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誇對此深以為然。

算計與謀劃，早已成了信手拈來的習慣，而坦誠和真心，卻是誰也不肯輕易交付的。先動心，或是先開口的那個人，唯恐到最後自己會血本無歸，所以誰也不敢妄動，更不敢示予人知。

情愛二字，向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但情動則智損這句話，即便是赤羽信之介與溫皇，也早晚逃不開。

單誇道：“也罷，其他的事我不過問。遙星將你托付給我，我好好顧著你便是了。”

“他們要尋生生草與朔望之果。”赤羽道，“山中可有？吾閑來無事時，在山中找找。”

單誇按了按額角，嘆道：“遙星真是會給單某出難題。找吧，這山中藥材遍地，總能尋到的。至於你身上的毒……”

“如何？”

單誇沈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臉上的神情卻是一本正經。

“若是毒發，在下送赤羽先生前往還珠樓即可。如今在下更該擔心的，是如何為赤羽先生穩住腹中的胎。”

赤羽“哼”了一聲，道：“你們中原有句話，叫做天道好輪回。”

單誇疑惑看他。

“吾能懷上這個孩子，全賴神蠱溫皇的藥。”

說到“神蠱溫皇”這四個字時，單誇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更覺不安。

“而這藥麽，聽溫皇所說，是苗疆那位王爺千雪孤鳴，無聊時在古籍中翻出偏方，配來玩的。可惜還未試過，便被溫皇討走了一份。”

單誇：“……”

赤羽繼續道：“而眼下看來，果然有效。”

單誇幹笑了兩聲。“赤羽先生說笑了。千雪王爺……配這藥做什麽呢？”

赤羽展開扇子，也附和著笑了兩聲。

“單先生誤會了。吾想說的，只是這藥確實有效。千雪王爺配這藥來做什麽，或許是一時興起也說不定，隨手玩玩。但既然有效，今後用在誰身上，那就不是赤羽信之介能想到的了。”

單誇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卻仍不肯認輸。

“溫皇能讓赤羽先生服下這藥，也是本事。”

赤羽嗤笑。“所以本師今日吃的苦，遲早會朝他神蠱溫皇盡數討還。聽聞千雪王爺自小學習藥理，是為了一位親人？”

“……”單誇輕嘆一口氣，道，“赤羽先生，在下還是陪你出去走走吧。兩個沒有利益牽扯的人在這裏鬥嘴，實在是幼稚。”

赤羽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鬥嘴，而是吾在單方面欺負單先生。”

竟然這麽光明正大地承認了！

單誇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頭，心中默念忍忍忍。而後起身取來一件厚重的鬥篷，丟給了坐著沒動，只顧看他動作的赤羽信之介。

赤羽接過，一手從鬥篷上撫了過去。料子是上好的，暗紅色底布拼接著白色獸皮，內裏是一層極為厚實的兔毛。瞧著十分眼熟，只是少了當初裝飾用的金茶色卷草紋薄紗，也陳舊了不少。

單誇道：“我只留著這麽一件從前的衣物，改得樸素了些，避寒足夠。天寒時在山中穿穿，也無人在意。太陽快落山了，山中轉冷，赤羽先生如今受不得寒，湊合披著吧。”

“……多謝。”

這句倒是說的真心實意。赤羽裹上鬥篷，拉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比從前血色淺了些的唇，與近日消瘦變尖的下巴，隨單誇出了門。

單誇在前引路，赤羽跟著。有意尋了相對平坦些的路，兩人走得不緊不慢。不似尋物，實則更像是閑逛。單誇為赤羽介紹著這山中之物，赤羽凝神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在下進山的第一年冬，有兩匹餓極了的狼到了瑯琊居，險些要了在下的命。”單誇淡然笑著，“幸而冒雪尋木斫琴的遙星旻月路過，替在下解了圍。”

赤羽道：“從前的日子變成如今這樣，難為你了。”

單誇笑了笑，道：“習慣便好。赤羽先生，你先在此歇一歇，前方有一處山泉泉眼。泉水清洌甘甜，我打來給你嘗嘗。”

赤羽頷首，而仰頭看著四周被暮色浸染的群山，頗有些感慨。

這山中果然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難怪連當年擅長忍耐偽裝，心機深重的競日孤鳴，也會被浸染成如今平和好脾氣的單誇。

林中傳來一聲脆響，似乎是有人踩斷了一根樹枝。

“哇靠！我的衣裳！”

聽見這個聲音，赤羽神色一凜，起身朝著單誇離開的方向快步追了過去。

林中的人正巧擡頭，看到了赤羽披著鬥篷匆匆離開的背影，頓時楞在了原地。

“王……不對，競日孤鳴？！你站住！”

——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