，指尖戳到他額頭：“我管你地坑天坑，我要住酒店！”

“誒姑娘，我們這片兒就民宿多。酒店得去一百公裏開外的鎮子。小夥子也不容易，少說幾句唄。”老人抽著卷煙，身邊是那個熟悉的板車。

看到常小渝回來，熱情地沖她打招呼：“姑娘回來啦？今天挺晚。”

“陪客戶呢，沒辦法。”常小渝晃了晃胸前的相機，回房間放下大包。

房門被敲響，那潑辣的女生倚在門口，狐疑地看她：“你是攝影師？正好明天我們要去玩沙漠越野，你來給我們拍照成嗎？”

女生算過了，沙漠越野有包含的拍照項目，但價錢貴了一倍。她自己找個攝影師，還能跟拍一路，劃算多了。

常小渝直接拒絕：“不行，已經有人請我拍照了，這幾天我都沒空。抱歉。”

女生還想說什麽，被跑來的男生拉走。兩人吵架的聲音響了一路，常小渝“砰”把門關上這才清凈了。

她理了理包裏的東西，把一些用不著的東西放房間裏，收拾了些必備物品輕裝上陣。

第二天見著齊漾一行人時，周小弗無奈地從包裏抽了件外套給她:“沙漠風沙大，你這麽穿肯定不行。”

常小渝穿的是普通登山裝，原主本就沒什麽經驗，買的裝備是外行中的外行，也只能唬唬外行。

“這個包你拿著，既然是我請你來的，裝備肯定不會少你。”

常小渝沒接，笑著說：“不用啦，我有準備，就不麻煩了。”

周小弗輕蔑地看了眼她憋下去的包：“就這點東西怎麽穿越無人區？拿著吧，你要出事了誰付得起這個責任？”

常小渝還是拒絕：“無功不受祿，我只是來給你拍照的，況且已經收了你的錢，不能再要你的東西。”

周小弗扁著嘴，也不再堅持，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情。

齊漾掃了眼陸梔寧沒說話，這人給她的感覺總是不同。

她在外行走多年，自認看人還是挺準的。唯獨這個陸梔寧，初見時是個普通攝影師，一聽她們要進無人區就一副嚇破膽的模樣，接著又輕易被魏西茹利益誘惑，十足的要錢不要命做派。

現在再看，滿臉平靜。要麽是對無人區沒個概念，要麽就是心智沈著，之前的膽小怕事利欲熏心都是裝的。

不過無論哪一種，都和她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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