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甜與蜜的泡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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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溪媽媽和我初見她那一回並沒有什麽太大變化。她穿了一雙半高跟的素色鞋子,高腰的闊腿褲和繡著雅致花紋的半袖上衣。除了隨身的手包以外,我看到她手裏另外還拎著一個包裹。

“岳阿姨,怎麽是您啊?”我笑起來,先是禮貌地叫人,然後轉頭喊道,“石越卿,你快過來,是岳阿姨。”

岳溪媽媽顯然也沒想到家裏會這麽熱鬧,她進門來,看看我說:“小滿,好久不見啊。聽小溪說你和越卿訂婚了?恭喜你們。”

我含蓄地道謝。

石越卿這時候迎上來,引著岳溪媽媽到客廳坐下。我趕緊問說,阿姨要不要喝點什麽,岳溪媽媽很客氣地搖頭說不用。

“岳姨?”坐下以後,石越卿才問道,“您怎麽來了?”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小溪有排練,我自己沒什麽事,就想著來看看你,給你帶了點好吃的。”她說著望了一眼廚房,“倒沒想到今年你生日過得這麽熱鬧,看來我是瞎操心了。”

我給岳溪媽媽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到石越卿身邊去。她看了看我,然後笑道:

“小滿,越卿他從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這還是多虧了你。”

他側頭看看我,握了握我的手,我臉上紅紅的,不知怎麽一下子有些害羞。廚房裏這時候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不知道左歡在鼓搗些什麽。

我趕忙站起來,“阿姨,你們先聊,我得趕緊去看看,不然左歡能把家都炸了。”

岳溪媽媽笑著向我點頭。

家裏本來就不算大,客廳和廚房離得並不遠,我制止了在廚房裏搗亂的左歡,拿了一個蒜頭遞給他,打發他剝蒜去了。腌篤鮮正在慢燉著,我洗了洗手,準備開始做娃娃菜。

廚房裏安靜下來,左歡想要說話,我瞪了他一眼,要他噤聲。

只聽岳溪媽媽說道:“不錯啊,越卿,這個房子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越來越有煙火氣了,開始像個家的樣子了。”

“都是小滿布置的。”

“真沒有想到你們兩個能走到現在,挺不容易的。”她像是啜了一口水,然後話峰一轉,“對了,越卿,你最近都沒有聽到過你爸的消息嗎?”

他沈默了一下,才答了一句。

“沒有。”

“我好像聽說,你弟弟把他手裏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賣給了伍家,現在都在伍舒安的名下。”岳溪媽媽奇怪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伍家這麽堅決地跟你爸對著幹,支持著伍舒安,籠絡律所的另外一個合夥人一起,想把你爸從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上趕下來。”

石越卿沒有接話。

她繼續說:“本來之前律所洩漏客戶私密信息的事就被輿論鬧得沸沸揚揚的,很多律師都離開了,客戶也都鬧事,你爸的境況就已經很難。結果現在,又起內訌,腹背受敵……唉。”

我還是沒有聽到石越卿說話,岳溪媽媽嘆了這一口氣以後,也有一陣都沒有出聲。

腌篤鮮已經煮得香噴噴了。左歡他碰了碰我的手肘,示意了一下客廳的方向,那意思是想讓我趕緊過去。我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終於,我聽到石越卿說:

“那都是他的事。”

這話題難免有些沈悶,左歡看準時機,端了一盤水果進客廳,稍稍緩和了一下凝重的氣氛。我將碗筷擺到餐桌上,往客廳裏一望,看見石越卿眉頭緊皺著,低著眼簾,手上卻又在不經意地捏自己的食指。

我心裏有些擔心,走過去坐到了他身邊。他側頭來看我,眉心這才稍微舒展了些。

“岳阿姨,”左歡在這時候插了一句嘴,“石叔叔不是之前還計劃著要和伍家聯手收購你們家的企業嗎?怎麽現在他境況不好,您聽上去倒挺擔憂的。”

岳溪媽媽搖頭。

“我是有些唏噓。這麽多年了,我看著他創辦這家律所,一步一步發展起來到今天的規模,結果就因為他那個扶不起來的老二,淪落到現在的境地。還……”

她的話沒說完,擡眼看了看石越卿,欲言又止。

其實我倒明了她的後半句。她是想說,還一味地委屈大兒子,最後逼得石越卿忍無可忍,跟他斷絕了關系。石越卿肯定也明白她沒說完的話,我看見他眼睛閃了閃,手上把指頭捏得更狠了。

我握住他的手。

“岳姨,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他不願意再多說石賀,提了提語調,微微笑笑,“今天小滿難得下廚,做了一整桌好菜,您要不要留下來跟我們一起?”

我推他,“什麽叫我難得下廚?我就差沒天天下廚了好嗎?”

岳溪媽媽笑起來。

“不了,你們年輕人熱鬧吧,我就先回去了。”

她說著拿起手包,站起身來。我們送她走到門口,石越卿謝過她今日來探望。岳溪媽媽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再一次祝福了我們。

我對這位溫和而典雅的長輩印象很好,甜甜地沖她笑了一笑。

結果她臨走的時候,微微一頓,卻又回過頭來。

“越卿,你媽和你奶奶都不在了,我是你媽的朋友,也能算得上是你的長輩,有些話,我還是想說一說。”她看著石越卿,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父親曾經做過很多不對的事,對你的生活和你身邊的人都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但是聽你岳姨一句吧,畢竟血濃於水,他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你的時候,你還是回去幫幫他吧。”

石越卿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答道:

“他還有一個兒子,用不上我來幫忙。”

“石在煜?”岳溪媽媽苦笑一聲,“從你爸那兒拿不到錢了,居然都能把自家的股權賣給對手換錢,還有什麽事是他和他那個媽幹不出來的?幫忙……呵,他不害你爸傾家蕩產就謝天謝地了。”

我望了望石越卿,他看向岳溪媽媽,終於有些嚴肅地緩緩說道:

“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岳姨,有些話你也不必再勸我了。於情於理,我都沒有責任和義務去幫石賀。他過得怎麽樣,那都是他的事。我不可能放棄我在倫敦的生活和工作,離開我的朋友,離開小滿,就為了回國幫他。他混得好也罷,他大廈將傾也罷,都跟我沒有關系。”

石越卿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態度十分堅決。我望向他,他的兩根長龍須眉毛微微顫動,幾乎要隨著他打結的眉頭纏在一起。

岳溪媽媽張張嘴,但最後還是長嘆一口氣,不再多說,離開了。

本來我還在擔心關於他爸爸的這個消息會壞了石越卿的心情,沒想到他倒是沒有什麽反應。送走了岳溪媽媽,他一回頭,看我和左歡都是一臉憂心忡忡且欲言又止的模樣,自己倒是先無奈挑眉。

“幹嘛啊你們,”他瞅了瞅左歡,又望向我,見我一副苦瓜像,伸出手來揉我的臉,“小滿,我跟沒跟你說過?你癟嘴皺眉頭的時候最醜了。”

左歡搖頭笑起來,不再糾結那件事,轉身去廚房端腌篤鮮的湯鍋了。而我聽他這樣說,瞪圓了眼睛,拼命地癟嘴做鬼臉。

他笑起來。

這一天是開心的日子,我們後來都沒有再提起他父親的事。田小姑娘和Allen很快也到了,我們圍成一桌,吃得十分盡興。我鬧著一定要讓石越卿許願,他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我要是許願,小滿,你能讓它成真嗎?”他問。

我捧住他的臉頰,毫不猶豫地答道:“那還用說,只要我辦得到。”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然後跟我耳語了兩句。我萬萬沒想到他的願望竟然是這個,一下子臉上就紅成了猴屁股,氣急敗壞地用腦袋撞他的胸膛。

左歡帶頭笑起來。

“小滿居然也能害羞!越卿你剛剛到底說了什麽?!”

汐凰和Allen也開始起哄,我見勢不好,趕緊從他懷裏跳出來,跑進廚房裏避風頭,順手把我特意做得那碗長壽面端上了桌。

我從背後攬住他。

“石越卿,我跟你說啊,這可是傳說中的一根面,我試了好幾次才成功。你吃的時候可千萬不能咬斷,要一下子吃完才行啊!”

他轉頭來凝視我,眼睛裏深得像汪洋大海。

左歡哀嚎說這波恩愛秀得太要命。Allen既羨慕又嫉妒,看著田小姑娘一臉不自覺的表情,他不禁怒從胸中起,十分不滿意地大叫一聲:

“田汐凰!”

田小姑娘本來夾了一塊娃娃菜,被他嚇了一跳,筷子一抖,娃娃菜掉在桌上。汐凰登時怒了,立刻瞪起眼睛怒視他。

“幹什麽?!”

Allen瞬間就慫了下來。眨了眨眼睛。只聽他可憐兮兮的,弱弱說道:

“我想吃辣椒炒牛肉。”

汐凰放下筷子,面不改色地把手機掏出來,滑了幾下屏幕,然後放到他面前,“這家外賣特別好,什麽都有,自個兒點吧。”

Allen十分幽怨地垂下了腦袋。

那天晚上我們出門散步的時候,說起汐凰和Allen,我不禁跟石越卿感嘆,說這個Allen也是個有為青年啊,有才有貌又有錢的,怎麽就被田小姑娘治得服服帖帖的呢?

他聽罷,卻先笑起來,然後握緊了我的手,側頭凝望我,半晌,才說道:

“小滿,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

六月中旬回家,我爸媽在機場接我們。我爹見到我倒是十分高興,回頭一見到石越卿,嚴肅起來,估計是準備對捉奸在床的事情興師問罪的時候,我趕緊給石越卿使眼色。

他將我的精神領會得很到位,直接開口叫了一句:

“爸,媽。”

我爹被他叫得晃了一下神,而我媽則是一下子就笑開了,挽住石越卿的胳膊就開始說長道短。他一手拎著箱子,一手被我媽挽著向停車場走去。我則纏著我爹,賴皮撒嬌地走在後面。

我爹拍拍我的手。

“你教的吧?”他說,“陳小滿,你現在可以啊,能耐了啊?先斬後奏不說,對付你爹的招兒一套一套的。看來我純是瞎操心,就你這精神頭,哪像被欺負的啊,欺負別人還差不多吧?”

我嘻皮笑臉的,“爹爹,你到底都在擔心些什麽啊?怕我被他欺負?我是小霸王型的,他哪敢欺負我啊。”

我爹拍了拍我的腦袋。

“你認定他了?不後悔?”

我們到大連的時候正是下午,初夏時節,有知了聲聲鳴叫。柏油馬路上落著飛紅的晚霞,我看到石越卿走在前面,高高瘦瘦的,背影被陽光斜得長長的。他側頭跟我媽說話,睫毛的影子被投射在臉頰上,發梢也被染上金光,落在我的眼睛裏,全是甜與蜜的顏色。

“嗯,爸爸,我不後悔。”我說,“就算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分開,就算我們最後沒能長長久久,我也不會後悔的。”

我停了停,眼光一直在前面兩個人的身上。

“因為我覺得他值得。”

我爹也看向我媽和石越卿。夕陽下,石越卿不知道對我媽說起了什麽,她竟一下子高興起來,眼角都是難以掩飾的笑意,開心得就差沒蹦起來了。

我頗覺得好奇,我爹卻一語道破天機。

“你媽又在憧憬你們的下一代了。”

我:“……”

我們在家裏只住了半個月,他的假期不好請,年假已經是最長期限了。我媽深以女婿為傲,走到哪裏都要帶上他,就連去樓下買菜也要多加上一句。至於朋友聚會就更不用說了,非要我帶著石越卿去,席間把他誇得就差上天了。

最後連他自己都聽不下去,跟我耳語說,小滿,現在正說著的這個人,是我嗎?

我很同情地看著他,點頭。

他無奈扶額。

我七月初要去巴塞羅那參加一個音樂節,而石越卿年假結束,得直飛倫敦。於是回程的時候,我們便不能一起了。最近幾次的長途旅行,我總是跟他一起,漸漸忘記一個人飛長途有多麽寂寞,以至於到了西班牙,剛一落地,我就忍不住給他打電話。

他很快就接起來,“小滿,你到了啊?”

“嗯,這時間也太長了……”我跟他撒嬌抱怨,“好久沒覺得飛機上這麽難熬了,你是不是隨身帶了安眠神器?為什麽你不在我就睡不著呢?”

“可是接下來還有兩個禮拜音樂節呢,你怎麽辦?都不睡了?”

“我打電話啊,”我得意洋洋的,“我睡不著也不能讓你睡,要熬就一起熬著。反正你已經上了賊船,就別想逃出如來的魔掌了。”

他大笑。

我這話當然是開玩笑的。自己睡不著也就罷了,我怎麽舍得讓他也跟著我熬呢?不過所幸最初的那幾天,巴塞羅那一直在下雨,不那麽燥熱。我住在音樂節提供的寄宿家庭裏,屋子雖小,但卻有一個小陽臺,再加上每天忙得很累,往往躺下就睡著了。

可惜好景不長,一個多禮拜以後,巴塞羅那的雨停了,白天太陽毒辣,連帶著晚上也熱起來。屋子裏沒有空調,我左翻右翻,常常要折騰半宿。

音樂節的最後一日我們有學生音樂會,前一天晚上我早早地上床,想要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結果那天晚上一絲風也沒有,我用扇子拼命扇,也沒有用。

最後我終於氣急敗壞地爬起來。屋子裏沒點燈,我看看手機,都已經淩晨兩點了。雖然倫敦時間比西班牙早一個小時,但是我估計著淩晨一點他也一定睡了。

我不想把他吵起來。

於是我走到陽臺上去,想著風涼一下,也許就睡得著。巴塞羅那的建築有它獨特的風格,樓房是方方正正的,窗子卻是百葉的樣式,顏色各異,是一道繽紛絢爛的風景。每一家都有著自己的露天陽臺,陽臺上鋪著暗紅色的地磚,卻都被數不清的綠植所覆蓋。

我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終於覺得涼爽多了。

手機在這時候突然響了一聲。我怔了一下,以為是哪個國內的朋友這時候找我,結果拿起來一看,眼睛裏就難掩驚喜。

居然是他。

他的微信很短,“小滿,你睡了嗎?”

我抱著手機就笑,笑得傻乎乎的。也不知道這六個字到底有什麽魔力,它們就像在我心裏註入了一劑超高甜度的蜜糖。

巴塞羅那的夜空是晴朗的。我望著點點繁星,給他回電話。

他幾乎是立刻就接起來。

“不是都說好了,睡不著的話要來煩我嗎?”他的語氣裏似有不滿,“為什麽說話不算話?沒睡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我哪裏真舍得把你也吵起來啊?”我說,忍不住跟他撒嬌,“這邊晚上也太熱了,一點風都沒有。明明是沿海城市啊,海風都躲到哪裏去了?”

他那邊靜靜的,我覺得自己甚至能聽見家裏鬧鐘嘀嗒的聲音。

我又說:“你呢?你怎麽還不睡?倫敦都淩晨一點多了吧?”

“躺下了,可是睡不著,就又爬起來了。”

“怎麽會睡不著呢?倫敦又不熱,再說家裏也有空調啊。”我有點心疼,“你是不是又熬夜幹活兒啊?睡不著也別畫圖,大腦高速運轉,越來越精神,今天一晚都別想睡了。”

“沒有,”他說,“我沒畫圖。”

“那你幹嘛呢?”

“我彈你的琴呢。”

我一聽就笑起來,“這大半夜的,你彈什麽琴啊,不怕把隔壁鄰居嚇著啊。再說你也不會彈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夜半狼嚎呢。”

難得有機會損他,我心裏都樂開了花。他也不介意,我聽到零星蹦出來的幾個音。

“我就是覺得家裏有點太靜了,靜得我難受。”他在一個鍵子一個鍵子地按,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清脆地落入我的耳朵裏,“小滿,你之前不是說要給我彈肖邦的前奏曲嗎?我怎麽到現在也沒有等到?不會又是一張空頭支票吧?”

我掐指一算,隨即哀嚎起來。

“我那是……去年二月份答應你的吧?我的天啊,這都快過去一年半了,你怎麽又想起來了啊?這記性未免也太好了點吧?!”

他說:“你答應的時候可沒說有期限。怎麽,想賴賬了嗎?”

“怎麽會?”我撅嘴自信地說,“回去就給你彈,小菜一碟。我把這套曲子練得已經爐火純青,猶如天籟,你趕緊提前想想該怎麽誇我吧。”

我的自吹自擂終於讓他笑起來。我聽到他合上琴蓋,然後把電話換到另一邊。

“嗯,我一定洗耳恭聽。”

電話掛斷以後,我回到房間裏。屋子裏還是那麽熱,並沒有涼爽一絲一毫。然而我卻覺得渾身上下都舒暢了。重新爬回床上去,我閉上眼睛,這回竟然一下子就進入了夢鄉。

真是神奇。

第二天我們的學生音樂會是下午一點開始的,我是最後一個,準備彈的是那首以前學過的《醜角的晨歌》。在候場的時候,不知道怎麽,腦子裏一晃而過的是另外一個舞臺,那是一個大酒店,有一臺價值二十萬英鎊的施坦威大三角琴。我記得我走上臺去,行禮鞠躬,掌聲熱烈,臺下那麽多人,我居然一眼就看到他。

那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正自出神,卻有同學來叫我,說是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提著自己的黑裙子,是露著蝴蝶骨的那一條,跟著他們走到後臺,只等了一小會兒,就上臺去了。

舞臺上的燈光很亮眼,彈之前我腦子裏想得都是我的曲子該怎麽處理,沒有仔細地看觀眾。坐到琴上的時候,望著相似的黑白琴鍵,一個晃神,竟有時光穿越的錯覺。

我開始演奏我的樂曲。

無數輕巧靈動的聲音從我的手指下飛揚出來,充斥了整個大廳,將氣氛帶得十分熱烈。這本身就是一首技巧與熱情並存的曲子,我將同音反覆和雙音掛鍵練得都很純熟,像是刻在我身體之中似的,一擡手,漂亮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就傾瀉而出。

一曲終了,我帥氣地將手一甩,收尾收得幹凈利落。觀眾們的掌聲響起來,我成就感滿滿的,提著裙子笑著起身,伴著許多叫好聲,深深鞠躬。

然而,一擡頭,我的目光幾乎是在瞬間,就聚焦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個霎那裏,我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穿了一件簡單的有字母圖案的短袖上衣,望著我笑,鼓掌很用力。我看得見他左手腕子上的黑皮繩手鏈,那上面的一只貓頭鷹正在跟斜頂小房子碰撞,我覺得自己竟然能在如此喧囂的掌聲裏,分辨出那撞擊的清脆聲響。

我迫不及待地下臺,然後提著裙子跑在走廊裏,往觀眾席奔去。

這個人,這個人總是來這樣的突然襲擊。昨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他明明還在倫敦的家裏擺弄我的琴,怎麽今天,我就能在巴塞羅那的演奏廳裏見到他?

這真的不是我的幻想嗎?

我還沒有到音樂廳門口,就看到他站在那裏等我。音樂會結束,觀眾開始散場,人潮湧動,我還穿著一身黑色禮裙,經過人群就變得有些難。他笑起來看我,眉眼裏都是七月的陽光。我看到他擺手,那是示意我別跑。

在我之前演奏的許多同學也都出來了。我本來已經離他很近了,眼瞅就能撲進他懷裏的時候,卻被一位觀眾老爺爺攔住。他誇讚我彈得很好,恭喜我,感謝我,說他特別享受。我心裏著急,卻又不能敷衍,只好耐著性子,十分禮貌地回應。

好容易把老爺爺送走了,我剛一轉身,迎面又碰上一同參加音樂節的男同學。

外國人比較豪放,他又是巴塞羅那音樂學院的學生,一見到我,想也沒想就先給了我一個擁抱,然後笑容熱情,十分真摯地說:“滿,你那首Alborada彈得實在是太棒了,每一個地方都處理得那麽精致。”

畢竟是同學,我當然不能不理人家。於是我只好耐著性子道謝,同時稱讚他彈得也很好。他看著我,眼光中有欽佩和欣賞,問我:

“你這首曲子練了多久了?”

我剛想要回答,卻先感到自己被人攬住了肩膀。我一怔,回過頭去,看到是石越卿,眼睛便再也挪不開,忍不住一下子就沖他笑成了一朵花。

那位同學也隨著我的眼光打量他,卻只聽石越卿替我淡淡地回答他道:

“很久了。”

他攬著我,我們幾乎是最後才從音樂廳裏離開。那位男同學看到他以後就很識趣地先走了,他一走,石越卿就皺眉頭,很嚴肅地對我說,不是答應得好好的,他不在的時候不穿這條大露背裙子嗎?怎麽這麽不聽話?

我笑起來,靠他更緊了點,說除了你以外沒人看我啊,別那麽小氣嘛。

他不滿地抱怨,說怎麽可能啊,剛才那個人明明眼睛都快掉在你身上了。小滿,你能不能有點安全意識?他居然還抱你?什麽恭喜啊,那是占你便宜呢。

巴塞羅那的陽光強烈又炙熱,照射在空氣微塵裏,浮出光影的七彩泡沫來。他眉心微皺著,唇角勾一勾,眼睛裏都是敵意,像是要被搶走玩具的孩子。我很少見到他吃醋的模樣,只覺得心裏都是蜜一樣的滋味。

我擡手去摸他的龍須眉毛,他捉住我的手。

“跟你說認真的呢。”他瞪我,“以後我不在,不許穿這條裙子。”

“好,聽你的。”

他是抽出時間臨時飛過來的,我這邊的音樂節也已經圓滿結束,那天下午我們先去了聖家堂,那是高迪最有名的建築設計。這個大教堂已經建了一百餘年,其雄偉壯闊是我平生僅見。穹頂高得令人心生敬畏,所有的玻璃窗戶上都繪有彩色圖紋,那是經彩繪大師的手一點一點設計出來的,色彩和光影的結合堪稱完美,陽光從玻璃上穿過,將每一格穹頂都覆蓋上不同的顏色。

我嘖嘖讚嘆道,真像做夢一樣。

他緊握住我的手。

傍晚的時候我們漫步在巴塞羅那的海邊沙灘上。我是沿海城市長大的,對海的感覺一向親切。他不常見到海,卻很喜歡。我們兩個赤著腳,手拉著手閑逛,聽著海浪拍打簌簌的聲音,看著海鷗振翅向天際而去。

我們倆的影子被夕陽拽得長長的,漸漸疊在一起,變成一個人。

“石越卿,我怎麽忽然覺得有點不安。”

他側頭來看我,“嗯?為什麽?”

海浪翻滾著拍打在沙灘上,有無數的泡沫在倏忽間消散。

“我以前聽說啊,甜與蜜一樣的幸福都是有額度的,用光了以後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掉。”我擡眼去看他,“我怎麽覺得我正在透支我的幸福餘額。”

他笑著說:“小滿,你什麽時候也變得杞人憂天了?”

我沒有接話,只是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沙灘上留下我們兩個人的一串長長的腳印,從遠方來,到遠方去。

我回頭望,心中既懷有著無盡的甜與蜜,同時卻也有一份強烈的患得患失和輕微的恐懼。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但是卻深深地無能為力。

那就是,當海浪襲來的時候,它們終究會跟隨無數泡沫一起——

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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