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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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蘩與徵笙重歸於好後不久,語墨便準備離開顧府了。走的頭一晚,鼎之和徵笙夫婦一同,在府裏為她簡單辦了一個送行宴。一晃眼半個月就過去了,上一次四個人像這般地小聚,仿佛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面孔,個中心境卻已經有了巨大的變化。采蘩想到語墨就要走了,心裏不免有些惆悵。雖說從顧府回到迎仙樓也相去不遠,但采蘩知道,自己已經越來越習慣於有語墨這樣一個姐姐般的朋友陪在身邊,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與她商量,如今隔了多少條街道,終究不是同出同進那樣的方便了。語墨何嘗不是這樣的感受。她羨慕著、更憧憬著采蘩的生活——幹凈清白,能同相愛的人相守朝朝暮暮。所以一想起將要回到紙醉金迷的日子中去,便有些興味闌珊。徵笙擔心著生意,鼎之又牽念著語墨,一頓飯裏,只有寥寥幾句交談,多數時候都只是沈默中夾帶著杯盤相撞的聲音。

采蘩被這氣氛壓得喘不上氣,主動端起酒杯,強作歡顏道:

“今天怎麽都忙著吃了,語墨姐姐這次幫了我和徵笙很大的忙,怎麽說也應該一起喝一杯!”

語墨深深望了一眼采蘩,也為自己添滿酒,笑道:

“做什麽這般客氣。語墨將你們都當做家人看待,你們若能好,我便也開心。話不多言,先幹為敬。”說著便一仰頭,把一杯酒喝幹了。

鼎之附和道:“大家都是朋友,確實無需客氣,我們就一起吧!”一面說,一面擡了擡手中的杯盞。

徵笙也端起酒杯,不說什麽話,語墨又為自己滿上一杯,四人就一同喝了。

采蘩這樣一招呼,桌上的氣氛終於輕松了些,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因為語墨第二天一早便要啟程,小宴沒到多晚就結束了。

四人一起往院子裏走去,鼎之和徵笙走前面,采蘩和語墨跟在後面。夜色已經深沈,本沒有多少景致可供欣賞,兩隊人也只是相互交談著飯桌上沒講完的話題。

鼎之觀察了一陣,確定采蘩和語墨正說著別的事情,便壓低聲音問徵笙道:

“最近市場上的情況,你怎麽看?”

“雖沒有什麽證據,”徵笙不遮掩地回答,“但我猜測,事情就是陳仲林做出來的。”

“你現在不把這些事情瞞著采蘩了?”鼎之詫異道。

“不了。她既是顧家的人,自然有權曉得。何況瞞著她也是徒增嫌隙。”

“也算你終於明白這個道理了。采蘩是個不錯的姑娘,日後你要更加珍惜才是。”

“二舅放心,”徵笙笑道,“我自不會讓她受苦。”

鼎之點了點頭,繼續道:

“既然你也懷疑是陳仲林從中作梗,不如我就想辦法查一查他,事做得再小心,終歸會露出些尾巴的。”

“我也正有此意。那麽就勞煩二舅了。”徵笙謝道。

“不過這局勢總不能由著它壞下去,你可想好什麽對策了?”

徵笙略略思索了一番道:

“采蘩前日同我講,顧氏的綢緞在花色上已有些過時了,雖說綢緞質量高,卻比不過如今市面上的新樣式。所以我想,現下正好換季,我們不妨推一些新的紋樣,再將價格擡一擡,不如從此就針對顯貴來做生意,否則兩頭都想抓,反倒一頭也抓不好。”

鼎之點點頭,表示讚許,又問道:

“如果要走這條路,今後恐怕就不需要這麽多分號了,那麽人員的去留問題,你準備怎麽解決呢?”

“盈利少的分號就此撤去,懶散的工人,還有一些臨時工,就一並遣散。其他的長工全調到盈利好的分號中,今後外放做上門生意。”

“嗯。遣散工人雖是一件麻煩的事情,現在看來也只好如此。”鼎之頷首。

“另外,我在總號中聘的幾位裁縫手藝都不錯,我想,讓他們再帶一些人,我再到各個裁縫店找些人,將成衣店一並開起來。現下布匹的市場一時間不能完全收回,但成衣這一塊卻是緊缺的。”

“這些辦法都是好的,我看,你同父親商量過,就抓緊實施吧。也虧得你了,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城府,好樣的!”鼎之誇讚道。

“二舅過獎了。當中不少主意,其實是采蘩出的。”

“你們兩個人如今能同心同力,我和語墨姑娘也就放心了。”

話語間,幾人已圍著園子繞了一大圈。因語墨要早些回屋收拾行裝,也不好再耽擱,四人便在徵笙便提議下,就此作別。

目送兩人離開,徵笙拉起采蘩的手往房間裏面去。采蘩先前還有些傷別,方才被語墨勸了幾句,現在又能與徵笙親密獨處,心情自然漸漸好了起來。

徵笙一側頭,便看到采蘩唇角淺淺的笑意,心頭一熱,伸手把采蘩攏入懷中,俯身吻了一下采蘩的額角。采蘩心裏一驚,甜意已在心裏蔓延開來,咧嘴笑了笑,轉頭吻上徵笙的唇。本是個玩樂一般的挑逗,卻勾起徵笙心中深沈的愛意,還沒進屋,交結的唇畔已是難舍難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微微拉開距離,采蘩低下頭,咯咯地笑了起來。

徵笙被這情狀鬧得不明就裏,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低聲問:

“做什麽,忽然笑那麽開心?”

“就是覺得你傻,不會表達,也不會主動。”采蘩打趣道。

徵笙將懷抱緊了緊,沈吟道:

“我是怕做得過了,讓你不開心。”

采蘩輕輕在徵笙的胸口捶了一下,道:

“你什麽也不做,我才會不開心呢!這麽久了,我覺得我們過得不像夫妻,倒越來越像朋友!”

“若你是這樣想的……”徵笙意味深長地說著,將采蘩攔腰抱起,朝屋子大步走去。

“誒!你這個人!”采蘩嬌嗔了一句,卻並不反抗,乖乖窩在徵笙的懷裏。

門被重重推開,又輕輕關上。

徵笙的手劃過采蘩一件又一件衣裝,夾襖的柔軟,旗袍的光滑,都不及觸到她的肩、她的脖頸時一抹透著暖意的悸動。床畔垂下的簾子不知被哪裏來的風卷出層層波紋,撫在身上,更撫在心底,喚起一陣□□的情愫。采蘩任由自己在徵笙的懷抱孕育的海洋裏漂浮、下沈,沒有什麽比這一刻更讓她欣喜,沒有什麽比此時那充滿安全感的呼吸和溫度更讓她依戀。

“顧徵笙……有時我覺得你什麽都知道,可你偏偏像是一竅不通……有時我以為你不懂,可你卻好像能看透我的心……你說,到底是我不清楚……還是你不清楚……”

沒有回答,只有耳畔回旋著的,低沈好聽的笑。

第二日天才蒙亮,語墨便收拾妥當,準備上路了。本不打算驚擾任何人,想不到鼎之已在府門口等著,說要送送自己。語墨在紅塵中來去,早已習慣了一個人度日,習慣了在人情冷暖之間獨自求生,也習慣了沒有人關照。如今鼎之對自己這般上心,語墨驚訝之餘,也有些莫名的感動。

兩人並排走著,不知道各自懷了怎樣的心情。沈默了一陣,鼎之首先開口道: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重聚。”

語墨還沒完全回過神,隨口答道:

“迎仙樓也不是多遠的地方,想見也是隨時能見的。”

鼎之楞了楞,藏著笑意道:

“好啊。”

語墨仿佛忽然反應了過來,失笑道:

“忘了你從不出入煙花柳巷。”

“無妨。今後邀你出來小聚就好。到時也叫上徵笙和采蘩,我們仍舊像之前那樣,暢飲暢談。”

“嗯,一言為定。”語墨的臉上現出紅暈。

又走了一陣,弄堂已到盡頭,對著外面的馬路,因為時間還早,所以沒什麽行人車馬,陽光投下來,散出清涼的光暈。語墨在這裏止步,對鼎之道:

“就送到這裏罷,我由這條路過去已經不遠了。”

鼎之點了點頭,叮囑道:

“回去之後,一切要小心。”

“嗯。采蘩同徵笙他們,就勞你多照顧些了。”

“哪裏的話。”鼎之笑道。

語墨點了點頭,輕說了聲“再會”,語罷轉身往前去。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有些猶豫地回頭對鼎之道:

“如今時局不同往日,你自己……也要小心。”

鼎之反應了幾秒,才答了句“好”,揮手讓語墨走。

幾乎一夜未眠,采蘩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身畔早已經沒有了徵笙的身影,摸著透出涼意的被單,采蘩感到心裏一空,莫名開始害怕,這幾天的好日子都是自己的夢。

還沒來得及多想,阿彩便在外面叫門了。采蘩收拾情緒喚她,卻見她端了裝衣服的木盤進來,上面是一件簇新的淡藍色旗袍,旁邊還配了羊脂玉的發釵、耳墜等等。想到現在不年不節,也沒到送東西的時候,采蘩便問道:

“這是誰拿來的?”

“小姐這話!當然是姑爺托我拿的,說是馬上到夏天了,去年這會兒,小姐還不穿旗袍,所以要抓緊給您添幾件。”

“整天就知道送東西!”采蘩嘴上說著,眼中卻流露出小女孩的欣喜。

阿彩頗懂察言觀色,抓住機會打趣道:

“那也是因為姑爺知道這招對小姐最有用呀。”

“好話都讓你說了!”采蘩嗔道。

“小姐快換上吧,姑爺和老先生都在大書房等著您呢!”

“你看你!重要的話不早說,就知道開玩笑。快去幫我打水吧,我這就起來了。”采蘩一面說著,一面接過阿彩手中的東西。

采蘩很快梳洗罷,東西也忙不及吃,徑直去了顧老先生的書房。

剛一進門,一股湯藥的味道撲面而來,采蘩心中有些困惑,但還沒找到因由,顧老先生便將眼神從手中的書裏移開,看著采蘩道:

“采蘩啊,快過來。聽阿笙講,你對接下來商號的事有些不錯的建議,快同阿公也講一講。”

采蘩聽罷,轉眼看向徵笙,見他也正噙著淺笑看自己,忍不住也勾起唇角。

在徵笙身邊坐下,顧老先生才放下書,示意采蘩說話。

“其實我也就是想了一個大概。現在市面上忽然冒出那麽多雜牌的綢緞和洋紗,如果說不是人為,那也太過於蹊蹺。但因為還不能確定這幕後黑手到底是誰,為今之計,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采蘩頓了頓,看顧老先生頗為滿意的樣子,便增加了幾分信心,繼續道:

“他們現在擠占了中下檔次的市場,我們如果要贏回來,肯定得下血本。與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徑,在綢緞的花式上翻新,再把成衣也做起來,以後賺那些權貴的鈔票,反倒更好。”

“嗯……這個辦法的確可行。看來這一年中,你同阿笙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也從阿公這裏學了很多呢!阿公可比徵笙厲害多了。”采蘩笑道。

顧老先生聽得笑了起來,直說這個孫媳伶牙俐齒。笑著笑著仿佛是嗆了什麽東西,忽然就劇烈地咳起嗽來。徵笙和采蘩忙上去幫襯,一個遞水,一個拍背。等顧老先生漸漸平息下來,采蘩才擔憂地問道:

“阿公這是怎麽了?咳得這麽厲害?”

“無妨。不過是老了,不中用了!”顧老先生擺擺手,自嘲的語氣中帶了些落寞。

采蘩還待追問,卻見徵笙正用眼神示意自己噤聲。於是話頭一轉,道:

“阿公說什麽呢!不過是換季,有些燥而已。等過會兒我去燉些梨膏糖,喝一喝就好了。”

“唔,還是采蘩曉得照顧人。徵笙啊,這般貼心的夫人,可要好好珍惜!”顧老先生慈愛道。

“孩兒記住了。那麽商號的事情……”

“就按你們說的做罷。若有什麽困難,再來同我講。”

“是。那孩兒就先告退了。”徵笙說著,便拉上采蘩,朝顧老先生行禮。

“去罷,去罷。”顧老先生笑著揮揮手道。

等離開書房幾步的距離了,采蘩才問道:

“徵笙,你有沒有覺得阿公今天有點兒奇怪?”

“阿公近來身體抱恙。我們出事那段便不好了,卻一直沒講。若非我今日恰好撞見他喝藥,都還不曉得。”

“阿公真是的!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也不說,終於知道你像誰了。”

徵笙微微笑了笑。

“那請大夫來看過了嗎?生的什麽病?”

“寒氣入體,許是天冷時沒太小心。具體也沒有什麽病,不過體力上差些。”

“那可要好好調養啊!”采蘩仍有些擔憂。

“放心,已交代過下面的人了。”

“還有你也是!現在阿公不好,綢緞莊的擔子全在你這裏,你要是再病了,顧家就慘了!”

“不會的。我不是有你麽?”徵笙說著,將采蘩攬入懷中。

“放開放開,大白天的你幹什麽!”采蘩一面掙開,一面道。

“昨日也不曉得是誰講,我做得不夠,讓她錯將夫君當朋友了。”徵笙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你真是夠無聊!”采蘩嘴一撅,不說話了。

徵笙側頭端詳了采蘩一陣,道:“新的旗袍喜歡麽?”

“喜歡是喜歡。可幹嘛又給我做衣服?最近生意也沒那麽好。”

“兩碼事,”徵笙頓了頓,道,“今天下午,大舅家來給四舅家下聘,我們都要過去。”

前後兩句話像是沒什麽關系,采蘩卻明白了個中意義,笑道:

“你這個人,怎麽學著那些姨太太耍心計?”

“莫瞎講。”徵笙佯怒地瞥了一眼采蘩。

“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韓初玥,難道她已經搬出去了?”

“沒有。但也不敢再來擾你。”

“你又去和她說了什麽?”采蘩心中了然,卻做出懷疑的樣子。

“沒什麽。講了該講的話。”

采蘩聽罷,裝腔作勢地模仿著徵笙的語氣道:

“你日後莫再來打擾我同我夫人,明白了麽?”說罷清清嗓子,恢覆正常聲音問道:“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徵笙頗有些無奈地捏了捏額角,不答話。

“真沒趣。”

“大舅家的人下午才過來,中間我準備到城南分號一趟,你願不願一同去?”

“怎麽突然想起要去城南?”采蘩問道。

“城南的綢緞賣得不好,卻有兩位裁衣師傅手藝精湛,我準備從那裏開始將成衣店做起來。”

采蘩聽罷,讚同地點點頭,道:

“你自己過去吧,我剛好去作坊看看他們的新花樣,昨天聽阿辰說已經做出來了。”

“也好,你的眼光新一些,有你把關我很放心。”徵笙的眼中流露出讚賞。

采蘩正欲說什麽,肚子卻咕咕叫著搶白來了。

徵笙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笑什麽,”采蘩本就丟了臉,再被這麽一取笑,禁不住氣惱起來,“早上還沒起床就被你催去說事,我還餓著呢!”

“現下吃早飯時候也不對了,不如帶你到桃花庵,先吃些小點,午飯就一道在那裏解決罷。”

“桃花庵?好啊好啊!從成親那次以後,我們可好久沒去過了。”采蘩開心道。

“將吃看得比什麽都重要。那就走罷。”徵笙一面憐愛地說著,一面拉起采蘩的手,直接往府門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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