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世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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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笙徹夜未眠。

秋澄的身邊至少有一個人清楚采蘩懷孕的確切消息——多的更是難以預料。即使秋澄大病未愈,說的話不能全當真,陳仲林要在自己府中找幾個下人來問詢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如此一來,他和采蘩死守數月的秘密恐怕不日就要大白於天了。

如果派人去封口呢?為了采蘩的安全,這樣的事情徵笙不是做不出。但如此一來,陳仲林甚至不需要去問什麽,看到顧家的動作一切就都了然於心了。自己不了解陸家與陳仲林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節,采蘩又是絕不願意說的,若貿然行事,情況恐怕只會比現在更加惡化下去。

雖然不甘願,但徵笙清楚,為今之計也只有先聽任其發展,唯有等陳仲林先有了動作,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盡管一次又一次地寬慰自己,事情應該沒有想象的那樣嚴重,徵笙的心中總像有根鈍刺一般,每每思及此都免不了一陣不適。

重新回到顧府,采蘩嘴上雖不說,心裏還是有著萬分開心的。銀行那邊的貸款很快就重新批下來,有了這筆資金,先前延宕下來的困局終於算是暫時度過。陳仲林那邊也沒有多的小動作了,綢緞莊的生意雖然削減了大半,短時間裏也不太可能回到鼎盛時的狀態,但剩下的一些客源勉強也算是過得去,加上有米市的盤口作支撐,商號也算是能夠風平浪靜一段時間了。

陳仲林那裏傳出話來,說夫人連月來身體抱恙,需人照顧,自此之後除去辦理公務,仿佛見不到他再去幹別的什麽事,竟過上了深居簡出的生活。

陳仲林忽然的退出讓顧氏少了許多阻礙,按照先前的計劃,徵笙重新把幾間成衣店開起來,這一塊市場有不少的需求,但吳縣真正能拿出來做的商家卻似乎只有顧氏一家,因此,一些大戶雖受到陳仲林授意,暗地裏卻沒再斷過與綢緞莊的生意。

顧鼎環從兒子的靈柩下葬之後,就寸步不離地守著,旁人若相勸,他也不搭理也不推拒,只一個勁地念叨著“淮安自己在這裏要害怕的”之類的話,見過他的人都扼腕說,顧家的大少爺已經瘋了。采蘩從坊間聽聞了這件事情,與徵笙商量過數次要一同去看看情況,卻都被徵笙壓下,後來,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為了感謝鼎之和語墨的幫忙,徵笙將二人邀到府中小聚,飲酒談天,仿佛仍舊像從前那樣。時過境遷,摯友尚在眼前,也算是一件幸事。采蘩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容,不知道這樣時常相聚的日子能夠持續多久,心裏不由重了起來。

用過晚飯,時間已不早了。徵笙和采蘩本欲留兩個人在府裏住,語墨卻說第二日還有客人是約好了要陪的,今晚需得回去做些準備。鼎之聽罷,心中雖有些不快,但更加擔心深更半夜的一個女子獨行不安全,提出要送她一程,語墨也沒有推拒,兩人就一同離開了。

夏夜已經積攢夠了冬去春來長長數月的溫度。不知道哪裏散漫開的水汽都化作不可見的顆粒包裹著每一寸空氣,讓人無端地慵懶起來,忍不住放緩腳步,像是這一方天地有多麽值得留戀的景色一般。

不少街巷已經完全安靜下來,無人招攬的黃包車一從一從停在路邊兩旁,車夫們都穿著汗衫,坐在平日裏客人才能做的木質絲絨面位子上,一面不停流著汗,一面不管不顧地打著瞌睡。偶爾經過報更人和挑著擔子賣餛飩的小販,都是一口道地的吳儂軟語,那滲到骨子裏的一轉一還,透著未受過官話“汙染”的幹凈,聽不懂的人也許要以為那不是什麽叫賣打更,倒像是臺子上咿咿呀呀的一出戲。

語墨今日穿了一條花色普通的長旗袍,開衩很低,頭發在腦後簡單地挽起,抹去了身上一股風塵之氣,安靜地在鼎之旁邊走著,同一般人家女子好像沒有什麽兩樣。鼎之同語墨相處時日已經不算少,但每每見她如大家閨秀一般端莊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心中仍有些不知何起的緊張,一緊張,腦中便一句話也掏不出來,偶爾跳出的只言片語到了嘴邊,也因覺得太過愚蠢而咽了回去。

鼎之不說話的時候,語墨也不常刻意找什麽話頭。仿佛對她來講,這樣氣氛一點也不凝滯,而是一種流動的無言,一種呼吸著的沈默,令她能夠樂在其中。

轉街過巷,再沒有幾步路的距離就是迎仙樓了。鼎之一面走著,一面在心裏盤算,難得兩人單獨在一處,若一句話也沒講就要分開未免太過可惜。眼光在四下掃了掃,見前面恰好走著一個餛飩販子,不知怎麽的就脫口而出道:

“你餓不餓?要吃餛飩麽?”

語墨一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面笑一面回答道:

“方才在顧府吃得很飽了。許多菜還是你布的,忘了?”

讓語墨這樣一反問,鼎之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麽笨拙,心中更是沒了主意,還沒有想好怎樣圓過去,就聽語墨玩笑道:

“還是你忙著為我布菜,自己沒有吃飽?要吃餛飩麽?”

“不……不了。我也很飽。”鼎之忙道。

“鼎之,”語墨的語氣忽然正式了幾分,“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所以我希望你也很快活。想要做什麽便做什麽,想要說什麽便說什麽,我都是願意聽、願意同你一起做的。”

鼎之仿佛松了一口氣般笑出聲來,放松了許多,自嘲道:

“我實在是愚鈍,這樣的話竟還要你你個女子來講。”

“這有什麽,我就是願意這樣講的。”語墨也笑了起來。

沒有幾句話,迎仙樓的牌坊已經近在眼前。鼎之先開口道了別,卻被語墨叫住問道:

“我說明日要陪客人,你也不想問一問麽?”

“我已同你講過我的心意,但我更希望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所以你的決定,我不想幹涉太多。”鼎之真誠道。

“若我想同你講呢?”

“那我當然願意聽。”

語墨低頭輕輕笑了笑,話鋒一轉道:

“先前你說不要我接客,是想娶我嗎?”

“娶你是遲早的事情,等哪一天你不願留在迎仙樓了,我立刻將你迎娶過門。”

“好了好了,我曉得了。”語墨眉眼一低,笑得溫婉。

鼎之試探地問道:

“你是不是……”

“方才還說著不問呢,現在便問上了。”

語墨取笑著打斷了鼎之,向他道了一個別,走進迎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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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就過去了兩個月,采蘩腹中的胎兒已經愈發地不安分起來,時常對娘親拳打腳踢,有時甚至鬧騰得采蘩疼出一身汗,安胎藥吃了許多下去,情況卻始終時好時壞,令徵笙又是著急又是心疼,再也不讓采蘩離府半步。

而更讓徵笙緊張的是,鼎之安排在陳府附近的密探帶來了些特別的消息。這位總督大人在名曰“照顧夫人”的這些日子裏,其實常常不在府中,而且出去的很隱秘,仿佛藏了什麽事情一樣。沒有來由地,徵笙預感到,陳仲林正策劃的一切,搞不好就是沖著顧氏來的。雖說一段時間來,商號的生意縮水不少,北方也斷了與鼎明的聯系,外地市場已經四分五裂,但俗話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以著陳仲林的好勝之心和貪婪的心性,要說他經過上回那一次事情就放棄了這一大塊的肥肉,幾乎是不可能的。

也許就在某處,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經開始醞釀。徵笙可以嗅到暗湧翻出腥鹹的味道,卻看不見那一場平靜之下的災難究竟要從哪裏開始蔓延。

他只能祈求,無論是什麽,都來得慢些,再慢些——等孩子出生,等采蘩平安再說吧——他不願意再從妻子那裏分出半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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