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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兩位父親【非小滿視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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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越卿的認知裏,“父親”這個定義是很模糊的。

他自己是很小的時候,就不再跟他父親生活在一起了,因而他對父愛的概念一直十分的混亂。石賀的所作所為讓他對父親一詞的解讀變成:

掌控,操縱,和利用。

他心中一直存了個疑惑,父親都是這樣的嗎?

父愛會不會有另外一種解讀方式?

……

在跟小滿一起回國的飛機上,石越卿他無疑是緊張的。小滿在他身邊看喜劇片,眉眼裏都是笑意。這之中固然有重逢的欣喜,但是回家的喜悅也在她臉上表現得那樣一覽無餘。

這樣的感情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

他看到她笑得連眉毛都在動,這令他不能停止去想她剛剛說的話。她說她要帶他回家。家,家這個詞對於石越卿來說已經太過於陌生,他想到自己會跟著她融入另外一個家庭,會跟她組建一個新的家,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家。

這種想法令他緊張,卻也莫名激動。

到北京機場之後,他送小滿上了回大連的飛機。她那麽不願意分開,將自己的腦袋埋在他的懷裏,同他說,你要快點來找我啊。

他簡直恨不能立刻同她一起飛回去。

左歡在機場等他,看到他出來,左歡奇怪地向他身後張望:“咦?小滿哪去了?你們不是一起回來的嗎?”

他笑一笑說:“她在T3直接轉機,回大連去了。”

左歡跟他一起往停車場走,他側頭看看石越卿,眼神裏意味深長的。

“你前幾天走的時候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現在怎麽了?怎麽又知道笑了?”左歡拐一拐他,“小滿她到底怎麽回事?”

他答道:“胃出血,幸好問題不嚴重。”

“小滿她生活作息那麽規律,居然還會胃出血?”左歡有點吃驚。

“比賽沒彈好,她心情不好,去喝了半瓶威士忌。”

“心情不好是因為比賽?”左歡笑一笑,“越卿,你少自己騙自己。”

他們走到停車場了,石越卿從左歡手裏接過鑰匙,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們上了車,石越卿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裏去。

左歡問:“回家是嗎?”

“不,”他發動了車子,眸色堅定,“我去見石賀。”

左歡一楞,“幹嘛這麽急?”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出去,北京七月份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將他的臉頰和眼睛都籠在光影迷離之中。

“答應了小滿,快點去找她。”

……

左歡還有別的事情要辦,半路下車了。石越卿到了的時候,剛剛下午兩點鐘,律所大廈裏人來人往,他跟著電梯上去,石賀的律所很忙碌,他進門的時候,看到好幾個人在前廳的沙發上等待著。

他徑直走到前臺去,說他要見石賀。

前臺的小姐擡頭看了他一眼,只說石律師現在很忙,恐怕需要等上很久。

石越卿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又請她告訴石賀,說他只需要五分鐘。前臺的小姐用狐疑的眼光看了看他,給石賀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那端不知道說了什麽,她放下電話,就直接將石越卿領進辦公室去了。

他進去的時候,石賀正在看文件,擡起頭來,看了看石越卿,他緊接著示意前臺小姐可以了。

門被關上。

“越卿,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見我了。”石賀沒有笑,只是擡頭來看自己兒子,石越卿覺得他似乎一夜之間憔悴了很多。

石越卿從隨身包裏拿出那份斷絕父子關系的文件。

“我只是來簽文件的。”他將文件放在石賀的辦公桌上,石賀看了看,石越卿繼續說道,“現在你應該願意簽這份文件吧。”

石賀拿起那份文件看,文件內容是修改過了的,除了斷絕關系和放棄遺產繼承權以外,石越卿在那裏面,將自己的股份中的一半轉讓給了伍舒安,只留給石在煜另外一半。

看到這裏,石賀楞住了。他猛地擡頭看來自己兒子,眉毛狠狠皺起。

“石越卿,你瘋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為什麽要把股權讓給伍舒安?你攪黃了收購案就算了,有必要讓我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我退了跟伍舒安的婚,這是給她的補償。”他說。

石賀看著他,眼神犀利,“你以為我會信你?絕對沒有那麽簡單!”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石越卿,“你這次又打了什麽主意?”

他父親這樣問,莫名的,忽然讓石越卿心裏有些發酸。他不懂為什麽父子之間一定要走到這個地步,互相算計,利用,睚眥必報。他知道那是他的父親,他也曾嘗試不要這樣,也曾嘗試過更和緩的方法,可是到最後他卻發現,那樣做,受傷的總是他自己。

思緒一下子抽離開,石越卿有那麽個瞬間沒有答話。

石賀看著他,狠辣辣的,一字一頓地說:“你這樣做,難道不怕我的反擊嗎?你難道就不怕,我去找那個女孩子的麻煩?”

“怕,”面對石賀再一次的威脅,石越卿面不改色,“所以我只能做好準備。”

石賀在這個時候表情和緩了,帶著一絲好奇,竟微笑起來:

“哦?真的?”他頓了頓,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案上,身體略略前傾,“你做了什麽準備?這我倒是有興趣聽一聽了。”

石賀的語氣裏帶著很強的自信,像是不相信,眼神裏都多了些不屑。

石越卿看了看他,神色覆雜,半晌,才緩緩道:

“石賀,我下午還約了伍舒安。你要知道,其實我並不想把你逼到那種地步。”他停了停,慢慢皺眉,眼神也犀利起來,“但是如果你堅持要找小滿的麻煩,那麽我也只能告訴伍家那件事。”

石賀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什麽事?”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緊張,石越卿看著自己的父親,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幾個詞來:

“三年前,拉斯維加斯,石在煜,和伍晟安。”

石賀的臉色“唰”得一下就變了。

“越卿,你在說什麽?”過了有幾秒鐘,石賀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是否定和苦撐,“你把話說得明白些,我聽不懂。”

石越卿微微勾了勾唇角,“既然聽不懂,那我不必再說了。”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份文件上,“看來這份文件你還是不準備簽,那我直接去跟伍舒安談吧。”

他說著就伸手,準備拿走那份文件,卻被石賀一把按住。

辦公室在大廈的高層,有幾扇窗戶半開著。有夏日裏的風一拂而過,將石越卿的發梢吹得微微顫動。他們對峙著,一個眼神尖銳,恨不能吃掉對方,另一個眼神平靜,卻暗潮湧動。

過了許久,石賀才開口,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被擠出來:

“這件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石越卿不動聲色地答道:

“那是我的事。”

秘書小姐在這時候敲敲門,沒有人理她,門被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縫隙,她探了頭進來,看了看石賀,又看了看石越卿。石越卿後退一步,秘書小姐澀澀地說:“石律師,張先生已經等了很久了,他問您什麽時候有空……”

“讓他等著!”

石賀兇巴巴的樣子讓秘書小姐渾身一顫,喏喏地趕緊出去了。

門又被關上。

他們都沒說話,過了好半晌,石賀終於慢慢地坐下,又拿起那份文件。他的眼神漸漸平靜下來,有一絲疲憊蘊含其中。

他翻開紙張,石越卿的名字赫然簽在那上面。

“越卿,你真的就那麽想跟我撇清關系?”他將手指插進已經有些花白的頭發裏,“我畢竟是你父親,雖然這些年對你的成長和教育,我沒做什麽,但我也沒做過什麽害你的事。你真的至於跟我走到這個地步,就為了一個小姑娘?”

石賀的聲音裏都是倦怠,這令石越卿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不是因為小滿,至少不是全部因為小滿。”他頓了頓,微微低頭,“石賀,你一直想要把我的東西拿走放到石在煜手裏,不是嗎?從我小時候起,你就有自己的家,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一件不是傷害我而有利於石在煜的?作為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你有哪一點合格了?”

石越卿擡頭去看他爸爸,石賀張張嘴,竟被他問住,說不出話來。

“你希望我學法律,不也是為了你自己的事業?不管是不是因為石在煜他媽從中作梗,你才拒絕給我出那筆學費,這件事總歸是擺在那兒了。我奶奶去世,你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去,這件事也擺在那兒了。你後來想讓我回來幫你,無非是因為石在煜沒有這個本事,才想到我。你想讓我跟伍家聯姻,無非也是為了拓展你的領域。”

“石賀,”石越卿直呼他父親的名字,微微一停,終於又說道,“你雖然生了我,但是沒養過我,沒教過我,也沒幫助過我。我在你眼裏,從前是石在煜的絆腳石,現在是你能利用的工具,什麽時候你把我當成兒子看過?現在打出這張親情牌,難道不覺得可笑嗎?”

窗外有風吹過,絲絲的,卻令石賀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他從沒有管過這個大兒子,然而當他終於想要掌控這個老大的時候,才驚覺他已經成長得不再受他的制衡了。

這是石賀記憶之中,石越卿跟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可悲的是,這之中的每一句,他都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將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默默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石越卿一直看著他父親,看他簽上那份文件,從此以後,他們不再有父子關系,他不會再繼承石賀的任何東西,他的生活與石賀再沒有瓜葛。這樣一想,他有些感傷,最後跟自己父親走到這種地步,誰也不會料到。然而轉念間,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像是一直拘著他的緊箍咒被卸掉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準備離開。

石賀卻開口叫住他,聲音暗啞:

“越卿,你別恨我,很多事我也是迫不得已。”

“不會,我不恨你,”石越卿沒有回身,“恨別人也需要精力,我應該不會有精力恨你了,那不太值得。”

他說著就要離開,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他頓了頓,終於回頭。

石賀的目光凝聚在桌面上。

“爸,”他說,“你多保重。”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石賀的辦公室。

本來在這一場跟他父親的拉鋸戰中,石越卿覺得自己是沒有多大勝算的。這也是為什麽當初他選擇離開小滿。他怕自己耽誤小滿,將小滿卷入無盡的麻煩之中。

但上天眷顧,他找到了石賀最致命的軟肋。

三年前伍晟安入獄的事情,最後將那份關鍵證據交給對方陣營的,竟然是他。

對方是海外集團,當時石在煜在拉斯維加斯豪賭欠下巨債,對方找到石賀,跟他約定,如果他能讓他們打贏這一場官司,那麽石在煜的賭債他們來擺平,且安安全全的把人送回來;如果他不這麽做,那麽伍家的兒子可以脫掉幹系,但石家的兒子就要進去陪葬。

石賀選擇了保石在煜,他做得那麽高明,讓所有人都把註意力轉向了田芷凰。

這是石越卿最後能拿住他父親的關鍵。

……

石越卿之後直接去見了伍舒安,他將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轉讓給了她,她當時楞了楞,接過來問他,這是為什麽?補償嗎?為什麽要來補償我?

他說,畢竟是我退了婚。

伍舒安摩挲著那份文件,很久都沒有說話。過了半晌,她才擡頭看了看他,微微笑了一笑。

“如果這樣做讓你心安,那麽我願意收下。”

在舒安的眼睛裏,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但是他選擇視而不見。他挺感激伍舒安,也挺欣賞她的個性,但是僅此而已。

他從來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麽。

晚上的時候他又去見了岳叔和岳姨,說了很多。岳叔堅持要給他一筆錢,他想要拒絕,卻硬被塞下。岳姨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越卿,這幾個月真的難為你了。

他搖搖頭。

事情全部了結,當天晚上石越卿覺得終於松了一口氣。他買了第二天一早飛到大連去的機票,看著淩晨的北京,他竟興奮地睡不著。

左歡開了一瓶紅酒,說要慶祝。遞給他一杯,他拒絕。

“你知道我不喝酒的。”

左歡笑著說:“這不是為你放棄的那些銀子,這一杯是為你即將開始的新生活。”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回頭看了看左歡,他們對望了半晌,才慢慢笑起來。石越卿接過了酒杯,一飲而盡。

與過去做一場訣別。

……

到小滿家樓下的時候,他才給小滿打了個電話。她接起來,聲音裏都是急促,小心翼翼地,他忍不住在心裏先笑。

他問她能不能出來一下,她還傻乎乎地問出來?出哪兒啊?

結果沒過一會兒,他就看到她樂顛顛地向他奔過來。她穿過小區的花園,從大上坡的頂端向他沖過去,他撈住她。

肋骨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石越卿其實早料到小滿家裏這關不好過,倒不純是因為小滿對他形容她爸爸的緣故。換位思考一下,他其實很能理解。他家裏的這個覆雜關系,不管哪一個女孩子的家庭,可能都要仔細考慮。

因此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小滿跟他說要用策略,她爹的套路她了解,不用策略是不可以的。可他不同意,也不會用策略。有些事情就是現實擺在那裏的,策略只是一時的。

他不要一時的。

進門之前他是很緊張的,很久沒有進過一個家,他幾乎快忘了家庭的模樣。他看到小滿的媽媽,年輕又快樂,總是笑得那麽親切。他又看到小滿的父親,他對他打量的眼神,持觀望態度的表情,還有自身的犀利,都讓石越卿心裏有點忐忑。

果然,飯桌上,她爹問他的問題不多,卻句句正中要害。

他不經意間又在捏自己的食指頭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酒店就覺得心裏有點不安。小滿一直都沒有聯系他,這讓他的不安更擴大了幾分。他知道小滿一向是報喜不報憂,果然,晚上的時候她給他回了一個電話,聲音蔫蔫的。

他問了好多遍,她才磨磨蹭蹭地說,是跟她爹吵過架了。

小滿的堅決令他感動。她說她要跟他在一起,旁人怎麽說都沒用。那股勁頭,那份語氣,狠狠地撥動了他心間的那根弦。

她的勇氣,她的勇氣一直都是他前進的動力。

晚上他輾轉難眠,思緒飄揚間,覺得自己也一定要做些什麽。小滿的努力他看到了,但這件事終究是他的原因,他不能把問題都讓小滿去解決,他要讓小滿她爸爸放心才行。

於是第二天一早,他就等在了她家樓下。

其實真的不是他多麽固執,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方面他的經驗少得可憐,卻又不能放棄,所以他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繼續。

小滿的媽媽下樓來買菜回來的時候,看到他,楞了一楞,石越卿打了個招呼。

“怎麽在這等著啊?找小滿嗎?”

他說:“不,我找叔叔,想跟叔叔談一談。”

小滿媽媽怔了怔,“小滿跟你說她和她爹吵架的事了?”

石越卿點頭。

小滿媽媽十分無奈地長嘆:“他爸爸那個驢脾氣,你見他幹什麽啊。聽阿姨的,先回去吧,她爹現在正跟小滿杠著呢,夠嗆能見你。”

“沒事阿姨,我等著。”他答道。

就這一句話,他等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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