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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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就知道猜對了,嘆著氣道:“這有什麽的,你把人嬌滴滴的小姑娘扔在賊窩裏當人質,自己跑了,雖然說現在接回來了,也封了郡主……別人看著本朝第一個異性郡主是多大的榮寵,可依我看這個榮寵與其說是給貞襄的,不如說是給你們萬安宮的。”

雲衍只皺緊眉頭聽著,也不反駁。

雲役少見自己四哥這個樣子,反倒笑起來,說的更起勁了:“雖然對外一直說的是你病了一場,可你‘病’一好,就暴出平城有敵國刺客的事,父皇震怒之下,把九門提督趙不思流放了,要不是吏部尚書力保,趙源這個京兆尹也沒好果子吃。”

這一個月來,朝堂震動,皇帝幹凈利落的流放了一個心腹大臣。滿京裏抓刺客,凡是沾了邊的大臣都拉出來追責。動靜極大,鬧的滿城風雨,還日日帶著雲衍上朝,直到武安侯從邊關遞了折子上諫,皇帝當著滿朝文武感嘆了一番武安侯的忠心,就著這個梯子罷了手,這場風浪才漸漸平息下來。

雲衍如今是炙手可熱,可看著大臣們對他越來越恭敬的樣子,再想一想皇帝高高在上看在眼裏卻一句話不說,還有太子那諱莫如深的表情,心裏微微泛苦。此時雲役說起來,他只能苦笑搖頭。

雲役當然知道,這宮裏的炙手可熱,就等同於被架在火上烤,可看著一貫冷靜穩重的四哥露出這麽無奈愁苦的表情,反倒樂了:“父皇還毫無緣由的封了個異性郡主,就安置在萬安宮。這個把月,飛霜殿的門檻都被送賞賜的內侍踏薄一層。貞襄痛失雙親,扣押山寨,受了這麽多苦,實惠卻都給你得了,還不興人家甩個臉色啊。”

這話聽完,雲衍果然不再繃著臉:“我也沒料到父皇會封郡主,本來只是想要父皇一句話,以後就算將她安置在武安侯府,京裏的人也不能輕視她。”

雲役沒心沒肺笑起來:“你這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父皇一氣封了個異性郡主,這麽大的恩寵,把你這半年吃的苦給抵的幹幹凈凈。至於貞襄,好好的女孩兒,到這麽個四四方方魑魅魍魎的地方來,要是個聰明人,指不定怎麽罵你。”

雲衍想到那雙清靈透徹的眼睛,那是再通透不過的人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雲役看他這樣子,又有些不忍,大大咧咧寬慰起來:“女孩子耍小脾氣嘛,哄一哄就好啦。總歸人家雙親因你而亡,自家也為了你在土匪窩裏受了番驚嚇,就算沖你發發脾氣,你也不能計較啊。”

雲衍滿臉頭疼,揉著眉心嘆氣:“要怎麽哄?”

雲役大手一揮:“了不起就是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美食點心啦。像我姐,不管多生氣,只要我給她一盤牛乳餅,她肯定就什麽都忘了。”

“又編排我什麽呢?”話音才落,一個宮裝妙齡女子大步踏進來,沖雲衍笑著行禮:“四哥。”

雲役趕緊收了得意洋洋的神態,站起來叫一聲:“三姐,”然後沖外頭喊:“李華,快給三公主端盤牛乳餅來。”

果然三公主聽了就開心的笑起來,嘴上卻還說:“你這咋咋呼呼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你也就比四哥小了三歲,可我看,就是再給你三十年,你也不能像四哥那麽沈穩。你小時候從假山上滾下來,病了幾個月,母親才叫你習武強身,沒想到倒讓你養成個莽漢的性子。”

雲衍笑睨著雲役,雲役想著剛才誇下的海口,呵呵笑兩聲,又故作殷勤道:“三姐說的是。咦,三姐這件衣服,我看到五妹妹和六妹妹好像有差不多的。”

三公主笑意一凝,咬著牙道:“雲灩和雲瀲這兩個小丫頭,就喜歡和我作對,凡我有的,非要做個差不多的和我比。可恨她兩是雙生姊妹,長的那麽像,一出現就搶我的風頭。”

雲役昂起頭來,只差有個扇子搖一搖:“三姐姐蘭質蕙心,不用和那兩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片子計較。我聽說最近京城裏的夫人太太們流行起了靠色三鑲的領袖,我剛得了一匹蜀錦緞子,給三姐姐做衣裳吧,就做這個最流行的款式,一定能艷壓群芳。”

三公主睜大眼:“當真?”歡歡喜喜笑起來:“果然是我親弟弟,姐姐沒白疼你。”

雲役一邊說著:“那可不。”一邊得意地沖雲衍飛個眼色。

雲衍失笑,端起茶盅,看他們姐弟兩個耍寶。

李華端了牛乳餅上來,三公主食指大動,拿起來咬一口,瞇著眼兒道:“對了,四哥,今天是貞襄進宮的日子吧,我聽我母妃說過她的事,唉,怪可憐的。她收拾好了沒,我等會就去看看她。”

雲衍早已臉色如常: “最近恐怕見不著了,她病了,母妃吩咐讓她好生養病,病好了再來各宮拜見。”

三公主啃一口牛乳餅,皺著鼻子:“也是,趕了這麽久的路,身子怎麽吃得消。何況由南入北,越來越冷,也容易生病。那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見了。”

這話倒提醒了雲衍,羊腸谷這時候約莫都要開春了,平城裏卻還是大雪紛紛。他有了事要辦,站起來撣一撣衣擺:“我還沒去給惠嬪娘娘請安,先不和你們閑話了。”

三公主也跟著站起來,手上還拿著餅:“我剛從母妃那兒來,母妃去萬安宮了,說是去和莊妃娘娘說說話。”

雲衍點頭:“那我下次再來見惠嬪娘娘吧。”

三人辭別,雲衍一出來,就問孫問行:”月前父皇賞我的東西裏,有沒有好的毛料子?”

孫問行心裏奇怪,一向不操心這些的主子,怎麽問起這個來,嘴裏卻如實回道:“有好些呢,還有莊妃娘娘給的。有銀鼠皮三十張,水貂皮二十張,狐貍皮白色黑色各十五張,猞猁皮十五張,另有猩猩氈、雀金呢、鳧靨裘若幹……”

雲衍也不嫌他說的瑣碎,一路側耳細細聽著。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甩臉色啦,男主本來心裏是有氣噠,不過雲役這個助攻不錯啊,後面請看男主花式哄女主開心~

女主這就被禁足了,大家不要討厭wuli莊妃娘娘,我非常愛她~

☆、沒完

“病了?可憐見的,倒是我來的不巧。“惠嬪摘下手上的香鼠筒子,遞給身後的宮女。

莊妃歪在軟枕上,隨手放下銀唾盒,坐直了身子:“陪我說說話也一樣,我心裏正沒著落,也只能和你說兩句。”

拂冬聞言和熙春對一個眼神,留著熙春在殿內伺候,拂冬給小宮女們打了手勢,一幹人默默行了蹲禮,魚貫而出。

惠嬪接過八角鏤空紫銅手爐,笑起來更顯得溫厚:“要我說,病了也好。凡事只要開了先例,總是引人註目的。何況聖人連個理由也不說,就封了開國以來第一個異性郡主。”

莊妃這幾日有些害喜,平日愛吃的現在竟聞都聞不得,從前不吃酸,如今卻恨不得摘了樹上才結出來的青果子吃。

撚一顆酸梅,苦笑:“只有你最懂我。為了貞襄,外朝是物議沸騰,因聖人親自點了由我來教養,都在猜和老四在萬安宮‘養病’半年有關。這原是實情,可為著聖人的心意,我還得幫著遮掩。”

惠嬪點著頭:“確實憋屈人,”眼睛又朝西邊一舜:“皇後過的也不比你好。宗室女眷的事,怎麽也不該越過皇後,可聖人這次連知會她一聲都沒有,直接就下了聖旨,連住處都點好了,可不是明晃晃的打了她的臉。”

莊妃酸的口舌生津,輕輕“嘶”了一聲,摸著肚子道:“這才是咱們聖人高明的地方,一個郡主,既補償了老四,又罰了皇後。老四被劫這件事,就算是了結了。可我要個孤女郡主有什麽用,真是吞了黃連還要謝恩。”

惠嬪也收了笑,皺著眉,眼裏透出冷意:“她也不是第一次戕害皇嗣了,這次至少還有個不鹹不淡的郡主做交代,上次可是直接壓下去了,我就看聖人還能忍她到幾時。”

莊妃正要開口,拂冬掀了簾子進來:“娘娘,範太醫來了。”

莊妃微蹙秀眉,隨意揮一揮手:“讓他去棠妝閣,用心開方子。如今春寒料峭的,出門也是受罪,七月流火,等盛夏過了,七夕乞巧的時候,再讓女兒家出來過節。”

拂冬點頭稱是,親自帶了範文良往棠妝閣去。

棠妝閣裏,宋靜節梳洗好了,坐在妝臺前,由撥月用大毛巾子擦頭發,自己隨手撥弄著妝奩裏的釵環。

滿滿一桌子的首飾,念禮和念儀一件件的唱名,金步搖、朝陽鳳釵、玉搔頭、犀牛角梳篦,每一套不是十二件就是二十四件的,精美華貴,滿室浮光。

憶書憶詩在腳邊開著箱籠,都是莊妃提前送過來的衣裳。盤金織錦的長襖上,指肚大的祖母綠領扣熠熠生輝,撒花灰鼠皮裙用金線繡滿祥雲,毛色光滑的銀紅團花貂裘排穗褂,雙面燒狐貍毛鶴氅柔軟華麗,還有那數不盡的青金閃綠長褙子、掐金滿繡比甲、彈墨襪、羊皮靴。

記蘇接過衣服,該掛的掛起來,該疊的分門別類裝進楠木箱子。記合再把這幾日能穿的衣裳放在竹香籠上熏香,梅花餅掰下一角丟進去,幽幽清香一點一點滲出來。

思瓊忙著收拾杯盞茶具,掛好了焦尾琴,暖玉做的棋子也收起來,再把剛剛送過來的書和畫擺在架子上。

思瑞掀了簾進來報:“郡主,拂冬姑姑領著太醫院範大人來了。”

話音一落,宮女們合上箱子,上前攙了宋靜節躺在床上,落下軟煙羅紗帳。

不一時,拂冬就進來了,在床邊垂手請安:“郡主,娘娘擔憂郡主一路辛勞,特地請了太醫院院判範大人來給您請平安脈。”

宋靜節輕柔的嗓音從天水碧帳子裏透出來:“多謝娘娘記掛。”

拂冬看著室內雖亂,服侍的宮女卻還算有條不紊,心中暗暗點頭,請了範太醫進來。

宋靜節伸出一只手,腕上覆一條帕子,範太醫跪在腳踏上低頭把脈。

“範文良這些年倒還得用,娘娘提攜他,不過幾年都做到院判了。”惠嬪聽著莊妃的安排,心裏算一算,現在不過四月中旬,到七月七,貞襄這一病可要花上三個月了。

莊妃將核吐在喜鵲繞梅小銀盤裏,扶一扶後腰,熙春趕忙又放了個大迎枕讓她靠著,莊妃點頭:“他是個聰明人,兩個兄弟又都投在我父親門下,他不敢不忠心。我只取一個忠字,他要什麽我給不了的。”

惠嬪點頭慨嘆:“那年我的老八從假山上滾下來,就是範文良來看的。那會我還只是個才人,要不是娘娘施以援手,老八早就沒命了,這事也捅不到聖人眼前。這些年,若沒有娘娘的回護,我還不知要吃皇後多少苦,又怎麽能有今天的嬪位。”

莊妃換個姿勢歪著,擺一擺手:“我是唇亡齒寒,懷娠的嬪妃小產也就罷了,連出生了的皇子都不放過,那今日是你的老八,明日恐怕就是我的老四了。”

惠嬪冷哼一聲,咬著牙道:“她的孩子一落地就封了太子,到十歲上卻急病而亡了,自己沒了孩子,就見不得別人有孩子。從天授七年先太子去世到天授十二年,除了她的四公主,滿宮裏一個皇嗣都沒有降生。”

莊妃也冷了眸子,端起一杯老君眉,滿面寒霜:“那幾年滑胎的嬪妃可不少,要不是她手伸的太長,連老八也差點摔下假山沒命,皇上恐怕還未必會管。”

惠嬪胸膛起伏,一只手握緊了扶手,語氣憤恨:“說是管,也不過是訓斥一頓。如今不是一樣,此番四殿下何等兇險,也不過是讓她沒臉,就算完了。”

“完了?沒完。”莊妃重重放下茶碗,眉梢嘴角都是涼意:“上次皇上自己也沈浸在喪子之痛裏,所以才對她格外憐惜,只削了她的宮權,由我協理六宮。她就立刻乖覺的收養了老五,低階宮嬪皇子公主一個接一個的生的。”

惠嬪譏誚一笑:“皇後失了先太子,收養了無母的五皇子,可皇上以還不到玉碟大修之年為由,並沒答應將五皇子記在皇後名下做嫡子。”

莊妃含著梅子,忽然笑了起來:“皇上對她也沒剩下多少情分了,她要是停了手,我們就推著她往前走走,看看這所剩無幾的情分,經得幾次消磨。”

惠嬪也緩了神色,看著莊妃微微隆起的腰腹,笑起來:“好在現在老四和老八都好好的,你肚子裏又有了一個,人多勢眾,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唉,你還說,”莊妃吐出梅子核:“也是老八那一次嚇到了我,我這些年從不想再生一個,一是怕孕中事多,不能護老四周全,二是擔心皇後以懷孕不能勞神為由,將宮權要回去。這些事我也沒瞞過老四,我原還擔心他一回來,見我懷了身子會寒心。”

惠嬪放下手爐,端起茶來吃:“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四殿下又溫厚,你也太多心了。你看雲瀟這丫頭和老八,見天兒的鬧騰,真是把我煩的不行,我說一說吧,這兩個還齊心來對付我。”

兩人說著兒女經,熙春喚了小宮女進來,添炭盆換茶水上點心,忙碌起來那點寒意就都散了。

忙過了一陣,熙春皺著眉在殿門前站了會,指了個小宮女:“你去棠妝閣看看,你拂冬姑姑去了這麽久,怎麽還不回來。”

拂冬也在納悶,本來是讓範太醫來做出戲,沒想到假戲做成了真。

“郡主體內寒氣淤積至深,已損傷肺腑,形成纏綿之勢,要緩緩的養幾年才能好盡。還有腳傷,雖然郡主年幼骨軟,可傷情反覆,病態加重,現在看著還好,但若不好好調養,等年紀大了,一遇天氣變化就會酸疼難當。”範太醫一邊說,一邊收起了擱手腕的小軟枕。

拂冬聽的都有些楞,看著層層疊疊的紗帳,心裏倒有些憐惜宋靜節,開口問道:“拔除寒氣是長年累月的事,倒是腳傷,多久能好?”

範太醫整理著藥箱:“傷筋動骨一百天,卑職開了方子和外敷的藥,郡主每日好好用藥,三個月左右就能好了。”

念禮聽了,想起來一事,從小立櫃裏翻出三四個小瓷瓶,拿給範太醫看:“這是四殿下之前拿來,吩咐婢子給郡主用的。”

範太醫接過來一個個細看,又打開塞子聞了聞,才點頭道:“都是上好的傷藥。這兩瓶揉在腳傷處,等油化進皮膚才行。這兩瓶是治凍傷的藥,手腳都能用。”

念禮一一記住了,果然和雲衍說的一樣,忙謝過範太醫,讓張文全和王忠跟著去開方子抓藥。

簾子撩起來,宋靜節穿著藕合紗衫、綠綾袷褲,歪在靠枕上,一段腰身陷進去,玲瓏有致。

拂冬看著這嬌嬌弱弱的樣子,滿屋子炭盆攏出的熱氣也沒能讓臉頰紅潤起來,上前試一試她的手,還算暖和,才松一口氣:“郡主好生保養,無論什麽貴重的藥,娘娘那裏都有,只要是對癥的,盡管來取。您安心養病,萬不能和四殿下一樣,怕吃苦藥就都倒了。”

宋靜節垂著小臉,蹙眉點頭。

拂冬又囑咐了念禮念儀一遍,才回去覆命。

念禮不敢怠慢,拿著傷藥瓶子,在腳踏上坐下來,哄著宋靜節:“郡主,才剛範太醫也說了,這是上好的藥,四殿下也吩咐婢子,日日不間斷的給您敷,趁這會才梳洗了,婢子幫您敷藥吧。”

宋靜節披上一件褙子,把腳伸給念禮,看著念禮十指尖尖,輕揉的搓著自己的腳踝,一晃神就想起雲衍從前給她敷藥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宮鬥副本要上線了,不過女主只是個郡主,也不怎麽能參與進去,所以多半是側面寫一寫啦~

再次表白wuli莊妃娘娘~

上一章的時候沒想到八皇子小時候從假山上滾下來還有這麽一段故事吧嘿嘿(*^-^*)

☆、日暖

逃亡的時候常常夜宿荒村野地,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宋靜節記得有幾次運氣好,找到了能棲身的廢棄廟宇。

廟裏菩薩塑身都殘破了,香案香爐倒在地上,幔帳落滿灰塵,橫七豎八的耷拉著。也曾有趕路人在此歇腳,廟內還有稻草和柴堆。

雲衍生了火,打理出一塊空地,把外袍脫下來鋪在稻草上,扶了她坐好。自己蹲下來,輕巧地脫了她的鞋襪,避開傷處,一點也不會疼。

破門透風,火光被吹得搖曳不定。嫩生生的腳丫子被他捧在手心裏,常年拉弓練字的大手厚繭粗糙,更顯得小腳潔白瑩潤。

十個腳趾頭好似白白糯糯的元宵湯團,腳跟處有塊凍瘡還沒好,皺皺巴巴透著微紅,像是不小心揉出折痕的宣紙,讓人不自禁的想要撫平。

最初她日日到了夜間就發熱,直燒地神智不清,雲衍也就顧不得避諱,親自給她敷傷換藥。等後來看她將布條毫無章法的纏成一團,雲衍連連搖頭,接過手就拆了重來。

此後她就再也沒能沾手,只看著雲衍輕車熟路的拆開臟汙的布帶,用浸濕的帕子將腳輕柔的擦幹凈。把藥油倒在手心搓熱,再將手覆上她的腳踝。

用上三分力氣,她就疼的直抽氣,咬著唇看玉足在他掌中被揉捏變形,滑膩膩軟若無骨。搓的久了,瑩白的小腳慢慢沁出粉色,像初春梨花剛綻開的花心,也像盛夏晃悠悠立出湖面的菡萏,尖尖上還顫著露水。

她蹙著眉心,緊抿住雙唇,實在忍不得了,唇角不自主地溢出半聲輕哼。雲衍手上就會輕上些許,藥油膩在腳踝上亮晶晶的,腿半擡著,有一滴將要順著小腿滑下去,雲衍伸手去截,再用力壓進細嫩的肌膚裏,聽頭上果然傳來一聲帶著痛苦的嬌柔抽氣。

等藥油化盡了,手撫在腳丫上,各自滾燙燙的。再將粘稠漆黑的膏藥敷上去,纏上雪白幹凈的布帶子,在腳背系個結,雲衍籲出一口氣。

她趕緊縮回腳,低著頭,脖子折成一條曲線,臉被火光烤的粉艷艷,身上暖洋洋的,倒下竟就睡著了。

半夜也不知夢見了什麽,只覺得腳上細細的麻癢,似乎還在上藥,雲衍用力將手壓進肌膚,疼的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夢境瞬間就破了,她人還沒醒,就先皺了眉頭,長長的眼睫顫了顫。有嘰嘰吱吱的聲音,在落針可聞寒夜裏清晰入耳。

宋靜節嚇的一個激靈,撐起胳膊來,只見有個灰色影子拖著長尾巴趴在自己腳脖子上,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與她對視,細長的胡須不住的抖動,尖嘴裏還發著吱吱聲。

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毛發倒豎,張嘴就發出一聲尖叫。

雲衍一躍而起,老鼠到這時才四處逃竄。雲衍心中有了數,一個箭步過去就將她攬進懷裏,拍著她的背輕哄著:“沒事了,不怕不怕,沒事了。”

宋靜節牢牢抓著他的胳膊,雪白著小臉,抖著手要去摸自己的腳。

雲衍怕她帶動腳傷,伸手將小手攏回來,自己走過去看。襪子被咬開了一個小洞,腳趾上也有一點紅,卻也沒破皮流血,這才稍稍安心。看宋靜節驚魂未定的樣子,只道:“沒事,沒咬到你,別怕。我在旁邊守著,不會再有東西過來了,你睡吧。”

宋靜節撐的直直的胳膊就一軟,雲衍眼疾手快的伸手護住她的頭,扶她慢慢躺下,宋靜節抓著他的衣袖再也不肯放。

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踏實,閉上眼睛就是老鼠在啃自己的肉。雲衍無法,只好夜夜坐在她身邊,由她攥著衣袖,等她睡著了才去休息。

那些戒備排斥,就在這夜夜的更漏中,一點一滴的漸漸消磨了。生死與共,患難相依,便是從前再多的怨氣,也擋不住日漸加深的依賴和親近。

如今滿目琳瑯,榮華無雙,她看著念禮飽滿的臉頰,卻想著在漫天大火中消逝的那些同樣青春貌美的女孩子們。滿心芥蒂,覆又湧上心頭,無可排遣。

宋靜節長長嘆一口氣,上完了藥,再也沒有精神支撐,倒在床上。由著念禮給她蓋上錦被,放下帳子,細細掖進墊子裏。

後面幾天宋靜節都怏怏地,莊妃免了她請安,只讓她專心養病。她不能出門,這小屋子來來回回走幾趟,也沒什麽趣,便只歪在床頭看書。

雲衍竟日日都來,宋靜節聽了通報,趕緊起來換衣服攏頭發。等雲衍進來了,還是和第一日一樣,恭恭敬敬的行禮,雲衍卻沒再被氣走。

她不說話,他就自己找個地方看書,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屋裏似的,雖然每日都只待兩刻鐘就要走。可宋靜節看著宮女太監們殷勤的跟在他身邊忙前忙後,倒被氣的抿住唇。偏偏又不肯示弱,明明疲累得很,卻還要強撐著精神默默坐著。

等雲衍走時,才發現她滿面乏色,臉上也有些白,默一默,只吩咐宮人們用心伺候,就拔腳走了。

等次日再來,雲衍就止住了要通報的王忠,擺一擺手,把孫問行也留在外面,自己擡腿進去了。

宋靜節以為他受了兩天的冷臉,今日必定不會再來。吃過午飯,就散了一頭長發,拿一本《博異志》在手上,翻了兩頁,手垂在床邊,竟睡著了。

她喜靜,宮女們知道了,也少進內室來吵她。撥月昨天就和小宮女們一起學規矩去了,這會她靜悄悄的睡了,也無人知道。

雲衍進了臥房,擡手讓宮人輕聲,宮女們蹲下來行了禮,雲衍手一揮,眾人就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日光從雕花窗格裏照進來,映出一室光影。炭盆放在四角上散著熱氣,雲衍一進來就覺得有些悶。從水晶簾外看進去,小人影側臥在榻上,一頭青絲鋪滿了軟枕,身上搭著厚毯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書掉在床上了,胳膊也伸在外面。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雲衍想著這句,卻不由自主撥開了水晶簾,珠粒叮當清響,竟也沒吵醒她。輕輕從她手裏拿走書,在把毯子邊角拉上來蓋住胳膊。看她睡夢中,微嘟著小嘴,少有的嬌俏可人,和這兩日橫眉冷目的模樣大不相同。

在床邊站了會,才轉身出去,把窗開出一點縫隙,透一透風,室內果然清爽了一些。他看一眼剛剛拿到手上的書,心裏一笑,這小丫頭看的東西倒雜。坐在靠窗的炕榻上,喝著茶,就著這本《博異志》翻起來。

一室安謐,只有書頁沙沙作響。

不知睡了多久,宋靜節才醒過來,光亮把眼皮都染成橘色,她擰著細眉,迷迷蒙蒙的睜開眼。

有人側坐在窗前,背著光只能看到一個剪影。頭發束起來,雕龍玉冠氤著光,鬢如刀裁,劍眉深目,一管鼻子筆直挺拔,薄唇緊抿。捧著書一頁頁翻,修長的手指撚在書角。

雲衍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突然偏頭看過來,隔著珠簾,四目相對。宋靜節還有些發怔,雲衍放下書,一甩袍角,邁了腿過來,腰上和田紅玉雙龍佩的流蘇隨著腳步,一下一下拋出來。

水晶劈啪相撞,宋靜節似乎被驚得回了神,手一撐坐起來。背光的人影快走兩步,在她眼前俯下身,宋靜節整個被籠罩在陰影裏。卻見雲衍伸手拿了大迎枕,放在她背後,宋靜節仰著頭,貝齒咬住了唇內的嫩肉。

雲衍退後一步,看宋靜節神思不屬的樣子,皺了濃眉,伸手去探她光潔的額頭。

宋靜節睜大杏眼,往後一仰。

雲衍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宋靜節掀了被子站起來,一身輕薄紗衫越發顯得人羸弱可憐。

宋靜節右手疊在左手上,雙手虛握置於腰間,正要彎腰福身,雲衍開了口:“我這就走了,你記得喝藥。昨兒我在母妃那裏吃了新做的果脯,味道還不錯,給你帶了點過來,喝完了藥就可以吃,只是甜食不宜貪多,”頓了下,似乎是想了想:“每次最多吃五粒。你好生歇著,我明兒再來。”

依舊是說完就走,也不管宋靜節張口要說話。話又被堵在嗓子裏,宋靜節噎了下,鼓著臉頰,扯了把床邊掛著的香荷包洩憤,才坐在床上喊:“來人。”

念禮馬上進來了,笑盈盈地給她披上一件褙子:“郡主醒了,可要吃茶?”

宋靜節微微搖頭,憶書端著藥碗和憶詩一起進來。

“郡主,該喝藥了。”憶書拿著小湯匙,舀一匙遞到宋靜節嘴邊。

宋靜節看著黑黢黢的湯藥,光聞著就覺得苦,推開憶書的手,自己把碗接過來,仰著脖子一口喝盡。

小臉皺成一團,咽下最後一口,憶詩手上的小碟就擺在了宋靜節面前,瑪瑙碟上是深紅色的果脯,不多不少正好五粒。

宋靜節嘴裏苦的不行,叉了一枚放進嘴裏,甜膩的蜜汁在舌尖上化開,宋靜節猛地皺起眉頭“唔”了一聲。

念禮臉色一變,趕緊捧了銀痰盂過來,宋靜節一口把果脯吐出來。

又忙漱了口,她才覺得嘴裏舒服了些。

看著盤裏剩下的果脯,瞧一眼都覺得甜的齁喉嚨,拿絹子擦著嘴角:“這麽甜怎麽能吃。”

憶書最先反應過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想必是娘娘孕中口味重,小廚房特意做得甜些。殿下偏愛吃甜口的,點心裏放的糖也比常人多兩三倍,可能是殿下覺得娘娘那兒的果脯合口味,所以拿過來了,只是郡主吃不了這麽甜的。”

念禮們聽完眼睛一彎,忍不住要笑,又不敢在宋靜節面前失態,都紛紛拿腰間的汗巾子捂住了嘴。

宋靜節看著剩下的四粒胭脂果脯,忍了半晌,終於還是彎了唇角,抿出兩個梨渦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不是只有我覺得男主有點萌,哈哈

這麽朝夕相處噠,日久見人心嘛,以後會更甜噠

努力做到甜而不膩,虐而不傷~~~

☆、破冰

次日,宋靜節一早起來就穿戴整齊,強撐著坐在炕榻上,繡花打發時間,不一會就朝外看看。

等下午聽見王忠和張文全在窗下閑聊,說雲衍今日去了武安侯府,宋靜節看著手上的繡繃子,這大半天連一朵花都沒繡出來,瞬間覺得無趣的很。索性丟開手,又換了衣服躺下了。

這會睡了,晚上就走了困,直到三更天才合上眼。第二日自然起的晚了,眼下有些黛青,念禮也不敢讓她勞神,詩書針線都收起來,只擺了些九連環、萬花筒之類的玩物在床邊,宋靜節半躺著,撥弄著這些東西提不起精神。

聽見有腳步聲進來,才懨懨地開口:“都拿走吧,我躺會。”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 聽見的卻是雲衍的聲音。

宋靜節猛然擡頭,就見雲衍蹙著眉大步邁過來,身後還跟著捧滿衣料的內侍。

雲衍站在床邊,看宋靜節穿著一件印鳶尾花的綢衫,歪在床頭上,發絲散亂,臉色疲乏。雲衍自家臉色也難看起來,揚聲問念禮:“這是怎麽了?”

念禮匆匆進來,照實回道:“郡主昨兒一大早就起來繡花,下晌午歇地遲了,晚上走了困,所以今日精神不濟。”

雲衍聽著,見宋靜節臉上微微有些尷尬,咬著唇扭了頭。揮揮手:“你們下去吧,孫問行把衣裳毛料都給念禮收起來。”

等二人退下去了,雲衍才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思忖著開口:“昨兒二舅舅傳話進來,因我年前被劫持出京的事,如今京兆尹擔著幹系,托了二舅舅來問我詳情,所以一整天都待在武安侯府。”

宋靜節絞著被面,昨日明明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所以才整裝以待,可說出來卻像是專門等著他似的。此時再想說一句與我何幹,聽起來卻更像是賭氣的話,平白顯得親昵,所以幹脆不做聲。

雲衍見她神色漠然不搭話,卻並沒惱怒,自己也不知道哪來地這麽好的耐心,繼續道:“北方比南面冷,冬日也長得多,你難免不適應。我拿了些毛料子來,做褂子、披風、兜帽、暖耳、手筒都不錯,你有精神了就去挑挑看,讓念禮拿下去做。屋子裏有炭盆倒還好,外頭雪還沒化盡,你要是悶了,出去散散也行,只不要出棠妝閣,也要有人跟著,還要多穿點,不能再添了病癥。”

宋靜節聽他說個不住,一邊伸手將長發攏到胸前,一邊忍不住想他還是這樣絮叨。

雲衍見她捏著自己的發尖,手上的凍瘡裂口已經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又問:“這幾天可有抹藥?我拿的兩瓶凍傷藥,是小時候母妃給我用的,如今宮裏也找不出幾瓶了。每日早晚各抹一次,免得來年覆發。”

宋靜節想起從前都是他幫著上藥,不免有些心軟,點了頭輕輕“嗯”一聲。

雲衍眉目舒展,看她被子蓋到胸口上,瘦弱的肩膀還露在外頭,忍不住站起來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一拉,把整個人都遮的嚴實。

正這時憶詩端了藥碗進來,撥開珠簾,看到雲衍半彎著腰給宋靜節掖被角,手就一頓,面露驚色。

宋靜節和雲衍都看過去,這本是以前做慣了的,此時看到憶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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