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唯一的觀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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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提起學琴的夢想,估計我的同學們會眾口一詞地說要做一個演奏家,坐著頭等艙的大飛機滿世界的巡演,將自己的音樂傳播到世界各地去。

但這卻不是我的夢想。

我沒有那麽大的野心,我喜愛彈琴,喜歡從我指尖下流淌出樂音的感覺。我享受在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然而我卻從沒有想過一定要做一位功成名就的鋼琴家,一定要在人前顯貴,飛黃騰達。對我來說,那些都不是生命中的必備品。

我的基本需求,是我愛的人,和我愛的事。

所以,我學琴的最大夢想——

是為我愛的人,彈我最愛的曲子。

……

元旦那天,我們學校是不開門的。難得有一天可以名正言順的不用練琴,我十分心安理得地睡了一個懶覺,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光線從窗子外面斜斜地灑進來,我抱著青頭,伸了一個大懶腰。新年第一天,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來,傾盡我能調動的最撒嬌的聲音,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早上好哇。”我甜甜地笑,“你要不要召喚我啊?今天我可以隨叫隨到哦。”

微信發出去,我將手機放到一邊,自己纏在青頭身上懶了又懶。被窩裏暖暖的,被子外面的空氣卻涼涼的。我蹭一蹭枕頭,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朋友圈。

沒想到屏幕上一個視頻電話閃出來,是石越卿。

我咯咯笑起來,點了切換語音接聽。

“嗯?我明明是視頻通話的啊?”他疑惑的聲音傳過來,弄得我心裏酥酥的,“小滿,你怎麽切換成語音了?”

“我還窩在被窩裏呢,蓬頭垢面的,絕對不能視頻,有損我的形象。”

他說:“可是我好奇啊。”

“你好奇什麽?”

“好奇你沒睡醒是什麽樣兒。”

我嘴角上揚,“那可是我的終極秘密,不能這麽輕易地就抖給你啊。”我忍不住逗他,“新年第一天,你要拿驚喜來換才行。”

他笑起來,“還好我早有準備。”

我微微怔了一怔,昨天晚上我們分開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他並沒有跟我提起今天有什麽特殊安排啊。

結果還沒有等我回話,他就又接道:

“小滿,我們去Winter Wonderland吧。”

Winter Wonderland是海德公園裏的冬日仙境,每年的十二月開始,那裏都會成為一座小型的冒險樂園。我一直聽說,但是從來都沒有去過。聽他這樣一說,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身來。

“好啊!”我叫道,“我一直想去來著。你在哪裏呢?我們今天就去嗎?”

他在電話那邊頓了頓,才同我說道:

“嗯,我在你家樓下。”

……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動作如此迅速,十分鐘前我還在床上耍懶,此刻卻已經洗漱完畢,沖下樓去。元旦這一天天氣晴朗,我開門的時候,他正等在那盞路燈下面,聽到聲音,回頭來看。

有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的眼角眉梢,見到是我,他笑起來。

我撲過去。

“幹嘛這麽早啊,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我使勁兒聞他身上的露水清香,厚顏無恥地說,“我們才幾個小時沒見,這麽想我啊。”

他摸摸我的頭發,低頭看我,沖我淺淺地笑。

Winter Wonderland要十點鐘才開放,我們於是先到家門口的Le Pain去吃了點早餐。從我家到海德公園並不遠,吃完早餐,我們手拉著手晃蕩過去。

上午游樂園裏的人還不是很多。我們先去看了一場冰上表演,黑暗裏他一直牽著我的手,不禁讓我想起我們第一次看電影時的情形。

冰上表演我是第一次看,華麗的舞姿和激情洋溢的花樣滑冰都令我應接不暇。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一點,我們兩人在小攤上一人買了一個德國的大熱狗,靠在一個炭火木盆的旁邊,一邊取暖一邊吃。

“怎麽樣,剛才的表演?”他將我拉到背風的方向,避開升起的煙霧,“好看嗎?”

我重重點頭,“好看!”

“是不是比阿湯哥好看?”

我小心翼翼地瞅瞅他,看到他的一雙黑眼睛,“實話跟你說啊,請你看電影那一天,我的電影票錢都白費了。除了扒飛機,我什麽都沒看到。”

“真的?”他看著我,“那你當時都想什麽了?”

我咬了一口熱狗,一月份的冷風吹得我的鼻尖紅紅的,“我當時一邊琢磨著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一邊後悔來著。”

他奇怪:“後悔什麽?”

“後悔沒看一個恐怖片啊!”我說,“我想著自己真的太失策了,如果看的是恐怖片,那我不就可以裝裝害怕的樣子,然後名正言順地靠到你肩膀上去了嗎?”

他大笑起來,向我坦白道:“其實我也沒看進去那場電影。”

“怎麽會?我記得你明明一直盯著屏幕的啊,看得特別認真。”

“你一直在看我,我有點緊張,沒辦法,只能看屏幕。”他說。

他說著的時候,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的偷窺。這個家夥,原來早就發現我在黑暗裏瞄他,卻不動聲色的,裝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

我放下熱狗,蹭到他面前去,環住他的腰身,甜甜地說:“好啊你,都這麽久了才說出來,其實是在看我的笑話吧?想著留作把柄,將來好慢慢嘲笑我嗎?”

他將我的腦袋從他胸前擡起來,摸摸我的臉頰:

“我哪裏敢。”

……

冬日仙境裏的項目很多,我們一個一個地走下去,幾乎玩遍了每一個地方。路過一家賣果子酒的鋪子的時候,我被四溢的香味吸引,拉住他,一定要去嘗一嘗。

他原本不同意,但看我這樣堅決,只能妥協,跟在我身後。然而誰想到我高高興興地去買,人家卻說什麽都不賣給我,說我看上去太小,一定要出示ID才行。

他一聽,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我氣急敗壞地跺腳,撅起嘴巴狠狠地掐他。

最後還是他買了一杯,我湊過去,剛想嘗一嘗,那個店主竟然無比盡責地探頭出來跟石越卿說:“那個小姑娘不夠年齡啊,可不能讓她喝啊。”

他於是自己抿一口,然後饞我說:“人家都這麽囑咐了,我只能好心地幫你喝掉它了。”

我挑挑眉毛看著他得意洋洋的模樣,眨眨眼睛,心中一動,忽然出其不意地踮起腳尖,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被我弄楞了,一下子呆住,手裏拿著剩下的小半杯果子酒,怔怔地看著我。

我心滿意足地抿抿嘴唇,笑嘻嘻地說:“味道真不錯。”

夜場的燈火在這個時候忽然亮起來,星星點點的,極為耀眼奪目。倫敦的冬天黑夜來得早,閃爍的霓虹燈照在夜幕之上,幾乎令星星都失去光輝。

我看到他在一片燈火輝煌中凝望我,然後仰頭將那杯果子酒一飲而盡。接著,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他低頭狠狠地吻住。

所有的燈光都在我眼前晃動,像是蒙上一層水霧。

我們親吻到氣息不勻時才分開。我微微喘息著,擡眼看他。我們距離那麽近,我聽到他輕輕問:

“嘗到了嗎?味道有沒有更好些?”

我一下子臉頰緋紅。

他占到了大便宜,像是心情特別好的樣子,笑著將我裹在他的大衣裏。他身上暖暖的,我蹭在他懷裏,努力地捏出一個嚴肅的語調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壞?”

他無奈道:“有什麽辦法,近墨者黑啊。”

我瞪他。

“不行,我要罰你。”我挑挑眉,他低頭來看我,滿眼詢問。我笑嘻嘻地,擡手一指,“我要你陪我去坐那個。”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臉色白了一白。

於是那一路,直到我買了票,他都苦著臉,先是很勉強地說好,然後又旁敲側擊地問我可不可以換一種懲罰。

我看著他那不情願的模樣,心裏爽爽的,十分堅決地搖頭。

他就這樣被我拽上了跳樓機。

這裏的跳樓機高度有八十米,升到最頂端,可以俯瞰整個倫敦。我小時候來過冒險樂園,最喜歡的就是從高空俯瞰的感覺,因而當我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興奮的,臉上是控制不住的笑容。

石越卿就坐在我旁邊,安全措施扣上來的時候,我側頭去看他,他雙手緊握著,臉上嚴肅得很。

“你害怕啊?”我問。

他回頭看看我,只是搖頭,不肯承認,卻沒有答話。他的眉頭都快揪在一起,我註意到他下意識地用大拇指和中指捏著自己的食指頭。

我豪氣幹雲道:“別害怕,有我護著你。”

他本來面色嚴肅,聽我這樣說,卻一下子笑出來。

圓圓的大轉盤已經啟動,上升的過程緩慢。我有些激動,晃蕩著雙腿,左顧右盼。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我們慢慢上升,離夜空越來越近,離萬家燈火越來越遠。

我一向膽子大,這時候只覺得心情振奮。轉頭去看他,卻見他面色緊張,眼睛平視著,都沒有往下看。

圓盤已經升起一大半,我看到冬日樂園的全貌,西北角有一處冰場,我伸出手去指:

“你看你看,那邊有個冰場,”我叫道,“我們一會兒下去以後,滑冰去好不好?”

他答道:“如果還下得去的話。”

我難得看到他這副模樣,明明緊張得好像都要冒冷汗,但卻死撐著不肯承認。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鎮定自若,沈穩從容的。他忐忑不安的樣子,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圓盤已經升到最頂端,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它會在上面停很久,然後出其不意,突然地落下來。我喜歡那種疾速下降所帶來的快感,這時只隱隱覺得期待。

而石越卿卻緊握著把手,眉毛都要揪成一個結,顯然沒有那麽享受。

此時此刻,我們身處夜空之中,微微一低頭就是整個倫敦的萬家燈火。我仰頭望向天空,任由晚風吹拂在臉上,寒冷卻清爽。

我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夜空。

“石越卿。”

我叫他的名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不知為何,在心頭拂過時,只令我覺得酥酥的。他沒有側頭來看我,眼睛還緊盯著自己的手指,絲毫不敢分神。

“嗯?”

遠處的電視塔有如燈塔一般,在黑色的夜幕下指明方向。五彩繽紛的車流在縱橫交錯的車道上穿梭往來,匯聚成一條長龍,將整個倫敦都映照得美輪美奐。

不知怎麽,我心裏忽然一下竟格外寧靜。在這樣高的的地方,面對著整個倫敦,懷抱著無盡的夜空,我只覺得自己胸膛裏滿滿的。

我側頭望著他,他那麽緊張,落在我的眼睛裏,卻都是可愛。

“你看著我,”我說,“我有話跟你說。”

他不說話,只是搖頭。

我忍不住笑起來,在黑夜的背景板下,他的側臉線條明晰,卻又被染上柔和的光暈。他的側臉我看過很多回,可是竟然每一回都能帶給我不一樣的震動,都能在我心底註入不一樣的感情。那個霎那間,我想起第一次見他,在岳溪家樓下同他一起等電梯。我仰視著他,他的側臉是那樣的棱角分明,一絲不茍的表情和濃濃的眉毛只令我覺得嚴厲。

那不過就是三個月以前的事情。

“石越卿。”

我又叫他的名字,認真,專註,嚴肅。黑夜籠罩,冬日樂園裏的無數光束打在天空中,不住閃動的夜色幕布給了我極大的勇氣。

半晌,我才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但卻是那樣的不容置疑:

“我愛你。”

夜風簌簌地吹過,這小小的三個字像是散在風裏,從這樣俯瞰的高度,飄到倫敦城的任意一個角落去。我本以為他不會聽見,誰料想他耳力那麽好,竟像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般,怔了怔,然後也忘了害怕,一下子就轉過頭來看我。

那是目不轉睛的凝視,那裏面是滿滿的驚愕,震動,和不可置信。他眼睛那麽黑,兩根長長的龍須眉毛在夜風吹拂下微微顫動。

我望進他的眼睛裏去,一時之間幾乎忘記自己身處何地。

大圓盤在這個時候突然下落。

我感到自己要飛起來,沖向夜空之中。這個時候我終於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忍不住地高聲尖叫。我的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吶喊聲,然而在他那邊,我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心臟幾乎像是不再屬於我自己,叫囂著,蹦跳著,要飛出我的胸膛。這樣的想法出現在我腦海之中時,另外一個下意識的願望竟順理成章地浮現——

如果它一定要飛出去,那麽請讓它飛到他的心坎上。

跳樓機飛速下墜不過短短的幾秒鐘時間,然而於我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當圓盤的下落速度終於開始減緩的時候,當我終於確定自己的心沒有飛走,還好好地跳動在身體之中的時候,我才睜開眼睛。

誰料想,竟正對上他凝視我的目光。

他的臉色煞白,嘴唇也沒有血色,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可明明都已經這樣,他的眼睛裏卻閃動著難以言說的光彩,我沒法形容它們的顏色,琉璃色,琥珀色,彩虹色。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總之,他那一雙眸子在那個瞬間裏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絢爛顏色,令我都忘記該如何呼吸。

“小滿,”他慢慢地說,“你剛剛……說了什麽?”

我眨眨眼睛,表情很無辜,“沒說什麽啊。”

他只是凝望著我,一時間沒有說話。跳樓機在這個時候徹底停下來,護住我們的安全措施緩緩升上去。我想要挪動,沒想到他卻身手矯捷,先我一步跳到地上,然後二話不說地將我堵在座位上。

“到底說了什麽?”他窮追不舍。

其他的游客已經陸陸續續地開始往外面走,看到我們,都投來或好奇或調笑的目光。我被他堵在座位上,這樣近的距離,他胸前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他那雙含有天地色的眼睛就在我面前,他身上露水清香的氣息讓我的思緒停滯。

我推他。

“你先讓我下來,你讓我下來,我就告訴你。”

“不,”他不上當,“你一旦下來,就再也不會告訴我了。”

我吃癟,眼看著下一波游客都要進來,不禁有些著急,“你再不讓我下來,下一波人就進來了,到時候我們出不去,又得再坐一回。”

他毫不猶豫,“那就再坐一回。”

“你不害怕?”我驚訝,“居然還沒玩夠?”

他搖頭,“不是,我是沒聽夠。”

我:“……”

後來還是工作人員走過來詢問,這才解救了我,令我趁機脫身。走出去的時候他一臉的不開心,說這人也太沒有眼力了,沒看見我們正在說很重要的事嗎,非要來打斷。

我與他十指相扣,聽他這樣抱怨,故意裝傻說,我覺得人家來的時機剛剛好啊。

他十分不滿地瞪了我一眼。

他委屈的情緒直到我們上了滑冰場的冰面,才稍有緩解。我從來沒滑過冰,腳下不穩,難免就有些慌張。不過他卻很會滑,雖然沒有什麽高難度動作,但至少很順,速度也不慢。

於是我只好把著扶手,慢慢找重心。他滑了兩圈適應了一下,就回來找我,停在我的面前,有冰絮被帶到空氣之中。

“來,小滿,”他握住我的手,“把著我,別松手。”

我緊緊地抓著他,被他慢慢地帶向冰場的中央。很多人從我們身邊滑過,我卻無暇顧及,小心翼翼地掌控著平衡,生怕要摔跤。他在冰面上緩緩地滑動,帶著我,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好多次我都差一點要跌倒,但都被他穩穩地托住,就像是有一面安全後盾。

漸漸地我開始有些適應了,不再只盯著腳下。然而當我倒出精力擡眼去看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竟比我還要緊張,額頭上都是汗。

“你別老顧著我了,”我有點不忍心,“難得出來滑冰,你去好好地滑兩圈吧。”

“不用,這樣挺好的。”

我見他不肯,又說:“那你松開我,讓我自己試一試。”

這回他很堅決地搖頭,“絕對不行。”

我看著他皺著眉頭一本正經的模樣,心頭似乎有堅冰在春天裏融化。我努力靠他近一點,擡起眼睛來看他。

他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腳下,聚精會神的。

我們滑到冰場的中央,四周是穿梭往來的滑冰者。有細碎的冰渣被冰刀帶起來,空氣中都有著涼涼的味道。有小孩子在一邊摔倒,大聲哭叫,也有嫻熟的冰上舞者在極速旋轉。我聽到場外的尖叫吶喊聲,那是從不遠處的五環過山車處傳來的。

我將手指跟他的扣在一起,他停下來,望著我。

我說:“石越卿,你真的答應不松開我?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遇到什麽艱辛,你都不會松開我的手嗎?”

他望著我,眸色深沈,唇抿得緊緊的。

我不知道怎麽,眼睛裏有些發澀:“如果你要松開,也沒關系,但就是一定要提前告訴我。不然我肯定就要摔一個大馬趴,到時候……到時候可不要怪我記恨你啊。”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出我的弦外之音,當下只低頭,去看冰刀的鞋尖。

冰刀在冰面上畫出抽象的圖案,我在那些交纏錯亂的線條之中,聽到他的聲音,醇若百年佳釀,沈沈似萬木之森。

“不會的,除非你要推開我。”

我終於擡起眼睛看他,他的兩根龍須眉毛在夜晚寒風中微微顫,像是忍不住想要推波助瀾一把。只見他想了一想,似乎猶嫌不夠,又改口補充道:

“不,小滿,就算你想推開我,我也不會松手。”

他的語氣堅定不移,像是在陳述著絕對事實。我看著他,眼睛裏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濕潤起來。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掉眼淚,於是幹脆把腦袋埋進他的懷裏。我們兩個就這麽相擁在冰面之上,他怕我摔倒,幾乎是完全抱著我。

我甕聲甕氣地說:“不好,一時不察,怎麽還被你賴上了。”

他笑起來,吻了吻我的頭發。

那天晚上我又是十一點多才到家。洗漱完了窩在床上,開始刷起這一整天的照片來。我們在很多地方都留了影,石越卿自己不愛照相,大多都是他給我照。在他的鏡頭裏,我覺得自己是從未有過的可愛。

慢慢看下去,我的手指微微一滯,落在一張我們的合影上。

那是在兩個娃娃公仔的攤位中間,擺放著的兩只毛絨大熊。我坐在兩只熊中間照相,擺出各種鬼臉。他一邊照一邊笑我,我於是賭氣地也將他拉過來。我們兩個人一人占著一只毛毛熊,請旁邊攤位的攤主幫我們照了一張合影。

照完了以後我就拉著他跑到下一個地方,沒有仔細看。這個時候我躺在床上,才點開這張照片,慢慢放大。

照片裏我用大熊的兩只毛絨絨的大爪子環住自己的脖頸,只露出腦袋,對著鏡頭笑得陽光燦爛。他卻沒有看鏡頭,只是坐在那裏,壓住大熊的熊掌,轉頭凝視著我。照片裏,他的側臉線條明晰,望著我的時候,笑得那麽開心。

我心裏像灌了蜜糖,忍不住將這張照片發給了汐凰。

田小姑娘瞬間發回給我三個大感嘆號。

我本以為接下來就會聽到她怒斥我什麽秀恩愛死得快,或者抱怨我重色輕友,花式虐狗。誰想到等了好半天,才等到她一句不過幾秒的語音。

我點開,聽到汐凰極嚴肅極認真的聲音。

“小滿,”她略頓了頓,慢慢地說,“他是真的愛你。”

新年的月色穿過烏雲,落在我的窗臺上,我養的兩根富貴竹長勢喜人,欣欣向榮。我聽到汐凰這樣說,忍不住嘴角上揚,目光卻在夜色裏落到他送我的那只戴藍帽子的小鳥身上。

那只鳥的爪子上有著磁鐵,他在火車上送給我,我回來後,就將它貼在了冰箱門上。

我翻身下床去接點水喝,目光卻離不開那只鳥。它的小屁股翹翹的,眼睛滴溜溜的,黃色的小鼻子是倒三角,額頭上還有一小撮毛。

我一下子就想起那時候在火車上,群山是我們的背景板。他將這只小鳥娃娃送給我,凝視我,然後笑著說:

神似。

我忍不住點了點那只鳥的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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