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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番外·大雪滿弓刀(梁跡之X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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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下了場大雪,裏裏外外都透著蕭瑟清冷。陸懷原本已做好準備在房裏悶上一陣,梁跡之卻坐不住了。

隔著老遠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自己這兒的人早就見怪不怪,間或還夾雜著幾聲嬉笑。陸懷心下了然,這段日子,怕是又難得安生了。

“陸懷!”梁跡之叫自己時,總是如此,尾調微微上揚,似乎帶著點愉悅。

他從來不稱呼陸懷“四皇子殿下”,而是直呼其名。也就因為是自己,他才如此肆無忌憚。不過,梁跡之不服管教是出了名的,難以想象,他會對什麽樣的人收斂傲氣。

梁跡之走進來,渾身帶著寒氣。他雙手合十搓了搓,笑得明艷:“方才在外頭逗留了許久,你這裏倒暖得讓我有點不舒服了。”

不過才幾月未見,看到梁跡之的臉,陸懷還是忍不住楞了楞神。他生來便是如此,容顏灼灼,教人難以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梁跡之出身武將世家,但外貌並不英武,反倒把母親精致的眉眼遺傳了個十成十,因著這事,他從小到大還受到不少嘲笑。但論起性格,他卻是個十足的小霸王,幼時起就是用拳頭說話,虧得他練武天分還高得很,以至於同輩的人見到他就繞著走。

就連與他結識,也是由於他幫陸懷出頭。

陸懷出身低,性子悶,慣常被跋扈的六皇子欺壓時,都是隱忍為上,以至於梁跡之一腳將六皇子踹開時,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擡頭望去。

他從未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小孩,年紀看上去比自己還小幾歲,未脫稚氣的臉上,寫滿了不屑。

比太陽還要耀眼。

當時的情況混亂不堪,六皇子的哭罵聲、宮女驚慌失措的叫聲混合在一起,但他都記不清了。

“你怎麽這麽窩囊?難道你就這樣一直任他欺負嗎!”梁跡之拎著陸懷的領子,對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卻令他如今回想起來,還忍不住一顫。

六皇子的母妃雖因美貌得到皇帝盛寵,但和如日中天的梁家相比,孰輕孰重,皇帝不能不明白。皇上笑呵呵地定其為“小孩子之間的玩鬧”,最後梁跡之被父親罰在家裏思過一月,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對不起。”梁跡之過來向自己道歉,但臉卻撇向一邊,還是不服氣的樣子。不知為何,陸懷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你居然笑我?”梁跡之一臉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溜圓。

陸懷笑得更開心了。

如此,便算是認識了。

雖則陸懷是皇子,但和梁跡之在一起時,他反倒更像個隨從,無他,因梁跡之太耀眼,也因陸懷太黯淡。

梁跡之此次來尋他,並未多言,拉著他就偷溜了出去。

陸懷本想詢問,想到梁跡之的性子,還是作罷。

他們一路避人耳目,來到一人跡罕至之地。剛降下的大雪鋪滿地,舉目望去,盡是白茫茫。看得久了,不免有些眩暈。

“來這裏作甚?”陸懷憋了一路,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梁跡之得意一笑:“我先前同父親隨軍出征時,那裏的士兵教了我個好玩的。”

陸懷忍不住皺眉,那些士兵都是五大三粗、胸無點墨之輩,梁跡之實在不應該同他們混在一起。

梁跡之走遠幾步,只聽得“啪”的一聲,陸懷被雪球砸了個正著。

雪花飛濺起來,砸到他裸露的皮膚上,寒意入骨。

梁跡之大笑出聲。

陸懷楞楞地拍掉身上沾上的雪,但怎麽也拍不幹凈。濺到皮膚上的雪花更是化成了水珠,從脖頸一路流下。

“你再發楞,我可要繼續了哦。”梁跡之笑得燦爛。

陸懷反應過來,下一個雪球已接踵而至,雖有所準備,還是不免被砸到了一些。

他一開始躲個不停,後來一狠心,也抓起一團雪朝梁跡之扔去。他握得不牢,那一點雪在半路上就如天女散花,鋪天蓋地而去。

梁跡之卻不避,任由雪劈頭蓋臉砸下,他的頭發、眉毛,甚至睫毛,都沾上了雪花。他眨眨眼,莫名有些呆頭呆腦,但那點雪還是頑強地貪戀著他卷翹的睫毛。

“這樣才對嘛。”他回過神來。

陸懷那天和他瘋玩了幾個時辰,從未如此酣暢淋漓,乃至不知今夕何夕。

回去沒多久,陸懷就病了。而梁跡之早磨煉得刀槍不入,因此還是活蹦亂跳。

他自覺有愧,每日守在陸懷床前,端茶送藥,殷勤極了。

這次梁跡之倒是沒有別過臉,但也是低著頭不敢直視陸懷的眼睛,小聲道:“對不起。”

陸懷其實想對他說,你不必說對不起。

太子死了。

說是突發急病而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陸懷只覺得心跳個不停。

太子溫和敦厚,機敏聰穎,原本繼位者不做二選。如此一來,皇城很快就要變天了。

這個緊要關頭,我朝與異族仍在交戰。梁跡之承了父親衣缽,風頭卻較其當年更勝,戰功卓絕,兇名遠揚,可止小兒夜啼。

陸懷也難得見到他一次。只是前線的消息不斷傳來,陸懷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好在總是有驚無險。

此次他親斬敵方大將,消息傳回來,一掃太子去世帶來的衰頹之氣,聖顏大悅,封其為驃騎將軍。

這年梁跡之才十九歲。

“你要……求娶我妹妹?”梁跡之不敢置信地看著陸懷,手裏拎著的送他的東西都掉下來,散落一地。

陸懷心中苦澀,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對……”

他早已至娶妻生子的年齡,卻是拖到了如今。父皇失去先太子後,就已衰老了許多。現有的皇子裏,父皇對他最為中意,只是,他還少了一點支撐。

而梁家足以做這個強大的後盾。

他編造了一場謊話,說自己對她一見傾心,早有求娶之意,特意等到梁跡之回來,才向其道明。

梁跡之揪著他的領子,雙眼通紅:“若是你敢對她不好,我絕不會放過你!”

歇斯底裏,猶如困獸。

陸懷閉上雙眼,流下兩行淚,哽咽著:“好……”

其實他根本就沒記住梁家小姐的模樣。

大婚之日,陸懷挑起新娘蓋頭,心下愕然。

梁家小姐長了一張溫婉柔美的臉,卻同梁跡之沒有一分相像。

他躺在紅燭絲帳旁,梁跡之在塞外凜冽的北風中。

他竟連親妹妹的大婚典禮都未曾參加。

父皇去世後,陸懷繼位,封梁氏為皇後。

他選秀納妃,開始做一個正常的皇帝。幾年後,他有了三個兒子。

但是皇後還一無所出。有臣子諫言梁將軍在前線浴血奮戰,不應冷落了皇後,寒忠臣之心。

他默默不語。

數月後,皇後有了身孕。一得到消息,他便親賜名為“陸景”。

梁跡之沒有回來。

皇後生產那日,天氣陰沈沈的,陸懷心中壓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北邊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消息傳過來了。

他不停踱步,紛雜的思緒仿佛要把他撕碎。

“急報!”一士兵衣衫襤褸,幾乎是爬著進來。

陸懷的雙手忍不住發抖。

“梁將軍……梁將軍……薨歿了……”

耳邊隱約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是陸景呱呱墜地。

塞北正是大雪的天氣,雙方已暫時停戰,梁跡之領一小隊巡查,卻突遇敵軍埋伏,對方早有大軍嚴陣以待,可汗親率,只為取他性命。

相傳他已退無可退時,卻是大笑一聲,直直往前沖去。他遇神殺神,千軍萬馬竟敵不過一人之勢。

相傳他身中數箭,銳氣未減,竟直入敵陣,一擊便取了可汗項上人頭,敵軍大震,登時潰散。

相傳那日的血,染紅了幾裏雪地。

陸懷一句話都聽不下去。

滿朝哀慟,有人建議加封梁跡之為鎮國公,風光大葬。

陸懷卻是發了此生最大的一次脾氣。

雖有許多震驚與不滿,最後還是低調下葬,當朝再無人敢提“梁跡之”之名。

皇後的身體自那時起就虛弱無比。梁老將軍辭官卸爵後住在京郊,避不見人。

陸景逐漸長大,看到他的臉,陸懷只覺心中刺痛。

於是再不見他。

陸懷漸漸衰老,有時也驚覺自己變得遲鈍而昏聵。他求神問道,宮裏住著大批方士。每次做法之後,他覺得自己不是要追求長生不老。

那他想要什麽呢?

可他忘了。

可汗被殺,敵國陷入混亂,妥協求和,美人財寶源源不斷地送來。

陸懷凝視各色美人許久,沒由來地想,他見過最美的人,不是這樣的。

陸懷大病一場,好不容易尋回一點清醒,思索良久,擬定詔書,自己過世後四皇子陸昊繼承皇位,停頓許久,又加上一句,須留得七皇子陸景性命。

他很快就又病了一場,這次卻已神識不清,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迷迷糊糊間,他仿佛又見到了那人的臉。

我辜負了你,辜負了你的妹妹,辜負了你打下來的江山,你會恨我吧?

他突然回過神來,想自嘲地笑一聲,卻沒了力氣。

那是陸景,不是他。

他早已死在了漠北的大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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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舅舅的故事,be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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