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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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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淳鋒這麽說,並非是在安慰華白蘇,而是由衷地如此認為。

在華白蘇恢覆記憶之前,無論他如今對華白蘇多好,兩人有多恩愛,他心中始終橫著一根刺,那是他無法述之於口的遺憾與悔恨。

如今華白蘇恢覆了記憶,所有的那些愧疚與悔恨便一同湧了上來,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自虐似的一遍遍想著那世華白蘇離開時的情景,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腦海中被放大,像淩遲一般,一刀刀剮在心上。

“那你更應該恨的是我啊。”華白蘇在這時開口道,“是我把你一個人留下了。”

那時的赫連淳鋒是雖有時行事有些魯莽,不夠沈穩圓滑,但他總是驕傲自信的模樣依舊令華白蘇心動。

華白蘇無法想象在他離開後,對方都經歷了些什麽,才變成如今這截然不同的模樣。

赫連淳鋒顯然沒料到華白蘇會這樣說,心中反覆醞釀的幾百句抱歉的話語繞在舌尖,他卻楞得一時忘了開口,華白蘇便又繼續道:“給我說說那之後的事吧,我想知道。”

這一世,赫連淳鋒已經對華白蘇說了太多抱歉,雖然那時華白蘇不懂其中緣由,可他如今全明白了,他不想再聽對方的抱歉,他們如今是夫妻,是彼此最親密的人,他們之間最不需要的,便是抱歉。

聽華白蘇說想知道之後的事,赫連淳鋒緩了緩情緒,開始慢慢訴說。

那對他來說無比漫長的一個多年頭,真說來,從倉皇逃離了皇城開始,到重新奪回皇位,也不過短短幾句話。

華白蘇自然也知,其中艱辛遠不止對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他本能地伸手想抱抱赫連淳鋒,卻忘了自己身上的傷口,痛得輕抽了一口氣。

赫連淳鋒嚇得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扯到傷口了?”

華白蘇緩了一會兒,等那陣疼痛感過去才道:“沒事,是我動作大了些。”

赫連淳鋒卻仍是不放心,取了火折點亮了床旁的燈,細細檢查完華白蘇腹部的紗布,確定未滲出血後才松了口氣,道:“萬一崩了傷口可不是小事。”

“我爹縫合的傷口,哪有那麽容易就崩開。”華白蘇向赫連淳鋒伸手,“陛下也還是病人呢,快回來躺下。”

經過這一鬧,屋裏氣氛倒是沒那麽壓抑,赫連淳鋒直起身,卻沒有重新上床,而是問道:“剛剛你想做什麽?如廁嗎?”

說著他便要去那尿壺,華白蘇連聲道:“沒有,不是,你別拿!”

或許是因著上一段記憶,他總覺得對方就應該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的帝王,不該來替他做這些事。

“怎麽了?”赫連淳鋒笑笑,像是故意一般,伸手在綁著紗布的小腹上撓了撓,“真不用?你身上還有哪處是我沒見過的,我本就該照顧你,何況你還剛替我誕下兩位皇兒,現在正是我伺候你的時候,你不必想那麽多。”

華白蘇臉色有些發紅,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點病人的自覺,快上來!”

赫連淳鋒見他是真沒要如廁的意思,便又熄了燈,依言躺回了華白蘇身旁,但依舊不忘問:“那白蘇剛剛到底是想做什麽?”

華白蘇無奈:“只是想抱抱陛下。”

赫連淳鋒總是心疼他,他自然也心疼對方所經歷的一切,被親近之人所背叛,獨自遠走異鄉,那般傲氣之人,卻不得不依靠曾經的敵人奪回皇位。

赫連淳鋒聞言先是一楞,很快轉身輕輕擁住他:“這樣?會碰到傷口嗎?”

“不會。”華白蘇小心地將自己的腦袋移到赫連淳鋒的胳膊上,蹭了蹭,“陛下還沒有說,回到皇宮之後呢?你是如何重生回來的?”

這才是華白蘇最想不明白的一點,畢竟這樣的事太過超乎常理,而且如今不但是赫連淳鋒回來了,連明明早已經去世的他都莫名帶著那個孩子一道出現。

“其實關於這點……”赫連淳鋒猶豫了一會兒,如實道,“我也不太清楚是如何回來的,那時我重病,在記憶的最後便是咽下最後一口氣,結果再睜眼時已經回到了兩年多前,就是我命人將你關入水牢的那一日。”

聽到重病,華白蘇起先並沒有覺得太奇怪,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一國之君,也無法避免,他只是問道:“陛下是何時病逝的?”

赫連淳鋒有些不敢開口,沈默片刻後,岔開話題道:“白蘇見過兩個孩子了嗎?”

赫連淳鋒這一岔開話題,華白蘇便覺出異常來,瞇了瞇眼道:“我原以為我有了曾經的記憶,陛下日後便不會再什麽事都瞞著我了,原來不是麽?”

“你若真想知道,我自然什麽都願意告訴你。”赫連淳鋒在黑暗中嘆出一口氣,湊上前親了親華白蘇略微幹澀的唇瓣,“但我說了,你別擔心。”

華白蘇給的回應,是直接在他嘴角咬了一口:“你先說。”

赫連淳鋒也知道華白蘇向來不好糊弄,除非他有意欺騙,否則這事遲早是要告訴對方的,頓了頓後便報出一個日子。

華白蘇聽後難以置信地直接抓住赫連淳鋒在他身側的手:“怎麽可能……”

細細算來,也就是說,上一世的赫連淳鋒,在奪回皇位後不到半年,便離世了。

更令華白蘇害怕的是,那個日子就在兩個多月之後。

華白蘇覺得自己終於體會到赫連淳鋒當初的害怕,若對他來說,叛亂那日是他上一世的劫,這一世他已經安然度過,那麽對赫連淳鋒來說,他的劫就在眼前,能否熬過去還是未知數。

“什麽病?”過去許久,華白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

但他的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同樣在出聲的赫連淳鋒並未聽清,只是有些疑惑地擡頭看向他:“什麽?”

“你當時得了什麽病?”華白蘇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蒼川宮中的太醫,雖說在某些方面不及華辛,但也個個醫術高明,竟沒能治好赫連淳鋒的病。

赫連淳鋒擡頭,在夜色中凝視華白蘇,許久才緩緩吐出四個字:“思念成疾。”

至於這思的念的是誰,不言而喻。

原本要脫口的所有話都哽在喉間,華白蘇眼前很快浮起一片水霧,赫連淳鋒湊上前吻他的眼角,在那些帶著鹹味的水珠落下前,便將他們一一吻去。

“說來可笑,你還在世時,我不懂得珍惜,甚至看不懂自己對你的感情,錯把在意當成了恨。”赫連淳鋒想起當時兩人相處的種種,對華白蘇坦白道,“我那時總想撕下你臉上淡然的面具,想看你對我展露出不同的模樣,所以我總是說許多過分的話刺激你,惹你動怒,甚至在床榻上也刻意粗暴,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見的並非是你生氣的模樣,而是你的笑,是你初見時的情動與隱忍。”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回到宮中後,他大多時候都住在蓮華宮中,一宿一宿的失眠,也任由悔恨一點一點將自己吞噬,最後一病不起。

華白蘇也不知想起什麽,含著淚輕笑了一聲:“你那時的確幼稚。”

赫連淳鋒的那些小伎倆,華白蘇看得一清二楚,他正是看透了男人內心的在意,才願意一直留在宮中,甚至有些劣性地也不點破,就配合著對方胡鬧。

那時幾乎赫連淳鋒每次到蓮華宮,兩人都得打上一架,赫連淳鋒也從不讓旁人插手,二人本就武藝相當,每次打著打著便從地下打到床榻之上,贏的那個便擁有主動權。

可也正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兩人中看得更透徹的那個,所以他從不覺得兩人的關系發展沒能更進一步是赫連淳鋒一個人的錯。

若沒有那場叛亂,一切按照他的預想發展,他自然會慢慢讓對方看清內心,最終兩人必然還是能心意相通。

可惜他們沒來得及等到那一日。

被說幼稚,赫連淳鋒也不生氣,反倒跟著點了點頭,又不解道:“那你那時……為何會想要替朕懷孩子?”

“你那時不是極想要個孩子?”華白蘇挑眉,“赫連淳鋒,你不說我倒快忘了,你那時可不止想要個孩子,你是想迎娶祿平露來做你的皇後,替你生這位嫡長子。”

赫連淳鋒哪想到華白蘇那時冒險服藥受孕竟是為這個,一時心中堵得難受:“我從未想過要娶祿平露,那時那麽說,也只是為了氣你……”

那一世的赫連淳鋒,比如今更在意太後,哪怕他自幼從未在太後那裏感受過半點母愛,但對他來說,太後仍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

叛亂發生前的那段時日,太後與祿廉木想讓他迎娶祿平露為後,雖然那時他心中還不清楚自己對華白蘇的感情,可他就是莫名抗拒這段婚事。

他不敢正面拒絕太後,拒絕祿家,就只能在其中周旋,十分疲憊,偏偏那時華白蘇每次還不願從他,非要與他大戰一場,也不知是哪次他被壓在對方身下,便失口說了要立後及想要皇子的話。

那日明明他如願褪去了對方的面具,卻並不覺得高興,那是他少有的真正看華白蘇失控,隔日他甚至連早朝也無力參加,只能告病在床榻上休息。

之後他忙於應付祿家,去蓮華宮的次數愈發少了,或許也正是因著那段時日需要煩心之事太多,華白蘇難得主動迎合的那次,他便也未做深想。

或許正是因為二人都習慣了隱瞞,所以那一世才留下那麽多的遺憾。

華白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嘆道:“你當時可真是……”

半晌,赫連淳鋒跟著道:“或許便是我當初太混蛋,上蒼都看不下去,才特意給了我第二次機會來彌補。”

“那時我們都有錯處,過去的一切就讓他過去吧。”華白蘇如今心中更在意的是赫連淳鋒的身子,他的指尖捏起一縷白發,很快又松開,將頭埋在對方頸間,低聲道,“赫連淳鋒,我很害怕。”

華辛說過,赫連淳鋒如今的問題並非是用藥或者施針便能治愈的,只能靠他自己想通,雖說與他上一世的“思念成疾”不同,可二者又皆是由心而起,若是赫連淳鋒無法自己想通,旁人便真的都無能為力。

赫連淳鋒整個人楞了楞,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華白蘇的意思,在他背上輕拍著:“別擔心,我經歷過的那些痛苦,無論如何我都不舍得讓你也經歷一次。”

所以為了華白蘇,還有那兩個才出世的孩子,他一定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些夢魘之中,他必須先好起來,才能照顧好華白蘇,至於上一世犯的錯,他還有一生可以用來慢慢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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