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的飛船們奔向了各自的目的地。

許多飛船在經過元帥府艦隊時，都放緩了速度, 閃爍起了導航燈。

導航燈3閃1頓——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江寒陌微微頷首, 示意旗艦回以“2閃1頓”——祝你一路順風。

忠勇號旗艦隊裏, 彌漫著劫後餘生的短暫歡愉。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著這個以前從未放在眼裏的大小姐, 心想著：“我們以前是有多麽的眼瞎啊, 竟然能把**oss當花瓶……”

老安東尼微笑旁觀著，一臉欣慰。

但他1個小時前可不是這個樣子。

剛才江寒陌想要一個人暴露到宇宙虛空中去時, 他差點就要動手綁人了……

小小年紀，哪兒危險往哪兒跑，這到底是像誰？江震寧小時候雖然皮，但也沒這麽熱血沖動啊！

2米高的老熊貓走到江寒陌背後，一片陰影壓下來, 蒼健的聲音第一次用請示的語氣問道：

“大小姐, 接下來去哪？”

江寒陌詫異地轉過頭，盯了安東尼2秒鐘, 淺笑道：

“先去大麥哲倫星系的行政主星打聽下消息吧，補充資源。”

她很想知道，皇城……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安東尼點頭, 看向老艦長。

老艦長的視線在他倆之間隱晦地閃了一個來回, 頷首領命，對準耳麥沈穩指揮道：

“所有戰艦聽命, 目的地——D13星球, 全速前進！”

“是”

“領命”

全速推進下, 到D13還需要10個小時。

安排好大家短途旅行的休息艙, 她拿出斑鳩給她準備的壓縮餅幹，去了觀景臺。

現代高端戰艦在進行曲率推進時，能夠保證艦身所在空間的平穩，無需像幾百年前的戰艦那般還要把人固定起來，避免了加速度不穩定跌成一團的狀況。

她緩步走過全透明的舷窗，絢麗的景色在她餘光中掠過。

找了塊視野開闊的地方，她就地坐了下來。

翻了翻通訊器，已經很久沒有私人消息了。

進入戰隊小群，她輸入了幾個字：

“大家還好嗎？——江寒陌”

沒有人回覆。

斑鳩和奧利奧已進入夢鄉，夜晚開始逃亡，10個小時沒有合眼，都困到了極致。就連戰艦駕駛員們也都已經輪換過一波。

想了想，她又給她認識的每個人都發送了一遍——“你還好嗎？”

大部分都返回了系統提示——不在服務區。

小部分處於連通狀態的人，也都沒有給與回覆。

她皺緊了眉頭，蟲洞都通了，星網信號是靠量子傳輸的，怎麽會不在服務區？

除非……接受信息的基站被破壞了。

哪裏會被破壞？

——涅槃星。

身體感覺有點冷，她蜷縮在舷窗旁。

剛才的情緒太過於亢奮，亢奮到讓她短暫忘記了涅槃星上沈痛的現實。

她閉上眼。

紅色的炮火和紅色的血，灰色的煙塵和灰色的臉，孩子的哭聲、人們的慘叫聲，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無法抹去，無法停止。

她用手臂擋住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陌陌，想和我聊聊嗎？”蘭諾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輕柔地響起。

沒有經過她的允許，他悄悄回到了她的大腦裏，那悲傷的情緒不斷沖刷著他冰冷的靈魂。

他一路都在扮演一個智能助手的角色，現在，他突然不想讓陌陌一個人安靜呆著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挪開手臂。

“蘭諾，叛軍為什麽要毀掉主星？他們難道不想占領涅槃星嗎？毀滅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麽意義？”

她從來沒有想過，戰敗的結果竟然是毀掉一整個星球。星球上的人民他們不想要嗎？

即便是當奴隸？

星球上的資源他們也放棄掉了嗎？

到底圖什麽？！

“你知道叛軍和帝國的矛盾嗎？”蘭諾問。

“歷史書上寫的是，一邊代表正義，一邊代表邪惡，所以分道揚鑣了？”

江寒陌只信了一半。

“真正的歷史怎會如此黑白分明？都是宣傳手段罷了。”

諾蘭大帝現身說法，為江寒陌揭開歷史的真相。

“你可能不知道，600年前，關於魔法師能力的形成，還處在眾說紛紜的階段。人民多愚昧，有些邪惡分子宣傳說只要能夠和魔法師結合，次數多了，就能得到對方的能力，偏偏有人真的成功了，也就使得這種說法更可信。”

聽到這裏，江寒陌預感到下面的故事可能會是個悲劇。

它也確實是。

“當年的叛軍首領勞倫斯，也就是現在門薩帝國的開國皇帝，曾經是流浪地球聯盟最天才的魔法師，也是下一任聯盟主席的提名者。他的妻子是一個志願組織的治療師。在一次星際開荒中，武裝部隊全軍覆沒，獨留那位善良的女士和幾百個普通人茍活，在原始星球上艱難求生。慢慢的，那些普通人都瘋了，他們想要變強，想要離開那個鬼地方，再加上原始本能……等救援部隊來的時候，那位女士已經遭受整整一個月的侵犯。”

蘭諾徐徐道。

“所以……那位女士自殺了？”江寒陌顫聲問。

“是的。然後勞倫斯就瘋了，他糾集了一群自命不凡的人，裏面有許多人都有他這樣的經歷。他們宣傳魔法師應該全面統治普通人類，不應該讓這些人擁有和他們一樣的權利。他們仇視普通人，認為人性的卑劣在這些低等人類身上得到了更好的保留，而魔法師是更高等的人類，理應升到更高的階級。這種理念很誘人，加入他們的魔法師也越來越多，最終導致了聯盟的破碎，和之後持續了20多年的混戰。勞倫斯的這種治國理念也一直延續到現在。”

諾蘭大帝作為親身經歷了當年那一切的人，從來都清醒地知道，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性悲劇而已。

講到這裏，蘭諾也忍不住為腦子裏那個記憶分辨一句：

“陌陌，諾蘭大帝之所以留下那樣的家訓，其實也是因為這一段歷史。‘為了更高的利益’，在民族大義面前，個人仇恨同樣是應該摒棄的東西。”

江寒陌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她想通了很多事，但感覺還有說不通的地方，於是問道：

“難道門薩帝國的延續，不需要普通人嗎？魔法師和魔法師結合，就一定不會生下普通人類嗎？”

蘭諾猜到江寒陌會有此問，淡淡說道：

“門薩帝國分裂出去的時候，帶走了帝國最先進的技術，由於他們資源的集中，和強權的統治方式，就科技發展這一塊來說，他們是超過帝國的，只是人太少，規模不大，才沒威脅到帝國的統治。但其實他們的技術已經先進到靠機械管理星球，靠機械維持生產，就差一個魔法智能加成了。這也是他們費盡力氣入侵你們那個小基地的原因。”

蘭諾感覺到江寒陌的情緒已經進入了理性思考階段，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讚。

果然，跟她聊這個比蒼白的安慰有用得多。

江寒陌迅速將這一切和她以往看過的電影聯系起來，果然藝術都來源於生活，現實遠比藝術作品殘酷。

“悲劇確實是悲劇，但這不是他們剝奪其他人生命的理由。”江寒陌倔強道。

她的三觀，那可是筆直的。

蘭諾沒有附和，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想了想，進一步問：

“陌陌，你覺得宇宙有正義嗎？”

這一問可真把她問住了。

量子宇宙有正義嗎？

黑洞有正義嗎？

恒星坍縮、宇宙熱寂的時候，會照顧其他小生命的死活嗎？

她蹦起來，繞著觀景臺走了兩圈，覺得自己被蘭諾忽悠進去了。

迅速揮掉腦海中越繞越遠的思緒，她聲音飄忽著說：

“蘭諾，這些問題都是老生常談。其實要思考的只有一個，哪一種理念更能保證種族的延續。如果帝國滅了，那不一定意味著叛軍是對的。如果叛軍亡了，也並不意味著帝國就能昌盛千年。”

蘭諾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問：

“所以你還悲傷什麽？整個人類歷史就是一個偶然，生存對每個種族來說都是頂級任務，今天輸了，明天又贏了。其實最終，都會輸，輸給這個宇宙的熱寂。這樣想會不會好過一些？”

“……蘭諾，你這個悲觀主義宿命論要不得啊。”

江寒陌臉上的淚漸漸幹了。

蘭諾發出了一聲輕笑：“這不是悲觀，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這一場戰爭還沒碰到我的痛處罷了。”

他承認，他就是在忽悠。

只要陌陌不難過就好。

江寒陌撇了撇嘴，想皮兩句，又覺得沒心情。

她看著外面閃過的一個個大型天體，良久，問了一句話：

“蘭諾，你的帝國遭此大難，你不覺得難過？”

某些時候，蘭諾的行為方式很像那位帝王。

另一些時候，他又像一個無悲無喜的人工智能。

蘭諾卡殼了一瞬，陌陌好得真快啊，馬上就cue到他身上了……

他無奈道：“這不是我的帝國，諾蘭大帝的記憶對我來說就是一場漫長的電影，會影響我的判斷，但還不足以讓我感同身受。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如果你出事，我可能會親手將兩個帝國都毀滅也不一定。”

江寒陌聞之一驚，大哥，原來你是這種危險的高智商反社會人格嗎？雖然很感動就是。

“蘭諾，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治好你……哦不，給你造個好身體的！”

她在舷窗邊就地躺下。好累，眼皮越來越沈了。

還沒等蘭諾對“治好你”三個字表示抗議，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蘭諾，我躺會兒，到了叫我啊。”

話音還未落，她的意識已經墜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出現了一絲亮光，仿佛盤古開天地一般，被她朦朧著撐開，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慢慢的出現了色彩，有金色，有紅色，最後變成了基地裏那個洛可可式的豪華房間。

夢裏，她還在準備第二天的比賽。

他們贏得了團隊賽第一名，給帝高掙得了無限榮譽，奧布裏校長笑得合不攏嘴。

凱爾的位置越坐越穩，天天和老皇帝吵架鬥氣，就要不要娶皇妃的問題大戰三百回合。

她正式登上了英靈殿7層，提前畢業後去自己的封地玩起了模擬經營游戲，帶領人民發家致富，多生孩子多修星路。

錢多多和伊蒂絲一畢業就結婚，兩人還生了個小胖子，取代奧利奧成為了新的隊寵。

鐘睿進了帝國第一軍校指揮系，畢業後進入1軍成為了天才指揮官，最後從他爹手裏接過了1軍的團長之位。

那個小基地正式對外開放，成為了帝高學生的噩夢，玩不過第一關不能畢業。

他們幾個每年都要回帝高聚一聚，滿園的蒼翠欲滴，風一吹，花瓣漫天飄散。

真好啊。

蘭諾看著江寒陌睡夢中露出的微笑，不禁也覺得心裏一片春和景明。

10個小時後，她自然醒來，身下是柔軟的一體式折疊床，周圍是銀白色的簡潔墻壁。

眨了眨眼，記憶回籠。

啊，原來只是夢啊。

她的鼻子一酸，險些又落下淚來。

“滴—滴—滴”

有消息。

她怔怔地看著墻上那條曲線型魔法燈，沒有理會。

“陌陌，低頭看一看。”蘭諾提醒道。

她遲鈍了3秒，這才緩慢地低下頭。

“陌陌！！我們出來了！！我們本來打算去仙女星系的，中途路過一個基站收到了星網消息，才知道大麥哲倫的星門才是唯一通暢的。我艹，你的壯舉都傳遍了你造嗎？你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嗎？反正我覺得叛軍要恨死你了，233333。——錢多多”

“陌陌！我決定從今天起叫你女神了，女神繼續眼熟我啊！對了，我和錢多多準備先回他老家看看。我們死神傭兵團有幾個隱秘星球，叛軍絕對不知道，如果有需要，盡管來找我喲。——伊蒂絲”

“我還活著。但我父親已不在。1軍還剩一只艦隊，護送著我和我母親。我先回自己的封地去了。朋友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鐘睿”

“做得不錯，不愧是我江震寧的女兒，父親為你自豪。我去攻打叛軍老家了，勿念。還是那句話，你的生命比你想象中更重要。保重自己，不要再冒險！——江震寧”

“陌陌。謝謝你為帝國所做的一切。父皇已經去世，接下來的形勢只會更加嚴峻。大麥哲倫星系就拜托給你了，對不起，我當了逃兵，你很快就會知道為什麽。瑪莉亞長公主會接過一切，她比我更有資格統帥這個帝國。希望有一天我還能站到你面前，問出那句——我變得更強了，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嗎？——凱爾”

江寒陌眨了眨眼，那些字還在。

“蘭諾，我還在做夢嗎？”

“……”蘭諾很想說，除了最後一條，其他都是真的。

“陌陌，他們都活著。這不是夢。”蘭諾輕聲道。

江寒陌“啪”地關上終端，從床上蹦了起來。

“靠，餓死我了，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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