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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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春蘭在地理書上學到:廣東在湖南南邊,位於沿海,夏天有海風吹來,沒有湖南炎熱。她帶了幾套夏天的衣服、身份證、畢業證,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這個未知的世界讓人期待,但也讓人心有畏懼,但又有什麽辦法,這一切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吧!

學校裏少了個學生,校園生活照常,一棵大樹會因為少了一片樹葉而有所不同嗎?你又不是學校前幾名,學校不需要你撐面子,走留隨意。除過自己的飯碗,誰還有餘暇顧及他人。

地球的自轉帶來白天跟黑夜的交替,時間在這不停地轉動中過去了。少年成長了,老年則更衰老了,只有田間地頭的四季,永遠不變地輪回著。生活每一天都是新的,急劇的變化讓人回想過去,讓人為這新的變化感念,為生活的饋贈而激動人心。

高三開學後不久,冬季征兵開始了。入伍當兵,是很多年輕人的選擇。當然,有些人連第一關視力檢查都過不了。

兒子大了,學習成績又不拔尖,陳世寶不得不憂心兒子的出路。他記得高翔堂叔高志遠一直在蘭州軍區服役,能不能靠這點鄉鄰關系讓兒子去部隊裏發展?高志遠自九四年那次回來休假後又將近十年沒回了,應該有一定的級別了吧?在跟兒子表明這個意思後,陳建平滿口答應,於是他又找到高正堂,得知了高志遠的地址跟電話號碼,一番溝通後高志遠說可以照顧照顧,於是冬季征兵工作開展後陳建平報了名,並且順利地通過了相關體檢。體檢過後,他通知了學校裏的好朋友,大家聚在一起為他餞行。高翔回想起一起上小學時的日子,尤其那個陰雨天跟他賽跑的情景,一下子又想起了父親,十年過去了,父親去世十年了。那個時候他才七歲半,現在他長大了,時光啊!十年裏,他們長大了,長大了都得面對生活的選擇,孩提時再親密的夥伴也不得不面臨分別。陳建平通過體檢後不久就入伍了,高翔想著這個小時候的好朋友,既為他高興,又擔心他吃不了部隊裏的苦頭。

這天考完月考,考完月考放兩天假,同學們都回去後,高翔坐在床鋪上發怔。二姐去廣州快一個月了,不曉得她現在怎麽樣?媽媽接到她了沒有?二姐說找好工作後給他寫信,這一個月來,一下課就往學校的收發室跑,他生怕別人把信拿錯了,但一個月都杳無音信。從書本上得來的印象,廣州是個大地方,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工作沒有著落,身上錢又不多,那會讓人發慌的,真不知姐姐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這種心情如何描述了,在以信件傳達信息的年代裏,親人出了遠門,但是許諾的信又久久沒有收到,等待消息的人當然不會平靜。

高翔躺在床鋪上,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呼喚他走向校外。一放假,學校食堂就關了,只能去外面吃飯。

吃過飯後,他不想馬上回寢室。在這裏讀了兩年書,還沒有好好在學校周邊轉過,高翔繞小道走到了學校的後面。

這座城市依江而建,校園剛好建在江灣裏。在水運為主的時期,市政府都建在江邊,後來隨著公路、鐵路的興起,市政府才搬離了。

秋日的暖陽和煦地照在人身上,帶給人慵懶的氣息。站在堤畔望去,江面上的大小船只來來回回航運著。

秋季是枯水期,水位下降了一些。久晴未雨,江水碧綠碧綠的。黃綠的水草纏繞著依水勢的急緩來回漂蕩。遠處江面上的白鷺滑翔著劃過天空,落在了江邊的樹林中。

高翔在堤岸上坐了下來。這幾年來的防洪工程,靠江內側的地方都砌上了石板,石板跟石板的縫隙間雜草頑強地生長著。堤岸下面的平地種著秋冬蔬菜,有的地裏剛播不久的種子已經長出了嫩苗。這鄉村的景象讓高翔想起過去的日子。眼下的生活當然要比小時候缺吃少穿的日子強得多,但現在的日子好像也不比以前的日子溫暖。就現在來說吧,放假了同學們都有個歸宿,而他了,他能回哪裏?當然,這不是說他要責怪媽媽、姐姐,媽媽在外面奔波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好的生活。二姐了,她說不讀了是跟媽媽商量了的,但分明看得出二姐對校園的不舍。校園生活也許枯燥,但比起為生活奔走的艱辛,這又算得了什麽!學習可能是最輕松的事了。何況校園裏還有這麽多可親可愛的朋友。大姐了,大姐家是不敢去了,姐姐跟姐夫太熱情,對他太好,每次去都要做一大桌子菜,回學校還硬給他口袋裏塞錢。高翔知道他們辦喜酒為體面花了不少錢,聽說還欠了債,這種情況下高翔實在不好意思拿姐姐姐夫的錢。但是不拿,他們又硬要塞給他,不拿他們還生氣。別人對你不好,你不再想上那個門;有人對你太好,又不好意思上那個門。受了盛情又不知什麽時候能有回報,多麽不好意思。

目前的現狀,大姐有個安定的家,媽媽跟二姐在廣州,不知她們怎麽樣?小時候再苦再難一家人總在一起,現在卻離得這麽遠,見面都是奢望。這也許是生活的代價,也是成長的代價,是社會發展的代價。雖然留戀童年,但人不可能留在童年。童年時家人相聚讓人回味,然而童年所受的歧視跟白眼是讓人不堪負荷的。如果停留在那個年代,那就永遠比別人低人一等擡不起頭。時光的流逝帶來社會的進步,也給人帶來出人頭地的希望。

小時候的同齡人,徐俊、徐欽上了中專,徐滿軍說上中專比上高中好,好歹學了門技術,上高中要是考不上大學,那是白上。現在他們應該畢業了,也不知在哪裏工作。高大齊上的高中,應該高二了,但也不知道在哪個學校。

江面上吹來一陣風,稍有了涼意。高翔站起身來,轉身往學校走著。

回到學校,夜幕已經降臨,寢室樓裏亮起了幾盞燈,看來沒有回家的不止他一個人。以往這個時間教室明亮的燈光被黑暗取代,大概同學們現在都在家裏圍著桌子跟家人吃飯吧,而他只有孤燈相伴。

農歷八月初,高翔有一天做完課間操回教室,程彩虹過來找他了。

“這麽忙,下課時間還在寫作業。”程彩虹神秘兮兮地笑著。

進入高三以來,大家都忙各自的學習,很少在一起聚了。

“有什麽事,好久不見你。”

程彩虹把一封信交到他手上,“想不到你朋友多啊,這封信是從深圳寄過來的。我問你個數學題。”

二姐剛去廣州的那一個月,高翔每天做完操都要去收發室看信,但總沒有看到二姐的信,他還想著是不是別人拿錯了信。現在這封信是誰寄來的,怎麽郵戳上顯示是深圳?

高翔把信封翻過來,信封上的字體明顯是二姐寫的。郵戳上的日期是半個月前的,寄信的地址是深圳龍華。

高翔趕緊把信拆開,信裏夾著十塊錢,姐姐只寫了寥寥數語。大意是她到了廣州,跟媽媽說深圳機會多就去了深圳,工作已經找好了,在一家電子廠上班,工作也還輕松,夥食也不錯,一切都好,叫他不要掛念,好好學習。

高翔把信逐字逐句地在心裏默念著,就那幾句話都差不多能背下來。真好,姐姐的信終於收到了,她在深圳安定下來了,總算不用擔心了。

“誰寫的信?”

“我姐,你要問什麽題目?”

“高春蘭不是在廣州嗎?哎,她不上學了也沒跟我說一聲。”

“信上說她到了深圳。”

走廊上的同學看他們交頭接耳,紛紛打趣著。

這封信給了高翔一顆定心丸,媽媽姐姐雖然在廣東,但知道她們都好著,心總算可以安定了。

很快,中秋節一天天臨近,學生的心也一天天浮起來,都開始掐算著離中秋節的日子。

放假前一天,王麗華到了學校。在廣州待了幾個月,兒女沒人管,趁著中秋節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回來看兒女,更主要的是回來給他們送生活費。

王麗華在高翔教室外面等到了第八節 課下課。

母子相見,一時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媽媽,怎麽回來了?”

“放了一個星期的假,回來給你們生活費。你二姐在哪個班,叫上她我們一塊兒回去。”

“二姐,二姐不是在深圳嗎?”高翔愕然了。

“什麽深圳?她不在學校?”王麗華表情中帶著驚慌。

“二姐考完會考,拿到畢業證後就去廣州找你了。”

母子倆面面相覷,一時都弄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麽。

“二姐說她跟你商量好了,拿到畢業證後去廣州找你。”

“她一個人去了廣州?”

“嗯。她說她去廣州找了你,跟你商量後去了深圳。”高翔把收到的信拿出來給媽媽看。

“她可沒有跟我商量會考後去廣州,她更沒有去廣州找過我!”

到底是怎麽回事,母子倆急得臉色蒼白。

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身上還沒多少錢,她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你姐出去帶了錢嗎?”

“當時我看到有四百多,說是你給她的車費。”

“就帶了個車費?”

“嗯,我看到的是四百多。剛那封信是從深圳龍華寄來的,信封上有地址。”

“你把信封拿過來給我看。”

當天晚上,王麗華給高翔留了三個月的生活費,又趕著去了趟高玉蘭家。第二天是中秋節,但她第二天一大早帶上信封上的地址坐上了去深圳的車。高翔要跟著去找二姐,被她狠狠訓斥了一頓才罵回去。車開動後,她的心一直都沒有平靜下來。

二姐竟然沒有去廣州,媽媽也完全不知曉她沒讀書了。她現在在深圳龍華上班,想起來,哎,二姐不讀書的緣故已經一清二楚。從深圳寄過來的信是二姐的筆跡,她應該好著吧?高翔不由得對家人抱著深深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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