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最難得慈母之心,無可違恩師之憫

關燈
秦望樓往日多同丁應連一道吃飯,只是丁應連有時會去找姚卿寧,秦望樓又不好同他一道過去熒惑閣,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吃。可如今,夏安寧已是從秋水庭遷回了熒惑閣中,丁應連一提要同姚卿寧吃飯說話,秦望樓念著母親,破天荒同他一起過去了。

“望樓?這會兒怎麽來了?”夏安寧見到秦望樓前來,多少有些吃驚。也不要他見禮,拉著他手道:“用過飯了?”

“沒有。”秦望樓道:“應連來尋卿寧,我陪著一起過來。”

夏安寧看他一眼,柔聲道:“即便不陪他人,也可來坐坐。”

“許久不曾與母親同桌。”秦望樓頓了頓,道:“來問一碗飯,母親可願添副碗筷?”

夏安寧柔柔一笑,高興卻還來不及:“快進來吧。”

秦望樓多年口欲清淡多少是隨了夏安寧的緣故,莫說是不沾葷腥,便是多些油水都是不喜歡的。

“若早些來,還好給你添些。這些素菜可吃得?”夏安寧著人給秦望樓添了碗筷,望著桌上兩盤素菜,有些擔心起來。

不想秦望樓道:“無妨,不餓著就好。”他拿了碗筷,往夏安寧碗中添了一筷子白菜,道:“日後若能多得空,便來陪母親吃飯。”

夏安寧一怔,忽是有些明白了什麽。

秦望樓深知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自然不再開口。夏安寧往他碗中添菜,他也是全都吃下半點不剩。他自小深知飯菜珍貴之理,向來是半粒米飯都不剩碗中,這一頓雖是吃得清淡,可卻多年不曾有如此心滿意足之情。

只是他早已成人,總覺不好再太過依戀母親身邊,夏安寧時常離開天華門,他也鮮少前去攪擾,只為她能好生靜養。正這般想著,嘴邊卻是一動,見是夏安寧拿了帕子替他擦拭,一時心中湧起暖意。

“你再如何成長,終究是我孩兒。”夏安寧如何不知他的心思,柔聲道:“想吃些什麽就同娘說,娘做給你吃。”

秦望樓沒有吭聲,就見夏安寧起身步到一邊,倒了杯茶幽幽道:“累了,就來這兒坐坐。”她將一杯水放到秦望樓眼前,居高望著他道:“男兒自強,卻到底不是鐵打的心。既有所想,如何還怕傷了人呢。”

多年的心事竟是被如此輕易的看出,知兒莫若母,秦望樓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緩緩道:“若母親得的是女兒,想必有許多心事能同母親說吧。”

夏安寧自知他所指為何,也明白他即為男兒,自然是不同女兒家那般願意同母親撒嬌的,於是便道:“你有多久沒見宛樂了?”

秦望樓自不會將時日記得那麽清楚,只道:“自七星鎮分行,便再未見過了。”

“那你待陸姑娘可是真心?”

“是。”秦望樓不曾猶豫,直言道:“只我所能,定當應她一切所想。”

夏安寧搖著頭,慢慢坐下身道:“過去我不知你父親身份,可你如今……卻是知道她的,如何狠不下心呢。”

“既於她有情,如何要去傷她?”

“有情……又豈是當真要在一塊兒呢。”夏安寧拉過他手道:“你二人年紀尚輕,一旦心生不舍之情便再難放棄。是你的緣分,我自不會多管,只是宛樂,你不可再傷她更深了。”

秦望樓默了半晌,還是點頭應下了:“兒子知道了。”

* * *

正如秦望樓所言,當日晚上用過飯後,段蒼遠果是去到凝音堂教習陸曦月心法法訣。陸曦月學得認真,直至酉時初刻,一曲笛聲悠揚入耳,她知是秦望樓守信,時辰一到便關照她該休息了。雖不在身邊叮嚀,可陸曦月還是聽話躺下,那陣陣笛聲絲絲入耳,她閉上眼睛靜聽片刻,便沈沈睡去,一夜無夢。

次日,她醒了個大早,前去同段蒼遠請了早安便與他和段伯儒一道去了靈谷。自一拿劍起,她便心無旁騖萬分認真,比起前一日,如今這第一式劍招已是練得極好了。段蒼遠趁熱打鐵,速速將第二第三式也一並教給了她,時不時出劍擾上一擾,一來二去間,陸曦月竟也能接上他一兩招,只是腳下步子踩得極亂,到底不是習武出生,這一點即便是天命在身也無助於她。

陸曦月是個性子倔的,一次次練不好幹脆連飯都不吃了。她一心都在劍招之上,對周圍變化渾然不覺,連多了個人瞧她她都始終未曾發現。

“早前總讓師父扣著練劍,今日正好得空,向師父要了一個時辰出來。”

“說來的確多日未見,躲著偷偷修習?”

“這不之前被師父訓了一頓,扣在歲星閣不讓我亂跑呢。”說話的男子一席水綠長衫,腰間封了流雲的帶,發著冠,眉似劍,清清秀秀文質彬彬。

正是丁應連:“早就想來瞧瞧曦月,她出五重門時,我都是偷跑出來的。不過伯儒師兄,她這……不像剛學的樣子啊。”

“是不是像樣的很?”段伯儒轉頭見丁應連驚訝的樣子,笑道:“她以初靈記下劍招,再引靈帶她練劍。雖說是投機取巧,倒也是個方法,學得更快些。”

“以初靈記劍招?”丁應連摸了摸下巴道:“嘖……對啊,我當年怎麽沒想到呢。”

“當年你我未入門前雖以自己之能悟出四重,可不能熟練運用,只知乖乖跟著師父練劍,自然想不到還能讓初靈帶著自己學。”段伯儒退開一步,握起劍訣道:“不過,到底沒有習武的底子,劍招像樣卻悟不出真意。”他話音剛落,玉泉劍隨他手中劍訣一起驟然出鞘,頓時間藍光萬丈如一道清流瀑布,向著陸曦月一沖而去。而陸曦月怎會看漏這突來之襲,她連忙反手收回長劍,手中劍訣一起,旋身握劍向那藍芒一刺。兩劍相抵,初靈到底比不得仙劍,只頓了一頓,便被重重彈了回去。

陸曦月一聲驚呼,那長劍被擊險些飛離她手,好在她握劍穩實,只踉蹌退了兩步,穩穩站住了。

勉強來說,是接下這突如其來的一招了。

“接得好!”丁應連忍不住讚嘆出聲,陸曦月一怔,看清來人後不僅欣喜萬分:“丁大哥!”

“曦月!”丁應連迎上前去,更是不忘向段蒼遠見禮:“弟子見過師伯。”

段蒼遠點點頭,道:“聞你師父之言,近些日子都扣你在歲星閣練劍。怎麽今日倒跑出來了?你師父不在?”

“我是向他要了假,光明正大出來的。”丁應連忙道:“師伯,你可別冤枉我,我最近可都有好好習劍的。”

“好好好。”段蒼遠笑道:“是特意來瞧月兒的吧?”

“可不是。”丁應連道:“練劍都那麽厲害了,若要外行看,都瞧不出你沒有習武的底子。”

“若要懂行的看,可過不了關啊。”段伯儒忽然道:“是不是?”

陸曦月忙忙退開道:“師兄還說呢,下手真重。”

“我之前就說了不會手軟。”段伯儒笑道。

“若嫌伯儒手重,與應連對上兩招試試如何?”段蒼遠道:“應連既說這兩日都是勤快,正好也考考他。”

“啊?”丁應連一楞,隨即笑道:“師伯,你這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在天華門修習少說也有十幾年,雖未成仙身,可劍招都修至八重了。曦月她再如何厲害,劍靈不得成,劍法都不得學習,要怎麽同我對招?”

“那依你之言,月兒是輸定了?”

“那自然是啊。”丁應連道:“贏不了的,贏不了的。”

他話音剛落,段伯儒卻在是一旁笑出了聲。丁應連覺著奇怪,再看段蒼遠也是笑得怪異:“你們都笑什麽?”

“丁大哥,既如此,要不你讓讓我?”陸曦月上前道:“你讓我一些,我也好輸得好看些。”

“讓你幾招?”

“不讓劍招,你的劍靈同我的換換。”陸曦月把長劍往前一遞:“你用劍靈贏了我也不光彩,咱們換換。”

丁應連也沒想太多,總覺得這劍換來換去都是一樣的,特別大方的接過來:“好。”

陸曦月笑著接過他手中劍靈,劍訣一起就見那劍靈豁然出鞘,丁應連根本不意外,抽出長劍道:“來吧,再讓你三招。”

* * *

鎮星閣,明月廬。

夏安瑜於廚房裏準備了飯菜,著人送到明月廬後又重新回到爐竈邊。籠屜還冒著團團白霧蒸汽,她上前摘了籠屜,赫然是幾份精致的小點心。將點心小心裝入食盒,滅了竈火,這才往一旁門廊的小道內穿過去了。

小徑的盡頭是一間十分不起眼的矮房,柵欄內種著黃白的含笑花兒,一口淺缸落在屋門外,裏頭立著兩朵白蓮,甚是好看。

夏安瑜瞧了那花兒一眼,立於門邊輕言開口道:“慈兒,可在裏頭?”

那屋內沒有動靜,可不過片刻竟是開了門。開門之人眼瞧約莫四十左右,幾絲白發藏在墨色之中。她個子不高清清瘦瘦,雖是年歲大些,可五官卻依稀能辨出年輕時是個漂亮姑娘。

“師娘來了。”她粗布淡衣,十分樸素,見是夏安瑜前來,勉強扯了個笑道:“快進來吧。”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二十五年之前被那南崇親手毀去仙身的葉慈。只是如今她修為盡失,早已不能同他人那般牢駐青春,歲月無情,在她臉上留下深深印痕。她雖比不上夏安瑜年歲大,卻已是滿目滄桑,盡顯老態。

“做了你喜歡的點心,趁著還熱送來給你嘗嘗。”夏安瑜將食盒放到桌上,取了點心一盤盤放到桌上:“來,看看還是不是一樣合胃口?”

“有勞師娘費心了。”葉慈依舊笑得勉強,卻還是擡手拿了個桂花糕,嘗了一口:“又甜又糯,還是師娘您的手藝最好了。二十多年都是這個味道,實在好吃。”

“你喜歡便好。”夏安瑜笑了笑,環視了屋內一圈,道:“這屋子還是窄了些,真的不需我幫你換一處地方?”

“這難得幽靜的地方,可遇而不可求的,哪裏還嫌棄窄了。”葉慈放下桂花糕,搖頭道:“住著很好,師娘不必再為我操心了。我早已算不得鎮星閣的弟子,鎮星閣的好住處就留給那些師弟師妹們住吧。我這裏……挺好的。”

夏安瑜見她一再推脫,也不好再勉強於她,只得道:“既是如此,就聽你的吧。”

葉慈一笑,低下頭倒了杯水送到夏安瑜面前,又重新拿起之前已經咬過的那塊桂花糕吃了起來。她看著那盤盤點心,思緒不自覺地便回到從前,憶起過去,仿佛還歷歷在目。她自小愛吃點心,夏安瑜時常給她做,段蒼遠雖訓她饞嘴貪吃,卻在教習上始終細心教導沒有疏漏,待她就如自家女兒一般。

這一切,仿佛還在昨天,過多少年都淡不了。她曾是鎮星閣的驕傲,是天華門有史以來年紀最小就成就仙身的人,只是卻是被南崇輕易毀掉。

“慈兒,近日可有聽說鎮星閣入了個小師妹?”

夏安瑜的話讓葉慈冷不得的一怔,回過神來。她放下那已是被她的手指壓出深印的桂花糕,道:“我住在這裏不與他人往來,又如何知道門內的消息呢。”

“那姑娘生帶天命,是稀世的修仙奇才。蒼遠一見她多少會想到你,總說……”

“師娘!”葉慈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握拳顫著聲道:“師父……師父他……他是不是覺得這姑娘會比當初的我更好?”

夏安瑜一楞,卻是笑著起身,拉過葉慈的手道:“慈兒,枉你當初修為甚高,如今怎的任由這繁雜的念頭控了心念呢。”

“我早已修為盡失,控不控得住心念,又如何呢。”她哀哀一笑:“歲月於我,不過還有一二十載。我武功修為皆已被廢,早已是個無用之人,師父心儀其他徒兒,那也是情理之中的。我如何不服,卻又能改變什麽?我已經不再是他的驕傲,不再是天華門的驕傲了……”

“慈兒……”夏安瑜皺眉道:“我來這裏不是想讓你憶起難過的事。若是每次都讓你這般不快,那我又何必一次次的往這兒來呢。”

“師娘,我是個廢人啊……”葉慈擡頭,眼中水光顫動,終是落下淚來:“為什麽還要讓我留在天華門?為什麽不讓我下山?你同師父說,讓我下山去,讓我下山去好不好?”

“慈兒!”夏安瑜語氣又重了些,皺眉道:“不準你再有這個念頭。蒼遠不是都對你說過嗎?你是他徒兒,就永遠是他徒兒。即便不教你習劍修法,他也還是你師父。你若不願見他,他便就從了你心願,可你不能一直抱著這樣的念頭下山,不說他會允你,即便他允了,我也是不允的!”

葉慈重重坐回椅上,頓時傷心不已:“我留著天華門,卻還有什麽用……?”

夏安瑜輕輕摟她入懷,低聲道:“我方才同你說,那個新入門的小師妹。你何不去見見她呢?”

葉慈不明所以:“見她?”

“你見了她,就明白了。”夏安瑜拍了拍她手道:“別總把自己鎖在屋裏,外頭天氣這樣好,該是時候出來走走了。你說是不是?去見見她吧,她就住在你從前住的凝音堂。”

“凝音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