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從吳婷說起。

三百多年前的舊世界，吳婷在兩方勸誘的同一時間做出了第三個選擇。

作為TOM曾經的助手，最後時刻加入抵抗組織的高級工程師吳婷還記得大部分人腦上傳程序的框架，也估算出提供給她的上傳系統裏面附帶了融毀程序，因此在躺進上傳儀器之前悄悄黑入系統準備和TOM在網內決戰，但還是被TOM發覺了。上傳中斷的她掙脫著醒來，發現右臂已經被燒毀，在抵抗組織為她開辟逃跑路線時，利用敵人還不知情，吳婷憑借通行證一路甩開追兵，最後到達回收者的傳送門。

在漫長的虛空流逝中，她的身體漸漸不支，右臂的血水不斷流出，因此到達往世界時，回收者利用存量物質為她重構了軀殼，變成了五歲女孩的模樣，代價是記憶喪失大半，也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四年前在深夜的馬路上被徐鑫撿到，因為感恩他的收留一直幫他開發開源程序，而徐鑫憑借徐煙的初代識別系統回到谷狗公司，準備再次展開導盲犬計劃並開始緊鑼密鼓的疊代工作。懵懂無知的徐煙只知道拼命幫助父親工作，識別系統進展神速達到國際領先水平，也渾然不覺他們已被所羅門基金會盯上。

因此在不斷地威脅中徐煙只好開發殺人犬版本，至於後來徐煙被綁架，為了不讓對方受苦，被分別關押的兩人只有聽從命令各自開發，但進入鏡之館之後，徐煙在漫長的記憶碎片裏終於找回自己的使命。

既然已經訂立方針，就不能拖拉下去。

聰明絕頂的徐煙很快出了偽鏡之館，第一版偽鏡之館其實是更加可怕的噩夢，那裏有餘瀟曾經降服的各種魔怪和迷宮，但徐煙都闖過去並成功出館。

做完這些之後徐煙正式開始她的信仰拷問之路，但她在發現世界線溢出時也看到了未來，一直看到一個傻傻的哥哥來找自己。

明白文承即將到來，於是徐煙再次返回偽鏡之館開始她的黑客工程。餘瀟對她不斷改建並搭了一座電梯和安裝內置如煙系統揚聲器的事情也無可奈何，便默認了她的改造權，但作為交換，徐煙把千辛萬苦殺了很多魔怪後才能取出的四字紙條改成揚聲器裏的出館口令。

接著，徐煙也沒有著急一層層闖下去，她利用鏡之館的時間差，在每一個現代世界線都選擇留下並嘗試她的新計劃——開發出新一代如煙系統，黑入TOM再次戰鬥。

但幾種方案都試過了，她的自我覆制程序無論多少版本，每次都被TOM第一時間消滅。直到最後一層仍然得出失敗的結論，便把最後的希望放在嫦娥計劃。

但問題是，當她好不容易闖到最後一層時，歲月不饒人，已經是四十多歲的老女人了。

很快她發覺了嫦娥計劃的靠譜之處——即便是地球陷落了，她也有充足的時間開發，於是新的目標出現。

一是在有生之年開發出能夠對抗TOM的如煙系統，如果自己失敗了，那麽文承也不必來找他了。

另一個是破解最後一層，在她的幫助下，確實有兩個人走出了最後一層。

但她沒有出去，而是選擇留下來繼續開發如煙系統。

她想用自己這條世界線和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來嘗試對抗TOM的可能性。

於是在這個月球基地裏，一批又一批戰友先她去世，剩下最後一個女科學家。最後一個人類。

◇

可眼下的老奶奶竟然微笑著說，

“現在輩分全亂了啊，文承哥哥。”

文承一下子不知所措。

“對不起，”很快露出失落的老奶奶撐著身體慢慢坐下，“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如果你們還要我的話……不，就算這樣我出去以後也會被兩方面調查、追殺，你們也會成為包庇我的共犯，這麽一來……”

這就是我留在這裏等你的理由，本想在這條世界線結束自己的生命，但無論如何也要送你們出去。

“既然如此就不要隨便做決定。”文承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會說你已經死了。”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十九局、警方、谷狗公司、伊索都在對徐煙警惕起來了。

這才明白為什麽讓扶蘇保護她是最合理的選擇。

“對不起文承哥哥，”老奶奶低下頭，“嫦娥計劃也失敗了。”

我的計劃都失敗了，不值得你們救。

“小煙，你沒有失敗。”文承走過去抱住老奶奶。

這是一個難以描述的違和感，但在場沒有人覺得。

“我知道你的信念還在，也正因如此你才會留下來等我。”

“我一直被困在這裏，我不想出去，在找到辦法以前……”徐煙攥著文承的手腕說，“又或者說，想在真正離開世界以前，可以真正看到你一眼……”

文承哥哥，你終於找到我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一起面對吧，小煙。”柳真說。

“一起回去吧，小煙妹妹。”小竹說。

回歸吧。

“這麽多年過去了，出去只是痛苦。我有些累了。”

人到中年哀嘆青春不再來，但垂垂老矣之時只想安度最後的光陰。

“但你是我的家人。”

雖然你一直在獨自努力，但一直是我們的家人。

“因此，就算要好好休息，我也不希望你一個人留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

這是失敗的人類未來，不值得你這麽留戀，我相信我會帶你們一起走向光明。人生的道路總有坎坷，但就算再絕望的結局也不值得你暗自垂憐。

話語中還包含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怒氣。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卻像是經歷上百年的重逢。

“是我……真的……對不起，文承哥哥，你不知道經歷了那麽多次失敗的人生意味著什麽……”徐煙有些不受控制地推開文承，她的動作有些哀傷，可文承把她攬到懷裏。

“那個，”小竹突然說，“不是還有一次機會嗎？”

剛一說出口，小竹就慌忙捂住了嘴，會說這種話無疑是傷口上撒鹽。

而這話即使是柳真也不能當做沒聽見，她忍不住說，“其實，我也有點擔心同樣的問題……”

“對，還有一次機會。”可徐煙站了起來，然後戀戀不舍地環顧這個沈睡五百年的家，“如果還能活幾年也好，就算是最後的時間我也能幫你們……”

“我倒覺得不必擔心。”文承突然說，“記憶中你出來的時候確實是……”

“誰知道呢。”柳真笑了笑，然後拉過徐煙的手，“一起回家吧。”

小竹也牽過來。

問題是怎麽回去呢？

“那好，我跟你們回去。”徐煙點點頭，“文承哥哥，最後的口令就是在心中不斷重覆一個詞，任何一個詞都可以，最好是你心中最想說出的一個詞，一直重覆下去就可以出去。”

大家會意一笑，然後閉上眼睛各自緊縮眉頭默念起來。

越來越耀眼的各色光粒包裹在四個人身上，兩個人身影漸漸消失了，可仍有兩個人留了下來。

這個男人的表現超出了她的預料。

“文承……哥哥？”徐煙驚慌地退了兩步，然後失落地笑了笑，“被你發現了啊……”

“我要看著你出去，”文承不為所動地註視她，“小煙，相信我的路線圖吧，松散的聯盟成不了氣候。”

“嗯……”

“在共同的信仰下，我們會有一個無敵的軍團，我們抵抗，我們反擊，我們侵略。”

“嗯……我們抵抗，我們反擊，我們侵略。”徐煙一字一頓重覆著，眼神也越來越明亮。

“另外，我一直想給你的系統改個名。”

“改名？如煙不好聽嗎？”

“加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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