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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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蘇醒,仍顯出大病初愈的虛弱模樣,他唇色蒼白,語氣藏得深深地,問封皎:“是你救了我?”

封皎恭敬中帶著仰慕地回答他:“能救將軍,是奴婢的福氣。”

“你一個侍女,從何處得來的方子,治好如此奇怪的病癥?”

封皎斟酌著回話:“這方子……這方子……是……祖傳。”她咬咬嘴唇,“家父在世時幾度囑托我……千萬不能外傳。”說話時這麽猶豫,又慌亂低頭,傻子都聽出來不像真話。

不過穆凡好像並不在意,甚至像是不經思考他對她說:“既然你對我有恩,不必在府中做下人了。”又問,“可是死契?我便……”

封皎猛地擡頭,看向穆凡,表忠心一樣大聲說:“我不想離開將軍……府。能救將軍,我很開心,我也願意一輩子留在府裏侍奉將軍。請將軍成全。”

穆凡有所思,沈默半晌終於松口:“如此,你便來我身邊侍奉吧。”

封皎只回去簡單收拾了下,從今日起就要上崗了,她忍不住哼起小曲兒。她這次一定要試著改改結局,既然男女主的感情還沒有苗頭,她就要使把力,絕了兩人開始的機會。真心蠱不解,她就可以一直陪在穆凡身邊。

只是室友淩蕓欲言又止,終於按耐不住走上前問她:“皎皎,你怎麽突然變成將軍的貼身侍女了?”

封皎看了她一眼,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如此好的機會落在我頭上,怕是今晚笑都笑醒了。”看淩蕓的樣子有些不開心,封皎想著:小竹馬指定了別的女人貼身侍奉,哪怕心裏暫時沒生出男女之情,也是會心裏別扭不怎麽開心吧。

淩蕓聽言果然語氣有些不對:“是啊,怎麽選了你?”她自己也察覺這話講得不應該,很快補救一句:“我只是覺得,將軍幾乎沒怎麽見過你,這件事,有些突然。”不過封皎也不多說什麽,故意曲解剛剛淩蕓嘴裏帶著質疑的發問,“可能我平時良好的表現被將軍身邊人瞧見,然後慧眼識人,將我推薦給將軍了吧。”那副得意的表情,實在顯得有些厚臉皮。

淩蕓不是個能吐槽的性子,但一時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不再理會明顯陷入怔忪的淩蕓,開心地換了身新衣,於她邁入新世界的第二天走上了新的工作崗位。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可能再來一章?

☆、真心蠱②

貼身什麽的都是在提供暧昧發展的溫床。因著真心蠱,封皎自覺有著天然的優勢,並不怕穆凡的冷臉。

穆凡手中的箭咻的一聲飛出去,正中靶心。他勾了勾嘴角下一刻就向封皎看過去。果然站在一旁的封皎目光釘在靶上一樣,滿臉與有榮焉的花癡表情。封皎這一個多月來,都有了一種她正在和穆凡玩角色扮演的感覺。古代生活和古代美男,她毫無征兆就掉入了這個世界。雖然暫時沒有華服美食,但每天看她的男主角飛檐走壁,百步穿楊也很玄幻嘛。

其實她這個貼身侍女當得並不稱職。平均每天她要收到穆凡十個以上“笨死了”,不過封皎臉皮夠厚這一點得到了穆凡的著重誇獎。

封皎每一天都會說,“將軍你有沒有發現今天我沒有昨天那麽笨了。”或者“將軍,你今天比昨天少罵了我一回呢。”

穆凡喊封皎回神。“封皎你過來。”

他問封皎,“想不想學?”

封皎躍躍欲試,“可以嗎?”她小跑過去從他手裏接過弓箭,弓有些沈,封皎端穩後學著剛剛他的姿勢拿起弓搭上箭,勾住弓弦。穆凡幫她微微作著調整,一邊笑著誇她:“記性很好。”封皎得意的表情憋了半天也沒藏住。

穆凡讓一旁的人將靶擺近,“射吧。”封皎一箭射出,也是破空一聲。穆凡看箭的落點笑讚:“射中了。”封皎踮著腳,得意地問:“是嗎是嗎?”她剛剛箭一脫手目光就膠在靶上,期待箭落在上頭,可看了半天靶上似乎沒有啊。

穆凡伸出手指引著她的目光,一直移到離靶很遠離他們兩個很近的地方——“射中了咱們前邊的地面。”

淩蕓偷偷看著不遠處穆凡摸摸封皎的頭,封皎抱著弓箭躲他,兩個人好像都在笑,那麽開心。面上浮現出失落、不解和不甘。身邊同為侍女的細兒語帶羨慕地開口:“將軍對封皎這樣特別,封皎總有一日會攀上枝頭的。”

“淩蕓,其實以前我一直以為你才是最有可能去侍奉將軍的呢。你從小長在府裏,將軍總是待你寬厚,哪怕成了個姨娘也比現在強啊。”

淩蕓搭在樹幹上的手慢慢握成一個拳,然後慌亂松開。可又忍不住在心裏問:“真的嗎?我才是最有可能的?”

封皎看淩蕓最近幾天不對勁。具體哪裏不對勁——就是總愛和她聊天。什麽都說,打聽家庭啊,詢問愛好什麽的,常常很明顯地沒話找話。然後封皎也偶爾問問穆凡過去的事,他小時候是什麽樣的一類的。總之,封皎一開口勢必脫不開穆凡。不過每次封皎這樣一開口,淩蕓就眼一垂,輕聲說:“將軍的過去,哪裏是我們能議論的。”

多幾次封皎就不愛搭理她了。何況自己的那些“過去”她也編不下去了。

入了夜將軍府進了賊人。據說是行刺殺之事,而穆凡長達一個多月的裝病也終於在今晚結束了。封皎最開始貼身侍奉的時候還在奇怪穆凡病得長久,是不是得了癆病一類的,因為他居然還當著她的面吐過一次血。偶爾射個箭之後也是要咳嗽幾次,動輒叫來大夫。結果刺客一入府,立刻就揮劍揮得利索。

據說刺客來了一隊,只逃了一個,胳膊上還被砍了一劍。不過這都是她們聽來的,細兒好八卦,也不知從哪處打聽來的,私底下講給不少人聽。輾轉傳了多次就成了來了不下二十個高手,都被將軍斃於劍下。剩下一個將軍只砍斷他一條胳膊,讓他給他們主子帶個話兒。

若追著問傳了什麽話……別追著問了,繼續問下去非得傳得更離譜。

☆、真心蠱③

淩蕓把問過封皎的問題又去找細兒對照了下,果然不同。原本的封皎叫細兒問出不少話來,結果這一問,弄出許多“前後矛盾”。

如果封皎在一定要她問了,你為什麽懷疑我啊。封皎自問在府裏兢兢業業,半點兒狐貍尾巴都沒露。不過對於女主,有著超強的第六感也是一種屬性。總之淩蕓覺得封皎很蹊蹺,更令她加深懷疑的,是一日封皎不小心露出了胳膊上包紮的傷口。

按理說傷口早都好了。但是封皎有些小矯情,總覺得上頭疤太難看,就日日裹著。不過因為在胳膊內側,鮮有外露,之前的淩蕓從未註意到。這傷暴露的很不是時候,因為正好和淩蕓強大的腦洞呼應上了。

淩蕓心中藏疑,覺得封皎混入府中意圖不軌,那日逃走的刺客就是她。淩蕓沒見過當日刺客入府的情形,但既然是被將軍傷了胳膊,那胳膊有傷的就是嫌疑人。

不過淩蕓沒有設什麽連環套逼封皎“現形”,她直接去打了小報告。穆凡也是不按常理出牌,他沒有派人調查,直接把封皎叫來了。

然後封皎很不開心,她決定先發制人:“你憑什麽懷疑我?你最近才是鬼鬼祟祟,那我還懷疑你心有不軌呢。”她擡頭看穆凡表情,心中咯噔一下:他也懷疑我嗎?

她又驚訝:中了蠱你還能懷疑我?不應該是無論如何都毫無理由的信任嗎!不過看他平靜又有深意的表情,她想,更有可能他現在內心是“原來她只是在利用我嗎,原來她對我的感情都是假的”這樣子的虐戀戲藏在平靜的外表下。

對於刀傷,封皎的解釋是這樣的——她眼見將軍久病不愈,聽說誠心割肉放血能救人,結果自己劃破胳膊,卻下不去手割肉。覺得有愧將軍平日的厚待,十分十分不好意思,就把傷口藏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淩蕓為什麽要半夜掀開人家衣服發現了傷口。

她還當著兩人面打開包紮的布,傷口愈合已久,是很明顯的舊傷。

淩蕓敗於封皎的厚顏無恥。

封皎擡頭看穆凡帶笑的眼神,覺得他對自己的好感可能更上一個臺階了。穆凡說:“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又蠢又笨。”

淩蕓再敗於男主如此瑪麗蘇的寵溺話語下。

反正從這一天起封皎和淩蕓就是相看兩生厭。不過淩蕓的厭惡表現在眼神上,企圖用懷疑的眼神拷問封皎的心靈。封皎的厭惡表現在行為上,她不斷地找淩蕓麻煩,麻煩雖小,但是膈應人心。

終於等到淩蕓忍不住的時候,封皎笑瞇瞇地說:“不如我們打個賭。”

“我聽說你讀過很多書,將軍還曾特許你隨時翻閱府中書籍。我們便比一比背書,我賭自己贏你,賭註便是輸了我自請出府。你輸了,就放棄你任意翻閱府中書籍的特權,還要加上你腕子上那條紅繩手鏈,怎麽樣,可敢一賭?”

“因為是我定的賭註,書由你選。三日後誰默得多,就算贏。”

淩蕓低頭沈默,然後問:“你說出府就能出嗎,你簽得可是死契。”

封皎笑答:“這你大可放心,將軍曾許諾,只要我願意,隨時幫我脫離奴籍。”

這賭便算是應了。

封皎提前就告訴穆凡兩人私下裏要打賭,穆凡只是用手中書敲在封皎頭上:“口氣挺大,但也真是沒良心。”不過還是做主暫停了兩人這三天的本職工作。

然而等封皎把書拿來攤在穆凡身前,指著一堆墨圈圈問他:“這些字兒都怎麽念啊。”穆凡還是楞了一楞。雖說是默寫,但是會讀背起來也容易些,書裏不少繁體字封皎就算猜都沒頭緒。穆凡說:“你字都不認得,還怎麽比?”

封皎就只是高深莫測地笑笑,“等到那天叫你看看什麽叫過、目、不、忘。”

穆凡教她認字的時候又罵她笨,“就這樣,還好意思說自己過目不忘?”

封皎吭哧吭哧寫,寫兩個字想半天還缺筆少劃。穆凡無奈又把手蓋上去,“你隨著我用力,這樣——”然後封皎就和他用力用在不同方向,“我記得是這麽寫的。”結果兩人毀掉好幾張紙。

穆凡低頭看她藏不住的得逞的笑,自己也慢慢無聲地笑起來。

淩蕓本來是來送東西,正好撞見兩人案前一個教一個學。教的人一臉寵溺,學的人一臉明艷的笑。實在是刺了她的眼。

整整一天,封皎都在識字中度過。第二天封皎也是毫不緊張,拿著書手指點在上面一行行不停地讀。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封皎就堵了淩蕓的路:“怎麽樣,能開始嗎?”

兩人對坐在案兩頭,書不厚,但是默寫起來要比背慢上許多。淩蕓從一開始寫得流暢,到最後磕磕絆絆,不時停筆想上半天,最後筆一放,再也寫不下去。封皎卻一路運筆如飛,一邊寫一邊碎碎念,用了很久才停筆。

穆凡看了看,只是笑著搖頭,評:“一筆爛字。”

最後封皎把淩蕓的紅繩手鏈揣在懷裏,別扭地勸她:“是我耍了小心思。我從小記憶力就好,仗著天賦贏了你並不算光彩。不過你也只輸我一條手鏈,我們之前的事就算翻過一頁,好不好?”她想著最好不要和女主交惡,別讓她黑化了。誰知還有什麽光環會照到她身上。

自此淩蕓似乎沈寂下來,少有出現在穆凡和封皎面前。

☆、真心蠱④

穆凡帶著封皎出府了。封皎總表現出對將軍府外面的世界有著莫大的興趣,一臉向往有意無意地在穆凡面前說。

穆凡把封皎抱在懷裏。封皎小小的一個,窩在穆凡懷裏覺得格外有安全感,穆凡也覺得心裏滿滿的。他巴下巴墊在封皎頭頂,終於肯答應她:“好啊。”

封皎先是一楞,然後開心地問:“真的嗎?”滿臉迫不及待,“什麽時候?”

穆凡深深地看進封皎眼裏,“就今天。”

等封皎和穆凡同乘一騎到郊外的時候,封皎還覺得有些不敢相信:這就出來了?她心裏流淚:我是想到熱鬧的街上玩,吃吃大酒樓,買買路邊攤什麽的。然後你掏出銀子買買買,咱倆開心地度過一天不是很好嗎。怎麽跑到荒無人煙的郊外來了。

她眼見著郊外還有一片林子,心情更陰郁了。她很不開心地阻止穆凡:“我們為什麽到這兒來啊,不要進林子啊……多危險。”

穆凡一路上話都不多,他摸摸封皎的頭,“這裏很好啊。”

封皎心裏:等真遇到危險又讓我死到林子裏你就後悔去吧。

封皎在心裏罵自己一萬遍烏鴉嘴。兩人剛接近林子下馬,果然有刺客殺過來了。

封皎:“……”

穆凡護著封皎,揚聲問對面:“南疆餘孽?”

封皎被他話一驚,忍不住側身看他:“嗯?”只看到穆凡漂亮的下巴。對面蒙面的三個人提著刀,領頭的聲音甕甕的帶著陰狠和恨意:“穆凡,你領兵滅我族人之時就該想到會有今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封皎想:不是就剩我一個啊……族裏還有人?穆凡提前就知道今天會遇到南疆人?

穆凡低頭看封皎,這眼神傻子都知道含義了。

穆凡問她:“你認得他們嗎?”

等兩方交手,穆凡要護著她還要對付三個刺客,半天也沒有封皎以為的“提前預知安排後援一舉殲滅”的後援過來。

封皎想:你是被真心蠱糊了腦子嗎,不會以為是我引你過來的就來慷慨赴死吧。

穆凡護著她個手無寸鐵的,在三個人配合默契的刀光劍影中動作依然自如。封皎腦子還在發蒙,恐懼還沒等浮上心頭,穆凡就滅了這三個。不過也看出來穆凡沒有慷慨赴死的意思。一段沈默,他看著地上三個人的屍體,封皎的目光也落在上頭。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手摸在明顯傻了的封皎臉上,問她:“剛剛在我身後,為什麽不一刀殺了我?”

封皎:“我沒帶刀。”

“那你早都知道我是南疆人,為什麽不殺了我?”

穆凡眼中帶著疑惑,他低聲問自己:“是啊,為什麽我不殺了你?”他似乎在封皎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封皎。”他聲音更低下來,“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封皎眼眶都紅了,她不由得哽咽:“我會的,穆凡。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你。”

“不管你相不相信,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穆凡,我永遠都不會害你的,我只想和你待在這個世界,平平安安一直到老。”

回去的路上封皎窩在他懷裏一言不發。她心裏覺得無力又迷茫,這個時候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深處的擔心才猛地翻卷上來。

在這個世界裏她和穆凡之所以能相愛,都來源於欺騙。她用假身份留在穆凡的將軍府,用真心蠱騙了穆凡,讓他愛著自己。現在身份被戳穿,也許所有的謊言最後都會真相大白。

她摸摸懷中的紅繩手鏈。

☆、真心蠱⑤

入冬不久,穆凡領旨出征。

這之前的幾月,封皎似乎對那一日的刺殺心有餘悸,死活不肯再出府。不過穆凡發現她每日留在府裏總能發現有意思的事兒來消磨時光。有時候穆凡的興致起來,還會繼續指點封皎書法。只是封皎總愛鬧他,兩個人字寫得亂七八糟,她就在他懷裏笑得前仰後合。

出征前夜,他抱著她承諾:“此次歸來,我便娶你。”

封皎在府中一等三月,不止等回了穆凡,還等來了另一個人。穆凡身邊人看起來對這個人十分恭敬,口稱柳神醫,封皎便知來者何人了。柳尋站在穆凡身後,一身藍衣身形挺拔如竹。他禮貌向她頜首。

而她等他已久。

三個月裏她學習著這裏的妻子應該怎樣照顧丈夫。她的身份早非過去的貼身侍女,在穆凡明示暗示下,府中眾人儼然已經將她看成是準將軍夫人。如今穆凡回來,她已經能無須通報進出他的書房。她手伏在門上,聽見裏面隱隱傳來穆凡和柳尋的對話,三言兩語便得知柳尋入府的緣由,因為她入耳第一句是穆凡說:“我這病癥似乎回京後便少有發作。”

柳尋若有所思:“穆將軍這癥狀的確蹊蹺。”

裏頭長長的一段沈默。

穆凡又問:“神醫覺得,這怪病可會危及生命?”

柳尋答:“如今看來,應當不會。只是病根不除,於將軍來說總有隱患。”

封皎停住準備敲門的手,想了想還是離開了。

穆凡依言娶她入門。她從府外一處宅子出嫁。當日裏挽著端正的髻,穿著簇新的紅色衣服等喜轎來接。

等待的過程並不難捱,她面上有掩不住的愉悅,眉目宛如畫作,一勾一描皆是風情。

穆凡騎在高馬上,面色卻發白,他輕輕捂了捂發悶的胸口。離得愈近,喜悅仿佛沖淡了郁氣,他表情終於溫柔起來。

成親後似乎日子照舊。只是穆凡發現封皎嫁給他後脾氣見長,又會撒嬌,他越來越拿她沒辦法。她似乎也更愛黏著他,在府裏幾乎寸步不離,有時他在案前看書她就窩在他懷裏幫他翻頁。他上朝時更是日日等在大門口,一見他笑得眉目俱是彎彎,小跑著迎上來。

他從來不覺得厭煩,看見封皎笑起來,他心悸的癥狀也總是很快平覆下去。

兩日後日光和煦,她還是等來了柳尋來找她。

柳尋不開口,她也只當做不知道。一身粉白裙子俏盈盈立在樹蔭裏,表情裝得很疑惑。柳尋沒辦法,先開了口:“夫人可知將軍身患怪病?”

封皎側頭看他,這一眼正與柳尋審視的目光撞上。突然笑了,“柳神醫入府不就是來看病的嗎?不過將軍身體素來很好,我相信絕不是什麽怪病。退一萬步講,在別處算作疑難雜癥,我相信柳神醫這裏也定會藥到病除。”

柳尋不受她恭維,只接著說:“我本是隨軍的軍醫,穆將軍曾在陣前突發急病,嘔血不止。後來我從將軍口中問出,將軍從出征當日身體就多有不適,卻一直強行壓制。我如何用藥也只是使癥狀緩解。結果回到京城,回到這府中,這病卻突然好了。”

封皎手指在袖子裏動了動,面上依舊是帶笑的表情:“這不是很好嗎?”

柳尋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沈默片刻又開口:“夫人可知道真心蠱?”

封皎猛地睜大眼睛看向他。柳尋放低聲音,但語氣嚴肅:“我見將軍後頸有紅線一樣的痕跡,觀察到平日裏將軍面色忽有不同皆是夫人不在之時,大膽判斷,將軍身上可是有此蠱?”

“我曾親歷南疆,偶然得知有一種真心蠱,下在男女身上,子蠱引人動情,終生不能遠離母蠱。移情別戀者日日受錐心之痛,身處異地分距離遠近有嘔血心悸之別。”他語氣隱隱有些憤怒:“夫人應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再隱瞞也是徒然,柳尋今日敢來質問,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封皎眼中露出慌亂:“我並不知道……我不知道子母蠱不能分離。”這話封皎沒瞎說,她只以為真心蠱只是讓人不可自抑地動情,卻不知道一旦分離會有這樣的後果。她看見柳尋轉身要走,忙幾步追上他,擋在他面前。

她手臂向前微擡,虛擋在他身前,“柳尋,我真的沒說假話。真心蠱一事……固然不假,但……”柳尋的目光卻落在封皎衣袖滑落時露出的,戴在腕間的紅繩手鏈上。

他隔著衣袖一把抓住封皎,目光不離手鏈:“這手鏈,你哪裏來的?”

封皎已經準備冒領人家的恩情,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把淩蕓和柳尋小時候的事情套在自己身上和他說,索性掙紮幾下說:“這手鏈我一直帶著,我小時候生了場大病,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哪裏知道來由呢。”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天呆在姥家陪姥姥。今天繼續寫完這個故事。

☆、真心蠱⑥

柳霍三言兩語講了講“過去的故事”。

“所以說,這是你的家傳手鏈?”她連忙褪下手鏈,塞進柳尋懷裏,“既然是家傳,便還給你吧,這樣貴重的東西柳神醫可別再這麽輕易地送出去了。”

柳尋說:“我還未謝你當初恩情。”

封皎擺擺手,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張張嘴還是沒說出來。“聽你說的我自覺也不是什麽大恩情。”硬著頭皮往下說:“我並非挾恩要柳神醫做違心之事替我隱瞞,只是我是真心愛他,求你,求你不要拆穿我。”

柳尋意外得知封皎和他的淵源,當下也有些尷尬。但真心蠱一事無論她求他與否,他都不能直接告知將軍,或許說出口會害了她性命。她既救過他,於他看來是必須要報的恩,便要償還。可他只能承諾,“我既然受將軍所請為他醫治,定會盡力想辦法破解此蠱,但我會盡力隱瞞這蠱的由來。只是,相愛並非出自真心,終究不能長久,你要明白。”

封皎擡頭看柳尋認真誠懇的表情,她眼裏忽然有澀意。她想著,解蠱,我死。不會有別的結局了。

夜裏她趴在穆凡懷裏,偷偷擡頭看他熟睡中的臉。她在心裏默默道歉:“穆凡,我雖然對你隱瞞了真心蠱的存在,但我不怕你對我的感情是假的。我願意陪在你身邊,一直陪著,寸步不離。”她寧願欺騙自己,穆凡只是沒有過去記憶的展格,他和自己本來就應該在一起。可是她在心裏還是嘲諷自己:假的世界,假的感情。她像是困在一個漩渦裏,逃不出也不想逃。

她湊過去親親他,穆凡一向淺眠又對懷中封皎的不安有所感一樣睡得不踏實,感覺到嘴邊溫暖的觸感就醒了,可還沒來得及睜眼封皎已經把頭抵在他肩窩放緩呼吸。他嘴邊笑意在黑暗裏浮現,小心翼翼地也穩住呼吸,沒有驚擾她。

深夜裏被夢魘驚醒,滿頭是汗。穆凡反射性地把她摟進懷裏,聲音放得低低的極讓人安心:“怎麽了?做惡夢嗎?”

封皎平覆呼吸,說:“我夢見……好多書……”書裏分明有把劍,劍光森然,被一雙帶著紅繩手鏈的手送入她的心臟。

封皎刻意避著柳尋。她在柳尋眼裏分明是做錯了事,可是她無法向他解釋因果,不如讓他一直自己腦補。

柳尋想了很多辦法,也翻閱不少古籍,可還是一無所獲。他繞過回廊,正好看見封皎刻意避讓他。她藍色裙擺一閃,只來得及看見她輪廓美好的側臉。可想避的往往避不開,兩人相遇的機會反而像是多起來。

封皎迎面見到柳尋不好意思再躲,隔著幾步遠勉強沖他一笑。封皎這幾天過得並不好,柳尋在一天她總覺得頭上懸了明晃晃的刀,實在沒辦法用真心的笑臉對他。柳尋看封皎臉色有異,想勸一勸,又在心底自嘲一笑:她一定是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先一步不說一言轉了步子往回走,為免封皎如此尷尬地走也不是留也不好。

封皎卻突然記得昨晚的夢。夢裏應當是原本的故事,柳尋從古籍裏,同淩蕓一起找出來了破解真心蠱的方法。她不經大腦先叫住了他,“柳尋——”

柳尋驚訝回頭。

封皎躊躇著對他說:“聽說你最近在翻閱古籍,找真心蠱破解的方法。可以讓我一起找嗎?”她怕他覺得她心有不軌,連忙加一句,“我知道真心蠱破解不好,身帶母蠱的人是會死的……我很害怕,我也後悔了,可是我自己也不會解蠱……”

她咬著嘴唇語帶顫音,“我這幾天實在備受煎熬,我想或許你真能找到拿出真心蠱的方法。”她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她的確是心有不軌的。

為了避嫌,她和他並不能在一起找“方子”。所以柳尋有些突破,也願意和她交流。封皎每日有時間就會翻一翻柳尋說有可能發現破解方法的古籍,每看到有絲毫關於南疆的,關於蠱的就提心吊膽。好在宮裏因蠱禍著實鬧出不小的波瀾,宮中曾下令毀了民間介紹宣揚蠱蟲的很大一部分書籍。她只在偶爾幾本雜書中翻到過只言片語,她仔細鑒別並沒有什麽實質內容。

她把有這些內容的書都帶給柳尋,“我看這些書裏有提及,不過我看不太懂,所以拿來給你看看。”

柳尋為解蠱一事日日輾轉在書籍中,頭昏腦漲和迎面過來的侍女撞在一起。只來得及看清是侍女面龐很是清秀,那侍女就跑遠了。

柳尋低頭看懷裏被硬塞進來的書。

淩蕓一路跑回屋子,將門關嚴實重重背靠在門上平覆呼吸。

她偷聽到了封皎和柳尋關於真心蠱的交談,初初聽得並不完整,隱隱約約聽到將軍身中此蠱,且此事還有關封皎。自覺仍在心底深愛將軍的她也同樣翻閱了很多書,希望能幫柳神醫一起治好將軍。

她雖翻不得府中書,但她自幼因為愛讀,也買過不少書收藏或鑒讀。還真叫她翻到了這所謂真心蠱。劇情作祟,任封皎千防萬防也無可奈何。淩蕓幾本再普通不過的書,卻夾雜玄機,令變故突如其來。

淩蕓也震驚又氣憤地得知,原來將軍之所以愛上封皎,都是因為這真心蠱的影響。她握緊拳頭,下定決心一定要幫將軍擺脫封皎。但是柳神醫……他每次對封皎說話都那麽溫柔……他的眼神……

淩蕓不放心地折返,想當面勸說柳神醫。

作者有話要說: 再一章結束這個故事。十二點之前肯定寫不出來了= =

☆、真心蠱【完】

柳尋隨手一翻,書中有個很大的折角,似乎生怕他翻不到這一頁。仔細看過去,居然是關於真心蠱的。他立刻在原地翻看起來,心中大驚。

原來真心蠱的破解真是要人命的。若身中子蠱的人想要擺脫,必須完全剝離子蠱。而子蠱一旦離開人體頃刻便會死亡。子蠱一死,母蠱就會反噬宿主,因而解蠱後宿主必死。封皎既然身帶母蠱,他想為將軍引出此蠱,就是在把封皎推向死路。他從懷裏掏出那條手鏈,手鏈躺在手心,他想起封皎在他發現此蠱去質問她時側頭與他撞上的那一眼。

他手指緩緩攥緊。

“柳神醫?”柳尋回神,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侍女衣裙的姑娘帶著明顯很奇怪的表情看著他和他的手。

他很快認出這一個就是剛剛撞他的人,“是你?”他把手微微舉起,“你給我的書?”

淩蕓柔聲說:“是我。我不小心聽了你和封……夫人的對話,知道了真心蠱的事。”柳尋表情冷下來,看著她若有所思,淩蕓卻還是看著柳尋的手,忍不住問他:“這個手鏈,你也有一條?”

“什麽叫我也有一條?”

淩蕓擡頭,心裏怪怪的,覺得這句話一定要說出來:“因為我,曾經也有一條。”

封皎一直害怕的真相大白,就在這變故中被劇情重新帶回軌道。

淩蕓對兒時的這段記憶卻特別深刻。她仔仔細細地回憶了這段她隨手所施的“恩情”,證明了自己才是那個小女孩。柳尋低頭看向這條手鏈時,回想她的話竟然毫無喜悅。

淩蕓卻很激動,她抓住柳尋的手,說:“柳神醫,幼年時你許下的承諾,可還算數?”

柳尋語氣輕輕的,像是喃喃自語:“那是自然,救命之恩不敢相忘。”

淩蕓咬住嘴唇:“我並非為了自己,只是不忍將軍受妖女欺騙。請你,借助書中之法,幫我除去將軍身上的真心蠱。”

柳尋沈默後再對她說:“你既然看了書,當知這個方法是會死人的。”

淩蕓看著他很是不解:“做下惡事的人食了惡果,不是罪有應得嗎?”

罪有應得嗎?柳尋看著面前的封皎,心上像是有手狠狠捏住,又輕輕放開。封皎哽咽著問他,“為什麽你一定要逼我到絕路?”他看見她眼中有恨意,心下突然無措又茫然。“柳尋你如果敢……我會殺了你的……”她慢慢蹲下身,突然哭出聲來,“我真的會殺了你的。”

柳尋也蹲下身,他想摸摸封皎的腦袋,手停在空中,半天也沒落下,只在空中緩緩攥成拳。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平日裏治病救人他總無大喜大悲,人世波折也似乎總與他無關。可他看著封皎,每一次見面,心中的念頭就會更清晰——他想一直看著她笑,對他笑。

他眼神落在她發頂,“封皎,我會有辦法的。我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我會幫你和他擺脫真心蠱,我不會害死你的。”

封皎一把將他推坐在地上,“不需要你裝什麽好人。”她繼續哭,心裏只有無法抗衡劇情的絕望。

封皎洗了把臉回到房裏。她推了門,發現穆凡身前站著淩蕓。淩蕓看見她,先是有一瞬的慌亂,然後滿臉正氣地快步走到封皎面前質問她:“封皎,真心蠱是你所下,如今你的惡行暴露,竟然全無愧疚嗎?”

封皎不敢看穆凡現在的表情,只表情冷漠地看著淩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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