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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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連著下了好幾天雪,意寧的溫度也跟著又降了些。

窗外滿目銀裝素裹,寧願家的客廳裏開了暖風空調。

吃過年夜飯後,一家人圍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不知道是她心神不寧的原因,還是春晚的節目確實越來越無趣了,寧願耐著性子看完了一個不太好笑的小品後,開始搞起了小動作。

她緩緩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觀察了下坐在她右側的三位長輩的狀態——

剛剛演完的小品,最後有個包袱奶奶沒太看明白,爸爸正在和她解釋;爺爺則是在認真地看正在播放的歌舞節目。

收回目光後,寧願抿了抿唇,再次按亮手機看了眼時間。

此時已經八點二十五了。

她跟沈佑一約好了,八點半一起下樓去散散步。

眼看著距離約定時間越來越近,寧願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急躁。

因為從來沒有在看春晚的時候出過門,為了不引起懷疑,她想了無數種借口,但都覺得不是很穩妥,又一一推翻。

可再拖下去就要遲到了。

寧願咬了咬牙,狠下心,決定不管怎麽樣,總之先試試再說。

感覺現在是個好機會,應該沒人會註意到自己。她先是不動聲色地往左邊挪了挪,接著,動作極輕地悄悄起身,妄圖不打招呼,裝作起身上廁所的樣子,直接偷偷溜出去。

然而,事與願違。

她的屁股剛剛離開沙發,人都還沒站直,寧父就註意到了她的動靜。

“去哪兒啊?”

寧願:“……”

她姿態僵硬地轉過頭,見父親正看著自己,只好慌亂地從剛剛想過的借口裏,隨便抓了一個:“我……我出門一趟。桃桃說有東西給我。”

“現在?”

寧父探頭看了眼窗外飄著的鵝毛大雪,表情有些詫異。

他本來只是隨口問了句,以為寧願是要去倒水之類的,還想讓她給自己也帶一杯來著。

因為心虛,寧願垂下眼,不再看父親,她邊埋頭往玄關走,邊支支吾吾地應了聲。

奶奶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回頭看見寧願要出門,便叮囑著:“小願,把傘帶上,外面雪下得太大了。”

“哦哦。”寧願應了聲,慌慌張張地把外套套上,然後又從鞋櫃邊取了把長柄傘,揚聲道,“那我出門了啊。”

寧奶奶:“小心路滑啊。”

“好。”

……

直到看見門被徹底關上,寧宏朗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剛關上門,寧願一回頭就看見沈佑一在樓梯口站著,她欣喜地兩步邁到他身前,仰著頭,壓低聲音問道:“你站在這裏等我了多久啦?”

“剛來。”沈佑一也學著她的樣子,壓低嗓音說話。

話音剛落,他註意到她的外套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沒扣,便伸出手,認真替她扣好。

扣最上面那顆扣子的時候,沈佑一的手背碰到了寧願的下巴。

寧願被冰得一激靈,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碰了碰他的臉。

“好冰……”她瞪大了眼睛,“你明明在這裏站了很久了吧!”

“是嗎?”沈佑一聳了聳肩,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我覺得不久。”

替寧願扣好了扣子後,沈佑一收回手,一只插進外套口袋,另一只接過了她手裏的傘。

破天荒的,他沒有主動來拉她的手,只是說:“走吧。”

見他已經在往下走了,寧願連忙跟了上去。

樓梯不寬,勉強能讓兩個人並肩走。

寧願擠到沈佑一的身邊,將自己的手塞進了他的口袋裏。

她還算暖和的手順著他的手腕下滑,最終成功抵達他冰涼的掌心。

沈佑一步子一頓,看向寧願。

“你忘記牽我的手了。”寧願邀功般看了回去,自我誇耀著,“幸好我記得。”

定定地看了她幾秒後,沈佑一垂下眼皮,悄然握緊了掌心的手。

寧願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樓上忽然傳來了關門聲,不知道是誰這個點忽然下樓了。

因為這裏鄰裏鄰居的都是熟人,聽見這動靜,寧願立刻炸了毛,連忙扯著沈佑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出了樓棟。

小區裏住的老年人比較多,這個點,外面已經沒什麽人了。

飄著雪的寂靜夜晚,路上空無一人。

沈佑一撐著傘,傘面向著寧願的方向傾斜,最大限度地替她遮擋風雪。

大概是因為氛圍很好,一時之間,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並肩而行。

走到離他們住的那棟樓遠了些的地方,寧願將空著的那只手從兜裏拿了出來,挽住了沈佑一的胳膊,以便離他更近一些。

路邊的樹上都纏著裝飾用的彩燈,紛飛的大雪中,星星點點的暖黃色顯得格外溫馨夢幻。

籠罩在這樣的光線下,沈佑一的臉上也被映出了幾分不常見的柔和感。

寧願看著他已經退去稚氣的側臉,忽然想起了些什麽,嘴角翹得老高,開口喚他的名字:“沈佑一。”

“嗯?”

“你知不知道……”她笑得有些不懷好意,“我第二次跟你說話,是在什麽時候?”

第二次?

沈佑一有些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兩人第一次說話,是他剛剛搬進來的時候,寧願趴在她家窗臺上同他說話。

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後,沈佑一還是沒什麽印象,便如實答道:“不太記得了。”

聽到這個答案,寧願並沒失望,反而一臉神秘地笑了起來。

看著他略帶疑惑地表情,寧願眨了眨眼,高深莫測道:“不告訴你。”

沈佑一不記得這件事,想來也很正常。

因為兩個人第二次說話的時候,其實連面都沒有見。

那一次對話發生得有些喜劇,地點是在小區的公廁。

為了豐富居民的娛樂生活,小區的中心建了一個小廣場供居民休閑,那個公廁就在小廣場邊上。

那個時候,廣場舞還沒有大規模地流行起來。

每當天色暗下來,便有很多爺爺奶奶會帶著小朋友們來小廣場乘涼。

一般情況下,廣場上的場景都是爺爺奶奶們繞著外圍,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聚在路燈下打撲克、下象棋的,也有搖著蒲扇話家長裏短的;中間的空地上,孩子們在瘋跑嬉鬧。

而這群孩子裏,帶頭瘋得最厲害的那個,就是寧願。

寧願從小就是孩子王,總是領著小區裏的孩子們做各種游戲。

那天,沈爺爺領著沈佑一到小廣場的時候,寧願已經帶著阮桃桃等人圍著小廣場瘋跑了三圈了。

小小的沈佑一冷漠地看了眼廣場中央瘋跑的小孩們,並沒有加入的打算。

他滿腦子都是自己剛剛搭了一半的積木,正想跟爺爺說出門也有五分鐘了,不然就回去吧。

然而,一擡頭,便看見了牽著自家爺爺正渴望地看著右前方的棋桌,脖子伸得老長。

見狀,沈佑一體貼地說:“爺爺,我想看下象棋。”

“看棋好啊!”沈爺爺喜出望外,連聲誇讚道,“看棋有益於開發智力。走,爺爺帶你去看棋。”

……

沈佑一沈默地立在爺爺身旁,不同於爺爺的沈醉其中,他只看了四五個回合,就有些困了。

其實他覺得待在家裏很有意思的,他想看書就看書、想搭積木就搭積木、想看動畫片就看動畫片,多自由啊。

可沈奶奶不願意。

奶奶說:“一一啊,你這麽天天把自己憋在家裏會憋壞掉的。要多出去走走呀,院子裏不是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嗎?去跟他們一起玩啊。”

沈佑一搖頭表示拒絕。

他對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們一點都不感興趣,只覺得她們格外吵鬧。

奶奶就望著他嘆氣。

一連溝通了三天無果,沈奶奶沒了耐心,強令沈爺爺將小佑一帶出門。

“一定要讓他在外面多走走、玩玩!”

下完這道命令,沈奶奶就把祖孫兩人一起攆出了門外。

小沈佑一很頭疼,他的積木剛搭好一半,正在聚精會神構思上半部分的結構,就被打斷了。

沈爺爺也很頭疼,他今晚本來是約了新認識的棋友,打算要大殺四方的。可他一下起棋來就不知道今夕何夕,自家才剛搬來這個小區沒幾天,萬一小孫子跑丟了,自己也不用回家了。

祖孫二人各懷惆悵,一路沈默不語地往外走。

直到沈佑一提議看棋,沈爺爺得以望梅止渴,也算是終於有一個人心情好了起來。

“桃桃!桃桃!你一會兒就藏在這裏!”

一道清脆而稚嫩的女聲傳來,沈佑一楞了一下,他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在哪聽到過了,便下意識扭頭朝著聲源方向看去。

只能鎖定大致方向,這裏的小孩實在太多了,而那聲音又只響起了一次,他實在分不清是誰發出來的。

沈佑一的目光繞著小廣場中心搜尋了一遍,依舊無果。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湊得近一些去看看時,忽然聽見自己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壞了,今天下午偷偷吃了一根雪糕,好像是要鬧肚子了。

沈佑一本打算忍一忍,看它會不會自己平覆,但這來自肚子的疼痛感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清晰,他只好伸手拉了拉爺爺的衣擺。

沈爺爺勉強從棋局中回神,低頭一看,小孫子正捂著肚子仰頭看自己,小小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結。

他連忙蹲下身子,關切地問道:“一一啊,肚子不舒服啊?”

沈佑一的臉快要皺成包子了,艱難道:“爺爺,我肚子疼,想上廁所。”

“哦哦,那快去,就那兒,”沈爺爺擡手指了指小廣場的東北角,“這個公廁離得近。”

沈佑一點點頭,正準備過去,忽然又想起來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爺爺,我沒帶紙……”

沈爺爺也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兜,為難道:“爺爺也沒帶……要不,你先去,爺爺回家給你拿紙?”

也只能這樣了。

沈佑一點了點頭,躬身捂著肚子,快步往公廁走去。

正當沈爺爺準備走時,棋桌上的人卻忽然拉了他一把,問道:“老沈啊,你看看我這步棋下得怎麽樣?”

沈爺爺的步伐一頓,仔細幫他分析了起來。

晚飯時,寧願喝了好幾碗綠豆湯,奶奶熬的綠豆湯堪稱一絕,綠豆軟軟糯糯、糖水香甜可口。

剛丟下筷子,她就坐不住,想出來玩。以至於,一直到了這會膀胱發出sos,她才終於想起來要上廁所。

“桃桃,我去一趟廁所!”寧願邊跑邊扭頭喊,“很快回來!”

阮桃桃揚聲應道:“知道啦!”

聽到答覆後,寧願便飛快地往公廁跑,仿佛晚一刻她的小夥伴們就會不等她了。

剛剛跑到門口,寧願忽然聽見廁所裏傳來了隱隱的哭聲。

這場景太過詭異,加之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寧願小小的身子一縮,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她躊躇著又往前邁了幾步。

這下聽得更清楚了,是從隔壁的男廁所裏傳來的哭聲。

好像還是個小男孩,在念叨著什麽。

寧願咽了口口水,大著膽子往男廁所門口走了幾步。

“嗚嗚……爺爺……”

“嗚嗚嗚嗚……怎麽還不來啊……”

“我的腿好麻……嗚嗚嗚嗚嗚嗚……”

寧願眨眨眼,不清楚這是什麽狀況,但從內容來看,估摸著裏面應該是個人。

想清楚這點,她小心翼翼地把頭往男廁所的門裏探了探,脆聲問道:“是誰在哭呀?”

淚眼朦朧的沈佑一聽見有人詢問,仿佛聽見了天籟一般感動。他趕緊抓住機會,抽抽噎噎地回答:“嗚嗚……是我……”

他打了個哭嗝,繼續說:“我爺爺把我忘在這裏了……嗚嗚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他……嗚……他肯定是看棋看忘了……”

“哦哦,好。”寧願熱心地應了下來。

剛跑出兩步,想起來還不知道他是誰,便又折返回去,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嗚嗚嗚……我叫沈佑一。”

小男孩哭起來的聲音雖然奶聲奶氣的,但吐字卻很清晰。

寧願聽清了對方的名字,立刻便往棋桌跑。

邊跑邊琢磨著: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是個小弟弟嗎?怎麽爺爺不在還上不出廁所了呢?

不過她也無暇細想——她還尿急著呢,只想快點幫他叫了爺爺好去上廁所。

那天晚上,溫熱的夏風吹拂著,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以一種近乎豪邁的姿態奔跑著。

她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著:“沈佑一的爺爺!沈佑一的爺爺在嗎?沈佑一在廁所裏哭著找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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