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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茶生的手機接連被砸了兩次，又進了水，這下終於徹底報廢了。

他本來就不是個社交需求很強的人，尤其是現在談了戀愛，每天除了上班都和戍延待在一塊兒，更是沒什麽要聯系的人。他幹脆沒急著買新的，只和賀清打了個招呼。

等到戍延忙完這段休假，兩個人難得有空出去逛了逛，他才順路重新去買手機。電話卡一插，發現房東給他發了兩條信息，先是告知瓷磚換好了，第二條是說：你哥挺疼你。

戍延正在挑水果，彎腰認真觀察兩種荔枝的品質。不工作的時候他穿得很休閑，衛衣牛仔褲，像個大學生。他又很少有不用工作的時候，這種限定裝束簡直看一眼少一眼。

文茶生趁機拉著他去把頭發理短了點，現在不太能紮起來了，微微打著卷兒的發梢柔和了五官線條，看著更加青春。

他隱隱有點得意地想，現在已經是男朋友了。

不過他也就悄摸想想，沒真說出來，收回視線慢吞吞打字回覆：好的，謝謝王哥。

瓷磚修好了，理論上就沒有理由再住下去了。回到家他把這件事告訴戍延，戍延聞言沒說好還是不好，一件一件地把剛買的東西從購物袋裏拿出來，蘋果香梨荔枝，不應季的芒果，還有兩個椰子。另外還買了肋排，說好用菠蘿燉排骨。這個時節其實當季水果很少，大多數看起來都不比夏天的甜，但兩個人一起逛街像是有種別樣的新鮮感，看到什麽都想拿點兒試試。

他擺地攤一樣把東西鋪開，文茶生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就蹲在對面看著他。戍延弄完了，擡頭看他說：“這麽多。”

文茶生點頭：“買太多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吃完。”

“吃完再走。”

文茶生楞了一下，忍不住笑起來：“就為了說這個把它們都拿出來？”

戍延慢吞吞把水果們又收回袋子裏。文茶生隔著一把香蕉和兩個芒果按住他的手，蹲在地上搖搖晃晃地靠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著說：“好呀。”

然而第二天中午剛下課，文茶生接了個意外的電話。

他打車趕回自己家時文佑正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摳地墊，看到文茶生從電梯裏出來，因為站得太久，起來打了個踉蹌。

文茶生伸手想扶他，伸了一半他已經站穩了，便又收回手找鑰匙開門。

他家平時很少客，沒準備多的鞋，他拿了自己的拖鞋給他穿上。文佑身上還穿著學校深藍色的校服，下擺在地上蹭上了點灰，個子高高的一個小夥，站在客廳裏很局促。

文茶生接了杯水遞給他，問了見面的第一句話：“下午的課還去嗎？”

“……能不去嗎？”

文茶生想了想：“你有沒有你班主任的聯系方式？”

現在的學校比文茶生那會兒管理更嚴格，學期裏文佑只能用一個只有電話短信功能的學生手機，唯一的娛樂方式是貪吃蛇，玩到記錄已經刷不上去了。文茶生給他的班主任打電話，他就坐在沙發上發呆，打完了說：“給你請了今天的假。”

“好。”文佑視線和他對上，又轉開了，“……謝謝哥。”

文茶生猶豫片刻，問：“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

然後又沒話說了。

中午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文茶生原本習慣去食堂，然後留在辦公室休息，今天因為回得急沒來得及，於是決定去廚房隨便做點。最簡單的蔥花面條臥個雞蛋，等水開時沒事做，他給戍延發消息說了這件事。

戍延便打電話來問他怎麽樣，需不需要幫忙。文茶生抽出硬幣大小的一把掛面順著鍋沿放進水裏，嘴裏說：“不用，不過今天可能不會過去了哦。下班你也不用來接我了。”

水咕嘟咕嘟響，半晌那頭低低說：“哦。”

就這麽短短一個音節，他莫名從裏面聽出點兒不樂意來。文茶生垂著眼攪動面條，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好啦……應該不會很久的。”

廚房門碰在墻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文茶生回頭就看見文佑站在門口。他匆匆說了句先掛了，下意識把手機蓋到臺面上去。不知怎麽的對著親弟弟，居然有種被家長抓到早戀的錯覺。

兩兄弟面面相覷片刻，文茶生有點尷尬地沒話找話說：“我多下一口面條，你要不要吃？”

文佑從門口走進來，默默點點頭。

兩個人看著滾水面上不斷破裂的泡泡，文茶生說：“我下午還要上班，大概五六點才能回來。你要是一個人待著無聊的話，要不要回……”

“我不回家。”文佑打斷他，片刻後又重覆，“我不想回家。”

文茶生擡頭看他一眼。十五六歲的小男孩兒，臉還沒完全脫去少年的影子，側臉顯出些倔相。長肉的速度跟不上長個兒，顯得有點瘦削。

他們兩從小沒什麽來往，這麽一晃還有些驚訝，他竟然長得這麽大了。

剛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文茶生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文佑幾乎從不單獨聯系他，他在他心中的分量大概比不上同班的同學。電話一通，文佑說在他家門口。

他只在他剛搬來沒多久時跟著父母來過一次，文茶生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記得住並且摸過來的。

他雖然沒問原因，但看他的樣子，大概能猜出來一點兒。

前幾天母親打電話來問文茶生近況，沒聊幾句就說起文佑。她在電話那頭用半小時講他鬧著不願去補習班的事，說父母兩個花了多少心思培養他，他又是如何叛逆回報他們——最後意識到文茶生反應不甚熱烈，又試著找補，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生生還是有哥哥的樣子，從小不需要父母操心。這種時候他又成了好孩子了。

他知道文佑在家是什麽感覺，因為他們是親兄弟，是一樣的。

作為哥哥他應該說些場面話，教他聽話理解父母苦心，但文茶生說不出來。

文茶生對著蔥花沈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會和爸媽說，讓你在這兒玩幾天，讓他們不要擔心。”他語氣平和地說，“我覺得學校的課去上比較好，不過落幾天也不會礙多大的事。所以還是看你，等你什麽時候覺得休息好了，再走也沒關系。”

文佑訥訥地應聲：“知道了。”

文茶生便不再多說，磕了兩個雞蛋，撥動著面條把它們蓋在下面。文佑突然問：“哥，你談戀愛了嗎？”

他手一抖，差點一筷子把雞蛋戳碎。

“……為什麽問這個？”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頭假裝去取胡椒粉 ，文佑歪著頭觀察他的神情，臉上難得的露出一點符合他這個年紀的狡黠：“我剛才聽見了。感情很好嘛，她還會去接你下班？”

文茶生耳朵紅了，嘀咕道：“小孩子不要問這麽多。”

文佑果然很不高興被說是小孩子，從鼻腔裏哼了一聲。文茶生裝作沒聽見，指揮他去拿碗來，文佑拿過來，若有所思地說：“感覺你很開心。”

“以前好像沒見過你這麽開心。”他又說。

他這個哥哥從小和家人就不太親，在他們為數不多的相處裏，文佑總覺得對方即使在自己家也從沒完全放松下來過。他總是淺淡的一縷，像是隨時準備著立刻起身離開。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忽然窺見他不展露於人前的一面。

文茶生有些意外，輕聲道：“是呀。”

“真好。”文佑好奇地問，“談戀愛是什麽感覺？”

“嗯……”

他想了一會兒，說：“就是開心吧。”

“就這樣？”

文茶生把熱騰騰的面條從鍋裏盛出來遞給他。見他不說了，文佑撇撇嘴，端著去放到桌上。碗邊燙手，他捏著耳垂坐下來，忽然聽見文茶生說：“就是，想到他就會很開心，感覺所有事都沒那麽可怕了。”

文佑擡頭去看他，他放松地靠在流理臺上，臉上是他前所未見的柔和笑意，眼睛裏仿佛有光。

他說：“你也會遇見一個這樣的人的。所以別怕，小佑。”

文茶生的行李都還留在戍延家沒來得及拿回來，如果只是些衣服倒還好說，但其中有幾本上課要用到的書，便和戍延說好，請他助理送一趟。

原本掐好了時間，誰知市區大路上出了點交通事故，把文茶生堵在半路上。他還沒回，助理的車先到了。

沒辦法，他只能拜托人家上一趟樓。

很多老板才不會在乎布置下去的任務是否屬於員工的分內事，尤其他們做秘書助理的，在工作前他就接受了不會有個人生活的未來。但到戍延手底下以來，助理還從沒被安排過這種私事。加之戍延吩咐他跑完這一趟可以直接下班，比起不滿，他更多的是好奇。

從那個和整套房格格不入的角落取出兩本顯然不屬於戍延的書出來後，一路上助理都有種撞破秘密間雜著恍然大悟的感覺。

難怪之前忙得要死還要穩定抽出晚飯時間。

作為助理，最緊要的就是懂得察言觀色和不要大驚小怪。因此戍延交代他送到指定小區和樓層時他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懷疑，老老實實照做，敲開門後甚至在專業中表現出一點不自覺的熱切：“請問是文先生嗎？”

門裏的男孩兒個子很高，看著非常年輕。助理面不改色地在心裏驚訝：沒想到竟然是這種類型。

他問：“你是誰？”

助理心想他不知道嗎？原來戍總這樣體貼，這就是想人所想，憂人所憂，趕在對方需要前就解決問題？面上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是戍總的助理，來送您落下的東西。”

文佑的腦瓜很快轉過彎來，接過紙袋打開一看，果然是他哥的書。他點點頭：“謝謝。”

一身正裝散發著精英氣息的助理對一個學生來說無疑十分新奇，他還不知道文茶生什麽時候結交到了這種朋友。在他看來，他哥不像會和這種人玩到一塊兒去的性格。

文佑正要關上門，忽然猛地想起什麽，把門又一推：“等等！”

助理應聲轉過來：“什麽事？”

文佑眼珠子咕嚕嚕轉著打量他，默默在心裏咀嚼他先前的話。半晌他試探著問：“你們那個……老板？挺厲害啊。”

助理楞了一下，心想這是在尋求什麽肯定，想被誇獎很有眼光嗎？嘴上慎重地讚同道：“戍總的確非常優秀。”

“……”文佑盯著他看了片刻，說，“能在這種社會上以這種身份當上大老板，很不簡單。”他這麽拐彎抹角地打聽著，心裏想的卻是能追到大老板當女朋友，感覺他哥好像更不簡單啊？

助理更困惑了，含糊地應答：“是的呢，戍總非常敬業。”

兩個人驢唇不對馬嘴地聊了幾句後雙雙訕笑著道別，文佑坐回沙發上琢磨這個新鮮八卦，沒多久文茶生就趕了回來，大概是跑上的樓梯，進門時還微微喘著氣。

文佑指指桌上的紙袋：“哥，剛才有人給你送東西。”

“已經來過了？”

文茶生坐下來打開看了看。他還以為戍延會把他的衣物也順帶拿來，沒想到他說是要書，就真只送了書。

好像隨時等著他再回去似的。

文佑悄悄觀察著他，看他對著三本書也無知無覺地露出微笑，莫名有種被酸到的錯覺。他沒忍住揶揄道：“哥，沒想到你這麽厲害。”

“嗯？”

“配了助理誒，他還管她叫老總。你們怎麽認識的啊？”文佑好奇心上來就停不下來，“是你追的她嗎？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下次見到了我是不是要叫嫂子啊？我們老師說現在職場壓迫可嚴重了，女孩子要做到這種高度很辛苦的吧，會很嚴厲嗎？”

文茶生被堵得半天說不上話，扭頭和他對視，方才的笑容淡了下去。

喜歡男人這事兒文茶生從沒想過讓家裏人知道，他比誰都清楚那會掀起多大的戰爭。

其實起初他自己也迷迷糊糊，摸著石頭淌這河。即使後來見識隨著年紀增長，懂得了感情的不同可能，他也沒想過真的會遇到這麽一個人能給他打這場仗的勇氣。

說到底，最初驚雷般察覺到取向和身邊常人的不同，也都是因為戍延。被那樣對待是不可能一點兒波瀾也沒有的，但對方當時從沒直接表態，他也就不敢當真，只怕鬧到最後是自己一廂情願。沒想到兜兜轉轉十幾年過去，所有因果最終還是交織到了這一處。

文茶生望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深深吸了口氣。

“小佑，我想和你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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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啊？

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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