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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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鄉情更怯。

鴆罌粟忽然體會到了這五個字是何感情。

隔著一扇半開的門,兩人遙遙相對。鴆罌粟似哭似笑,闔上眼深吸一口氣,讓激動的心情平覆下來。

“岳……岳靈休。”

岳靈休上前一步,擡手拍在鴆罌粟肩頭,笑道:“我說過,世上沒有事能難倒岳靈休。”

鴆罌粟朝他身後看了看,道:“怎的就你一人來了?遙星與旻月呢?”

岳靈休溫聲道:“我醒來後急著見你,就先趕上山來了。遙星旻月他們隨後便到。”

“哦……”

鴆罌粟垂眸,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站在他身後的赤羽卻清楚地看到,他負在背後的一只手,比了個讓他們兩人退後的手勢。

不對勁。

競日孤鳴不退反進,上前與鴆罌粟並肩而立,道:“天下第一豪?久聞其名。遙星旻月也曾請我去替先生瞧過病癥,可惜我非醫術專精,未能施以援手。”

岳靈休道:“先生客氣。改日我必定專程登門道謝。”

“好了。”鴆罌粟神色如常,“你先回埋霜小樓吧,我忙完自會回去。”

岳靈休問:“不一起麽,小鴆?”

鴆罌粟不答,轉身向屋裏走去。岳靈休想越過競日孤鳴去攔他,而眼前鋒芒一閃,瞬間縮回了手,這才發現方才險些抓在了刀刃上。

赤羽單手持刀,歪著頭懶懶笑道:“這就是天下第一豪?”

岳靈休皺眉道:“赤羽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幾人所站位置變換,赤羽護在兩人身前,牢牢盯著他。“只是想留藥神先生做客。吾與岳先生沒什麽交情,請先回吧。”

“哎。”岳靈休嘆了口氣,“本想好以禮‘請’走鴆罌粟一人便可。這下,看來不得不動手了。”

赤羽嗤道:“帶著人圍了瑯琊居,是打算以禮相請的樣子?”

“哎,西劍流軍師,果然不是會被輕易愚弄之人。”

“岳靈休”一揚手,瞬間躍入了許多人,將本就不大的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二十四……赤羽默數,心中不由嘆息。方才只察覺到十五人,這五感退化還是太過嚴重了。

“如何?是走,還是留?”

鴆罌粟道:“我選留命。不過……是留你們性命!”

一把藥粉灑出,“岳靈休”立即閃身避開,同時高喝道:“讓開!有毒!”

赤羽趁機一手拉上一個,毫不猶豫沖出了門。

“岳靈休”冷哼。

“追,就不信他們能逃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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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山路難行。競日孤鳴跑得氣喘籲籲,道:“這麽跑,跑不遠……呼呼……地上皆是腳印,他們循著痕跡輕易便能追上。”

鴆罌粟道:“你們走,我來斷後。”

“胡說什麽!”赤羽輕聲喝道,“他們目標是你,抓了你也不會放過吾與競日孤鳴。”

競日孤鳴道:“我聽到他們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競日孤鳴。”赤羽喚得鄭重,“你能帶鴆罌粟下山求援麽?”

競日孤鳴略一沈思,點頭道:“有一條極少人知道的捷徑……呼……但……但是腳印來不及遮掩,還是會暴露。”

“那好。”

赤羽停下腳步,將鴆罌粟推給了他。

“藥神先生,留我一份制敵毒藥,你們去求援,我來拖延。”

鴆罌粟想要拒絕,被競日孤鳴攔住。

“聽他的,否則誰也走不掉。快。”

“……好。”

鴆罌粟咬牙,丟出一個紙包,道:“迎風撒了即可。”

“快走。”

赤羽接過紙包,走到路旁,揮刀砍倒了一棵約有一人粗的樹,橫亙於路中,將三人分割開來。

“赤羽!我還在等著教你腹中孩子下棋。”

赤羽揮了揮手,笑了。

“生下來認你當義父。快走。”

競日孤鳴拉著鴆罌粟離去。赤羽笑意斂去,緩緩擡起鳳凰刃,回身對上了追來的人,眸中現出久違的熾熱殺氣。

“此刀之後,無人可越。”

為首之人仍帶著岳靈休的偽裝,冷笑不止。

“赤羽信之介,你自身難保,還能攔住誰?”

赤羽傲然道:“吾要攔的人,一個也過不去。吾要保的人,各個都要保下,也能保下。”

說話間,刀鋒一轉,一道烈焰裹挾刀氣飛奔而出,將圍剿之人中,一名蠢蠢欲動、試圖脫身追擊競日孤鳴與鴆罌粟的嘍啰瞬間斬殺。

白雪,紅血,妖冶刺眼。人群中膽子稍小的,立時為赤羽洞察力之敏銳,與攻擊之精準而震懾,起了些許騷亂。

腹中的胎兒似乎也感應到了,赤羽此刻正在逐漸放棄對內力和毒性的壓制,調動了全身真氣準備禦敵。胎兒煩躁不安地動了動,赤羽心中立即默念安撫。

吾兒,此番若能安然脫身,我們一同回家。若是不能……

吾就陪你一同葬身在此,免得你黃泉路上年幼受辱。

赤羽雙手握住刀柄,橫刀而立,看著眾人輕蔑一笑。

“不過烏合之眾,何足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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鴆罌粟與競日孤鳴,一人武非專精,一人功體全失,相攜著跌跌撞撞地抄了一條隱蔽近路下了山。饒是買了馬以求最快腳程,抵達埋霜小樓時已是近一個半時辰後了。

兩人剛闖進大門,還未開口,溫皇只看了一眼,便臉色丕變,閃身沖了出去。

藥神和競日孤鳴形容狼狽,唯獨不見赤羽,一定是出了事,他留下斷後。

“在瑯琊居外第一個山道岔路附近!”

競日孤鳴沖出去,高喊一聲,告知了他此刻赤羽的位置。

恨只恨相思蠱只能單向感知危險。溫皇無法判斷赤羽現況如何,只能趕去後再決定是否要將相思蠱的效用落到實處。

溫皇緊緊握著羽扇扇柄,運使起平生最快的一次輕功。眼中的目標,只留山上那座瑯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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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得嚇人。

半步未停,狂奔數十裏的任飄渺呼吸凝滯,勉強穩著腳下步子,踩著積雪一步步踏近。

周遭的雪已被染紅,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二具屍體。而血海之中,鳳凰刃插在一旁,赤羽靠著砍倒的樹席地而坐,身上已積了層薄雪,雙手護著腹部,滿是防衛之態。

卻是垂著頭,一動不動。

遲了麽?

“……赤羽。”

任飄渺從未想過,自己的聲音也會有如此嘶啞恐懼的一天。

萬幸,赤羽聽到任飄渺的聲音,先是側耳確認了下,而後緩緩擡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你……來了。”

說罷,整個人瞬間放松下來,仿佛支撐著他的最後一絲力氣也已散去,向一旁不由自主地歪倒下去,正落入任飄渺懷中。

“沒有吾的同意,不準死。”

任飄渺擡掌,就地為赤羽療起傷來。

“神蠱溫皇……你真是……咳咳咳……吾還以為……又幻聽了……”

話未說完,磅礴內力已湧入體內,赤羽幾乎陷入死寂的內息,再次翻湧而起。先前所受的內傷,此刻疼痛感愈發強烈。他喉嚨一甜,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便觸目驚心地留在了唇角。

“別講話。”

此時化作了任飄渺形貌的人,也不再顧著神蠱溫皇平日裏那副溫文懶散的模樣。他低頭看著半靠在自己臂彎中、身受重傷的赤羽信之介,面上雖無怒容,周身的肅殺之氣已是難以遮掩,暴戾到想要將那些傷了赤羽的人碎屍萬段。

“赤羽信之介,何處不適?告訴我。”

指下的脈搏節奏混亂,時輕時重。外傷事小,因強行運功而爆發的內息徹底失控,激發了赤羽體內原本還在被壓制的蠱毒,順帶著胎氣也受了驚。

總而言之,糟透了。

赤羽虛弱笑道:“赤羽信之介?甚少……聽你這樣喚吾……”

一聲“赤羽大人”,從當年入侵西劍流到如今,他聽了多少次,那人總是將這四個字喊得暧昧十足。連名帶姓地喊“赤羽信之介”,還真是少之又少。

任飄渺皺起眉頭。

“這種時候還說這種不知輕重的話。”

赤羽道:“你瞪吾也沒用……你是大夫,情況如何又何必問吾,多此一舉……”

眼前一陣陣發黑,赤羽說話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腹中因母體受損而一直掙紮的胎兒忽然沒了動作,赤羽心中一涼,僵硬地將手覆在隆起的腹部。

“吾……兒……”

赤羽無聲地動了動唇,眼眶酸澀,卻沒有半點淚意,只是覺得胸口脹得發痛。他急喘了幾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悶哼,牢牢抿著的唇也無法阻擋再度湧出的那口血。因蠱毒而顏色發黑的血順著嘴角流下,滴落在了任飄渺紫色的衣袖上,留下一塊暗色痕跡。

任飄渺眸色愈發深沈,並指凝氣,在赤羽周身幾處大穴上點了幾下。而他十分清楚,即便如此,也只能延緩蠱毒蔓延。

埋霜小樓眾人,必定也在趕來路上。一個千雪孤鳴,一個鴆罌粟,再加上他,不夠的話添上一個修儒,一條腿進了閻羅殿的人也能拖回來。

但若是來得晚了……

不會。

他停下心中這樣危險的想法,強行安慰自己——

即便他們遲了,也還有相思蠱作為最後的法子,赤羽的性命總是能保住的。

“赤羽。”任飄渺伸手將掌心按在赤羽丹田處,真氣源源不斷地渡了過去。即便毫無成效,可還是不肯停下。

“你與孩子都會平安無事,相信吾。”

“吾……不準……”

赤羽看穿了任飄渺的想法。他用力擡起手,輕輕覆住了任飄渺的雙眼,似有若無地嘆息了一聲。

“終究……不一樣……”

“……”

任飄渺沈默一瞬,卻會錯了意。他收緊雙臂,側臉貼著赤羽的額頭,沈聲問懷裏的人:“赤羽,你現在想見溫皇,還是任飄渺?吾給你。”

赤羽答非所問,仿佛未曾聽到任飄渺的問題,只是一味癡癡地看著他。

“但……吾知道……都是你……”

任飄渺愕然。

說罷,赤羽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醫院內請勿大聲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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