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廣袤的雲海在頭頂呈現螺旋狀，就像巨大的水中漩渦----這就是門後哈迪斯力量構築的空間。我站在一片潔白如亡者骸骨的廢墟遺跡之中，仰頭看得見層層雲霧中，圍繞著中央的星之時鐘，那一連串仿造九大行星順序而建的魔宮輪廓----它們如同自宇宙鐘盤綿延而出的一個個浩瀚時間節點，更恍惚提醒了我，在遙遠的從前，自己曾經答應哈迪斯的那件事。

作為送我去邂逅心愛男人的代價，我在斯提克斯河水邊起誓，允諾給與冥王他要的回報。他要的是----

我目光緩緩停滯在斷壁殘垣門口，銘刻著迎接黃泉來者的古希臘文箴言上：由此開始，要與過去的感情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

所以，我垂下眼睫。我又有什麽理由，不去做呢？我應該實現自己的諾言。更甚至，我----我----我……

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在我心中殘酷浮現，它灰蒙蒙失去了瞳仁原有溫柔的光，是黯淡消失的星海，是不見華彩的沈色夜空。更是這，枯萎了所有芬芳的沈默殘垣。

他再也看不見的這個世界……

這時，白茫茫濃霧飄起，漫過了我的衣袂。冰冷濕潤的霧氣沁潤著我的臉，幾乎讓我恍惚以為依舊是面頰上殘留的濕意。不，我明明不會再掉淚了啊。

我不要，再哭泣。

聽，分明還有一線興高采烈的歌聲游蕩飄入我的意識，越來越顯出不羈粗獷。我極力擺脫悲哀，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這歌聲，聆聽著詞意。

----對寄居塵世者來說,首先是最好沒出生過,

沒瞧見過明亮的太陽鋪撒的輝光；

一旦已經出生, 便要飛快抵達冥府之門,

躺在堆起來的重重黃土之下。

這首歌是，黃泉擺渡人所唱。我，我曾經----

一艘黑色的小船，在水波般的霧氣中，鬼魂般游蕩劃出。笑嘻嘻的船夫看到我，還過來殷切打招呼，“誒呀誒呀，大人您怎麽獨自坐在這裏？您要渡河嗎？我可以在辦正事之前，額外為您服務一次，還給您開個優惠的價錢。”

我望著興致勃勃的擺渡人卡隆，擡手揪緊長袍衣袂，沙啞著聲音，問他到，“因為我是你的，老主顧嗎？”

他摸摸後腦勺，“誒呀，您想起來啦？您從前很慷慨大方呢。雖然現在您和從前看上去不太一樣，不過，無所謂無所謂啦。這不是什麽大事兒。”

……不是什麽大事兒。

我反覆咀嚼著這句話，自嘲般長嘆一聲，目光從這艘乘坐過許多次的小船上移開，不想再回憶一次次往來冥府的原因，那些前塵往事已經煙散，現世正在展開，我，又能做些什麽？

沈思一瞬，“卡隆，你剛說的正事，是在這裏阻擊聖鬥士們？”

他持槳在空中劃出一個圓滿的弧度，興奮直笑，“是啊，哈迪斯陛下允諾了一整船的聖鬥士石像都歸我，還包括那條船上的所有錢財，哈哈哈哈，我可期待著呢。他們只要無法切斷對過去的思念，只要聽到呼喚的名字而回頭，就都會變成石頭哦。”

我想了想，還是提醒他道，“那艘船上有很強大的聖鬥士，他們未必會變成石像……到時候，只要你說明白條件，履行承諾，畢竟擺渡人是你的工作職責，他們應該，不會攻擊你的。”

“哇！您居然為我操心哦！”天間星卡隆直指自己鼻尖，“安啦，我只是想得到些珍貴值錢的東西，不想惹太多麻煩，就算本大爺是神話時代就在擺渡的冥鬥士，要對付好幾個黃金聖鬥士這擔子也太重了！我懂您的意思啦----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本大爺我不會犯傻找死的。多謝多謝啦。”

卡隆向我行了個禮，歡快地搖著槳消失在霧氣之中，我又望了望雲海中屹立的，銘刻著字跡的廢墟大門----一刀兩斷……切斷對過去的思念，不再回頭，去看所愛的人。

我，一定能做到。

感覺到那艘希望之船沈入了霧氣的漩渦之中----載著滿滿一船石像。大部分聖鬥士都在黃泉入口被簡單淘汰，那些黃金聖鬥士們卻全部毫發無損，簇擁著薩沙和幸存的弒神者天馬，登上了卡隆的擺渡舟……我能清晰觸感，厚厚霧氣那端，依舊如同領航燈一般照亮著前路，那屬於希緒弗斯的小宇宙在熠熠發光。他在自己選擇的路上，繼續英勇前行----

我想我從未，也再不會重覆這樣愛一個人，只是終於，我也該啟程。

這具亞麻白袍內裹著的軀體，維持不了多久。哪怕它是冥王哈迪斯所鑄，容納我靈魂的得意之作----我要去盛放了真正身體的極樂凈土，必須趕在這副軀殼崩碎之前。

仰頭看向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九大行星宮殿，和穹頂正中央的星之時鐘……還有那麽些事情，需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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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再使用一次異空間跳轉之力，我精確來到了金星之宮。踏入那座安靜得只聽見沙沙聲的大殿後，奮筆疾書的路尼看到我快碎裂的模樣，大吃一驚。

“大人您……您是否需要趕快回冥府多羅美亞宮治療？”

我望著這百年來一直陪伴我的天英星，他身披暗紫色大法官長袍，可這雍容華貴的遮掩下，是之前去聖域營救我時，和史昂等作戰留下的傷。兢兢業業的路尼只完全修覆了作戰的冥衣。

搖搖頭，“路尼，我是來……是來送你們走的。我希望你們都活下去，尤其是你，不要被封印。”

我鄭重命令，路尼和宮殿中給人類書頁收尾的侍女們，全都撤回冥府第一獄。

路尼並不讚同，“大人，外面的那個星之時鐘，很快就要走過一圈，冥王哈迪斯陛下的LOST CANVAS就會完成，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將所有人類的書頁上，畫上終止符號才行。這是我的使命。”

我心想人類還能茍延殘喘幾百年，但眼下不能說出私心的緣故，只能從另一個切入點勸他道：“這幅畫會怎樣，我才不在乎。它也沒有資格成為我們行事的依據，因為它不是出自，真正哈迪斯之手，區區人類沒資格命令我們做任何事。”

“路尼，擁有無所不知冥府之書的你，不如現在和我去查看，看看……那個人類亞倫的罪行故事是否還在繼續？他沒有死去。作為容器，他居然依舊擁有完全的自我意識，作為人，他居然敢冒充是神。”

路尼匆匆和我來到大殿後的藏書館，果然證實了這樁令他震驚的事實：現在冥王軍的統領居然是個人類！

“這……”

我聲音不屑而冰冷：“真正的冥王哈迪斯，根本不是人類亞倫那幅糾結虛弱的模樣。他擁有碾壓性的強大，高貴而胸有成竹。雖然暫時又沈睡過去，但，你很清楚我願意協作的，只有真正的冥王。現在的人類亞倫，只不過是沾染了冥王神力的容器，他內心混沌不明，但，這個人類不但無法殺死雅典娜，甚至幾次三番，都動不了那個區區青銅！這樣卑賤的生物，不值得你聽從於他，為他效忠守宮。”

“請回歸冥府，在地下等候哈迪斯歸來吧。不要被這個玩意兒利用。”

路尼皺起眉，但我實在也沒有時間再細細勸說他----我索性直接打開了通往冥府的道路：整座金星宮的地板裂開一道大縫隙，建築分崩析離，深不見底的裂縫不斷向兩側擴展：那些始終坐在桌子前辦公，為避免發出聲音動靜而蒙著面紗的女性執筆侍從們，一連串一連串悉數被吞沒其中，就像被收割。

很快成了光桿一根的天英星臉抽了抽，想說什麽又忍住了。“您真是……”

“任性？”我接替他說完，笑了笑，“謝謝你一直包容我。路尼。但是，請不要讓我對你動手，必須把你扔進抵達第一獄的裂隙。我已經，很累了……”

路尼最終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優雅地向那透出幽光的裂隙走去。他隱沒入其中前，若有所思地望著我，“我註意到，您稱呼冥王，再也不用陛下這尊稱了。而是直接稱呼冥王的名字。您……您知曉了自身的秘密？”

我不置可否。

“那麽您……還會回來冥府嗎？大人？”他小心詢問。

我淺笑，朝他點點頭。

在路尼貌似欣慰地消失後，我才伸出一直藏在亞麻長袍下的手：貿然使用神的力量，右手已經……從胳膊肘下消失，化為塵土。而看得見對面亮光的縫隙還在肢體上擴大蔓延……我胡亂想，好歹也吸收了帶有冥王力量的血液，應該還能，再撐下去，再撐一會。

冥鬥士中，守護第一宮水星宮，為我修理過懷表的杳馬，此刻並不在那。對他，我已經有心無力。就讓他和兒子天馬重聚吧，這似乎也是他一直謀劃的事。

金星宮被我人為清空。剩下的地球，火星，木星宮等，就靠聖鬥士們去闖了。我計量著道路：必須先回自己的海王星宮處理一件事，再去找潘多拉……我需要奪取到，代表不消耗小宇宙即可自由出入極樂凈土的，她的那條項鏈。

問題是，如果我沒料錯，得到了神血的拉達曼迪斯正守護在潘多拉身邊。他可不會讓潘多拉任我宰割----算了，無論如何都要一試。

再度冒險打開空間的我，挪轉到海王星宮後，一頭栽倒在地：慶幸布置得像海藻一樣柔軟的垂幕就在手旁，此刻供我拉拽住，直立站起。剛剛又有部分軀體被摔碎了----我真像件瓷器。

硬著頭皮再費小宇宙之力，明明強大卻不得不像涓涓細流一樣引出小心運用，一點一點聚攏身體不要碎裂成片，活像疲憊不堪卻還要頂著狂風，小心翼翼完成一副自己軀體的拼圖。

好半天，勉強擡起頭，看著站在珊瑚叢旁，一動不動如擺設的伊利亞斯……我的目的，就是他了。希緒弗斯的哥哥。

我定定神，不去想哥哥健全歸來這事，一定會令希緒弗斯由衷高興----我擡手，決然對他使用治愈之力，要融合冥王神血的力量，令他意識覆蘇！

柔和銀光包圍了伊利亞斯，我這時後知後覺地想，他棕色的頭發其實不需要治療也略卷曲而富有彈性，他身體狀況極好----接著，我清晰查探到，生命的力量如同盈盈滿月，早就灌滿在他軀體之內。而一個達到第八感的強大小宇宙，正在與我的力量相觸碰----哈！這根本不是傀儡啊！自從在溫泉宮徹底修覆後……一直在偽裝！

我一陣驚訝，想到之前被蒙蔽的我，把他當活動塑像，對他發洩傾吐----還好，我此刻，已經不在乎伊利亞斯居然聽到過什麽。

而女神的聖鬥士裝成這樣的動機目的……我喘著氣，惱火地撤出小宇宙的感知，不客氣戳穿他道，“夠了，你的小宇宙比普通聖鬥士強太多……上一代最強的獅子座……不用再偽裝，我已經能看出來，你早擁有自我意識了。”

“這些日子算對敵人忍辱負重嗎？真夠有你的！但是，不必再在我這潛伏等待攻擊哈迪斯的時機……你等不到。因為，我要把你，扔出地獄……你獲得新的生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吧……還可以和你的弟弟和兒子匯合……他們一定會回去地面世界……”

我說著搖晃了晃，生怕軀體散架地趕緊靠扶在椅子上，不住喘息。

真糟糕……還大言不慚說要扔他出去……對伊利亞斯使用他完全不需要的神力，結果這個軀殼快支持不住了。我咬牙緊緊握住左手，可身體的裂隙開始散發分崩離析的光……糟了！！

這時，伊利亞斯忽然走向我……這代表，他承認確實無礙----可是，他想伺機消滅我這個雅典娜的敵人嗎？

我冷笑望著逼近的伊利亞斯，心想一個農夫和蛇的寓言故事真是……我活該。

然而，遐想的獅子大鐮一擊擊碎軀殼這一幕並沒有發生。伊利亞斯在我面前停下，他擡手割破自己手腕，將汩汩湧出的鮮血，撒在我身上……裂隙瞬間被填補，得到控制。

我緩過氣。

原來如此，浸泡了生命之泉的冥府亡魂身體，血液也有了相應的修覆之力功效。沒想到，忠誠的黃金聖鬥士伊利亞斯居然出手幫我----他知道我極憎恨雅典娜，沖他提到薩沙都是，“那無恥的小賤人。”

此刻，前獅子座戰士不再隱藏自己活生生的氣質，他棕灰色的眼睛流露出巡視般的目光，他從居高臨下的角度，探究著我。好像我曾經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吐露的各種心事還不夠豐富似的----

我也同樣擡首，端詳他。他如同守護自己地盤的百獸之王一樣，並不用揮舞爪子露出獠牙，獅子王只需靜靜俯瞰，自然而然有一種肅穆感……這個深藏不露的人類啊，居然是希緒弗斯的哥哥----他在之前大戰時，裝作受我操控，和自己的兒子對戰……呵呵，什麽對戰，分明是伺機訓練雷古魯斯進步才對！他當年不就用神諭作手法，逼希緒弗斯不得不爆發沖他揮拳，從而得到領悟提升嗎？

因彼此直白打量對方，氣氛有些滯澀。伊利亞斯表情凝重，一言不發。

倒是我，在心中盤算一圈後，終於沖他緩緩開口：“彼此救了一回，算扯平了。而現在，也許我們能暫時，結盟呢。伊利亞斯先生。”

“您，可還記得當年是怎麽犧牲的？想親自報仇嗎？現在天猛星拉達曼迪斯，也接受了冥王的神血。他比從前更強，正守護在潘多拉身邊……雖然我和你各自的目標不同……但對手是同一個時，可以協同戰鬥一回哦。”

作者有話要說：

知道報覆是什麽了不？

九星連珠。但是是政委過完這一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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