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沙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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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坐在空蕩整潔的房間裏,他的傷口已被處理幹凈,也換好了幹燥舒適的衣服,房間裏的空調開到舒適的23度,清涼卻不寒冷。

他坐在白色木椅上,側臉溫和俊朗,厚重的紫色窗簾掛著流蘇,人與環境兩相契合,如同一幅靜謐的油畫。

違和的是,沈既明的右手還帶著手銬,並且跟落地窗前的防護欄連在一起。

沈既明舉起右手,在欄桿前狠狠的磕了幾下,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少爺?”嚴小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動靜趕快後敲了敲門,輕聲道:“我做了好吃的,吃點東西吧。”

沈既明緩慢轉頭,嚴小鶴提起暖瓶,用熱水沖開了白色的瓷杯裏的蜂蜜,把溫熱的杯子放進他的手裏。

“謝謝。”沈既明勉強抿了一口,淡淡的血腥味從喉嚨深處冒出來,沈既明強忍著咽下那口蜂蜜水,又看了一眼瓷杯,最終還是放下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們也一樣,可是不能連水都不喝吧。”嚴小鶴打開了自己提著的盒子,把裏面的飯盒擺在他面前,輕聲道:“吃點東西吧,我做了挺長時間的,嘗一嘗。”

飯盒裏的東西很豐盛,嚴小鶴像在家一樣精心的裝點了擺盤,沈既明喜歡吃甜的東西,因為沒來得及做甜品,飯盒的最上層放了一排奶糖。

沈既明望著奶糖出神,在白尺素死後的第一天,他把這樣的奶糖塞進了白素的手裏。

那個時候,本來在害怕的白素突然伸出手,接過了他的東西。

沈既明恍惚著剝開了糖紙,他無意識的轉過頭,嚴小鶴垂著頭發,臉色慘白,眼睛下面是兩個疲憊的黑眼圈。

他這麽辛苦,一定是在照顧沈鈺。

於是沈既明緩緩舉起筷子,勉強的放了一點白飯在嘴裏,輕聲道:“嚴哥,你辛苦了。”

嚴小鶴楞了楞,他好久沒聽到沈既明這麽客氣,心裏突然覺得明白了什麽。

“我知道,照顧我爸挺累的。”沈既明吃了兩口飯,艱難的咀嚼著。

“你都知道了?”嚴小鶴扭過頭,眼神中的目光十分覆雜,他停頓了一會兒,顫聲道:“其實老爺真的沒你想的那麽差,他挺喜歡你媽媽的,而且他在那……那一次之後,很快就後悔了,也完全不想離婚……他……真的……沒那麽缺德……”

“我會留在他身邊的。”沈既明放下了筷子。

“你能這樣想,挺好。”嚴小鶴激動的手足無措,“少爺,我……”

“謝謝你。”沈既明碰了碰他的手,“兄弟。”

當時母親生病,剛上高中的沈既明把自己的零花錢都拿到醫院交醫藥費,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她;那時候,他已經完全和沈鈺形同陌路,甚至零花錢都是沈鈺讓嚴小鶴打來的。

沈既明覺得,自己其實早該想到,沈鈺的惡劣態度一是在和他賭氣,二是一向心高氣傲的遲琳根本不願意要他的錢。自己只是一個高中生,每個月卻能拿到幾萬的零花錢,很明顯都是沈鈺的意思。

——只不過是不願相信罷了,在沈既明多年的潛意識裏,沈鈺就是一個風流濫情始亂終棄的人渣,根本配不上他長情的母親。後來母親又得了絕癥,更是牢固了他的想法。

沈既明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被白素改變了很多,他曾經很抗拒沈鈺為自己安排的一切,包括一直把他當弟弟照顧的嚴小鶴,他也覺得那只是在監視……但是現在,他已慢慢開始與世界和解。

白素傻乎乎的笑容出現在他的腦海深處,沈既明從來沒談過戀愛,也說不清是什麽感覺,總之就是很想和她在一起。

他曾經無端的想過,等世界和平,他想帶著白素做點小說裏寫的那些,談戀愛該做的事情。比如帶著她去世界各地旅游,看一場電影,然後頭靠著頭,坐在異國他鄉的小酒店裏玩流行的游戲。

可是現在,他已經坐在這個房間裏超過二十四小時,卻一點辦法都沒想到。

沈既明站起來,上前拉開了厚重的窗簾,碧藍的大海瞬間映入了他的眼睛,昔日聚滿人的海灘前拉著隔離帶,路過的人都帶著口罩。

“小鶴。”沈既明說:“你能不能,把這個手銬打開。”

嚴小鶴皺眉,“我早就不做偷雞摸狗的事兒了。”

沈既明連忙解釋:“我沒那意思……”

“沈主任。”他的話音未落,白淩麒突然走了進來,他把一疊紙放在了沈既明的手邊,接著取出了一把鑰匙。

沈既明皺著眉頭,那是一疊關於拘禁自己的文件,白淩麒是在證明,他已經及時的補齊了手續,沒有非法拘禁。

機關打開的脆響傳來,白淩麒取下了他手銬。

沈既明冷冷道:“你放我走?白素已經帶著炸彈去海底了吧。”

“是。”白淩麒答應,“她是個英雄,她會回來的。”

“放屁!”沈既明一把抓住了白淩麒的領子,憤怒的盯著他的眼睛,“你一直想殺了她,就別說這種屁話了!”

“我說的是真的!”白淩麒平靜道:“我交給她是定時、炸、彈,她找到龍屍之後,設定爆炸時間,就可以毫發無傷的上岸了。”

“你不會這麽做的。”沈既明冷笑:“定時也是騙她的吧,你們完全可以修改程序,讓炸、彈在被設定時間後立刻爆炸。”

“我的確是想這麽做。”白淩麒毫不猶豫的承認,“可是我反悔了,所以她會毫發無損的回來,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和我一起去看。”

白淩麒將手銬收起來,伸手正了正自己被扯亂的領帶,毫不遲疑的扭頭走出了門,沈既明想了想,也跟在了他的身後。

白淩麒帶著沈既明上了他的戰艦,他們穿過甲板,一直走進了主控制室,控制室中懸掛著巨大的屏幕。

白淩麒脫下自己的外套,指著屏幕說:“我在白素的身上裝了放水攝像頭,它會記錄下水底的場景,白素執行完任務之後,就會回到岸上和你見面。”

沈既明也跟著坐了下來,屏幕之上,無數健康或已被感染的動物快速游過,他能看到白素身上泛著光芒的鱗片,卻看不到她的臉。

她的身上沒有任何的技術工具,仿佛真的是龍的同類,可以順著本能尋找到龍的位置。

白淩麒接著說:“我們在白素的身上裝了定位器,等到安放好炸、彈,她會自己把定位器打開。”

沈既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隨著白素在平靜大海中緩緩前進,他漸漸的冷靜下來,雖然不知道白將軍為什麽會改變主意,但沈既明著實覺得已經到了這一步,白淩麒的確沒必要欺騙自己,心裏也逐漸充滿了希望。

一絲緩和之後,沈既明的心又被揪到了心頭:即使她回來,也不會再是那個白素了,她不會站在自己面前說著無聊的口水話,只剩下狐疑的一聲:“你是誰。”

他從沒見過白鳴聲的女兒,不過她大概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學習很好,不像白素那樣只會簡單粗暴的打喪屍,喜歡吃東西,還會打擾別人講話。

白淩麒看著一向胸有成竹的沈既明失神,威嚴的聲音裏似有一絲柔和,“她會回來的。”

沈既明呆滯的望著屏幕,顫聲道:“她回來之後,就不記得我是誰了。”

白淩麒輕聲說:“也許她還記得。”

沈既明別過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看著白淩麒說:“白將軍,你是怎麽和她解釋的。”

“我……”白淩麒頓了頓,卻沒有繼續說,只是咳嗽了兩聲。

開門的聲音響起,嚴小鶴推著沈鈺走進控制室,沈鈺帶著一頂毛線帽子,脖子上裹著厚厚的繃帶,帶著些拘謹的沖沈既明笑。

沈既明接過了輪椅,把沈鈺推到了自己的座位旁,然後挨著他坐了下來。

屏幕之上,無數的動物穿過海水,白素漸漸來到海洋深處,幾只巨大可怖的深海動物向她聚攏,白素猛的伸出爪子,如同本能捕獵一般將它們撕裂,血水和組織液跟著海水翻湧。

海水驟然翻動,如被煮沸般來回翻騰,沈既明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白素帶的攝像頭只能照到很小的一部分,那場景卻十分可怕,仿佛在之前的龍墓裏一樣——無數喪屍聚攏在龍的屍體旁,像細鐵屑被磁極所吸引。

海水沖刷著屍體的皮肉,露出無數碩大醜陋的器官和白骨,海底仿佛縮小後的喪屍世界,就像地獄的最後一層。

白淩麒也跟著站起來,額角沁出豆大的汗珠。

突然,海底的屍骨如同遇到海嘯般向上翻湧,無數破碎的肢體擋在屏幕之前,巨大的白色身影出現在海底深處,攝像機根本拍不到這個龐然大物的全貌,屏幕之上,也只能看到它隨著海水緩緩張合的雪白鱗片。

這是龍,它終於用真正的身體出現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之間,屏幕已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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