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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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公司,魏時言直奔H大。哪怕江羽不說,他也能輕易地弄清位置。

而江羽處理完情緒便去上課了。魏時言到時,他正在教室裏。電話振了好幾聲,他皺著眉頭查看,發現是誰後很果斷地掛斷,正要將對方拉進黑名單,屏幕上彈出了一條短信。

“出來,我在你教室門口。”

又一條。

“在這裏,還是私下說?”

江羽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在威脅自己,如果不出去,他就會闖進教室當眾說破。這個情景何等相識,一種極其屈辱的滋味湧上心頭。他咬了咬牙,見臺上老師正書寫板書,便從後門溜出來了。

魏時言果然在走廊裏,一雙眸子沈沈地看著他。

江羽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咽下,“這裏不方便,出去說。”

二人到了咖啡廳。這個點人很少,裏面舒緩安靜地像要把時光融化。江羽不自覺地放輕了語氣,“來找我做什麽?我不想跟你吵。”

魏時言問:“有人給了你我心理治療的資料?”

“是,”江羽道,“你還有什麽要解釋的?”

“不是解釋,總有些事情要說清。”魏時言說,“我知道你的記憶有蹊蹺,但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從高三那年,陸續夢到一些超前又與現實無關的瑣事。我不認為那是真的。”

服務員送來咖啡。江羽低頭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順著喉嚨而下。

太苦了。苦得他幾近作嘔。

他擡起頭,瞪著魏時言,眼眶泛紅。

“我說過,不想跟你吵。請你把派來監視我的人調走,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魏時言看了他半晌,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一則電話。

“你不用再跟著他了。”

掛斷後,江羽清清楚楚地看見門口有一人離開。他的神色漸緩,下一秒魏時言的話,又讓他戒備如應激的刺猬,根根寒毛倒豎。

“你說我做什麽都有目的,”魏時言緩緩道,“那我有從你身上得到什麽嗎?”

“誰知道你想得到什麽!”

魏時言抿了口咖啡,搖了搖頭,“不,你知道的。”

他的眼神不溫不火,情緒像被封印在了匣子裏。然而這樣的喜怒不驚,反倒讓江羽覺得怪異。在這場對局裏,誰先露怯,誰是輸家。他以為掌握了魏時言愧疚的自己能占據上風,不料現下,好像還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江羽定了定神,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欺騙了你,我無可否認。但是我可以為你做的,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不會毀掉你。”

魏時言頓了頓,“不管你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你過得好的人,是我。”

話音未落,江羽剛剛還完好的情緒,瞬間崩裂如山石塌陷。

他激動地站起身,座椅被拖動出刺耳的聲響。

“就是有你,我才過不好!”

話一出口,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果不其然,所有人都朝這邊看來,魏時言亦皺起了眉,像在看不懂事的小孩發火。

江羽如鯁在喉,這口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不快到了極點。

他瞪著魏時言,眼神兇狠,目眥欲裂。最後叫來服務員,“結賬!”

他把錢丟到桌上,頭也不回地出了咖啡廳。

“徐秋然告訴你的是事實,但是他挑撥離間,目的不單純。我派人跟著你,也有我的理由,如果有打擾到你,十分抱歉。”

魏時言尾隨著他,聲音從身後飄來。

“你現在情緒不太好,先冷靜一下。改日我再來找你。”

江羽道:“別來了,你快滾!”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魏時言把一切說的輕描淡寫,而將自己指摘於事外,好像他是多麽高尚,江羽則在無理取鬧一樣。這導致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異常惱火。

魏時言真的有悔過之心嗎?

等江羽冷靜下來後,又有些懊悔。他付出的情緒,遠比魏時言多得多。這是十分不妙的事。

江教授手上有一個去外省參加項目中期討論的名額,他沒有時間,考慮讓學生去。江羽不想再面對魏時言,於是自告奮勇,出差了一個多星期。

研討結束後正值中秋,江寧省與鞍省相隔不遠,他便回了桐城,去給奶奶掃墓。

奶奶的墓地在市郊新建的墓園,價格偏高,但環境宜人。這個時節,園區裏的樹還是蒼翠的,風刮得樹葉嘩嘩作響。江羽買了束花,放在墓碑上。

“奶奶,我現在很好。”

他的績點排在專業第一,拿到了獎學金。上個項目結項,他作為二作的論文,發表在了ACM期刊。學校老師都很好,江教授有時會邀請學生去家裏吃飯,師母的手藝一絕。還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他將事情一一講述,而後看著碑上的照片,輕輕地問:“奶奶,你在聽嗎?”

有風吹過,頭頂的樹葉“嘩”地一聲,像是在作回應。

江羽似有所覺地擡頭,只見面前飄落一片樹葉。他接住樹葉,微微一笑。

“我要走了,奶奶。中秋快樂。”

鐘英得知他回桐城,備好了一桌子菜,打了兩個電話來催。江羽接到第二則的時候,已經到了樓道。

“在上樓了。”

順著樓梯,轉過拐角,大門敞開著。妹妹扒著門框張望,看見他來,很高興地喊了一聲“哥哥”。

“可可,長高了。”

可可抿唇一笑,有幾分羞澀,“哥哥也是。”

江羽失笑,他的身高在前幾年就停滯了,小孩在拿他取樂呢。

鐘英和李伯濤等候多時,一邊怪他來還帶禮物,太顯生分,一邊將他往餐桌上迎。吃著飯,問起江羽的近況。江羽說一切都好,讓他們無需擔心。

可可先吃完,回到房裏寫作業了。他們三人就著飯菜,接著說話。

李伯濤忽然話鋒一轉,帶了兩分責怪,“小羽,你認識那麽厲害的同學,也不早些說。我們應該去給他登門道謝的。”

“啊?”江羽一楞。

鐘英見他不明所以的模樣,解釋說:“是之前給你叔叔經手股票證券公司的經理,違法被抓了。查他的時候發現跟黑幫有牽扯,你叔叔當年被騙錢,也事有蹊蹺。庭審的時候我們去聽,他說如果不是別人幹涉,肯定不會對我們家善罷甘休的……”

江羽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李伯濤驚訝道:“你不知道嗎?”

他跟鐘英對視一眼,將事情講述清楚。李家老一輩做過虧心事,對方因此報覆而來。李伯濤的兩個哥哥就沒這麽好運了,大哥出車禍癱瘓在床,二哥在外省打工音信全無,時間發生的太過巧合,細細一想,都跟這事有關。

李伯濤只損失了一些錢,雖然無法追回,但已經算好的結果了。經理被判刑,他專程去見了一次。對方只道,感謝他兒子是首長孩子的同學吧。

“我以為是你讓同學幫忙的,沒想到你都不知道這事。”

江羽的臉色變得古怪,鐘英看出了不妥,即使心中疑惑,還是道:“不聊這事了。”

他們說起了別的,可江羽沒心思聽了。

食不知味地過了一晚,次日他坐上了回程的列車。到校後忙著匯報行程、處理沒完成的工作,倒是過了幾天,裴戴河逮住剛從計科樓出來的他,“魏時言找你呢!”

江羽應了一聲,裴戴河沒註意他的臉色,接著道:“他說聯系不上你,讓我轉告一聲。怎麽不接電話?”

“……剛剛有事。”

“行了,我先走了,你記得回他。”

看著裴戴河離去的背影,江羽有些心亂。裴戴河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江羽把魏時言拉黑,就是不打算跟他聯系,當然不會如他所願。

當天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存在江羽手機裏、備註是“徐秋然”的號碼,突然亮了起來。

“羽哥,現在有時間嗎?”

江羽問什麽事,徐秋然含笑道:“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可以出門啦,正在找你的路上。”

“……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我姐要結婚了,在下月初。”徐秋然語氣直轉而下,可憐兮兮地道,“馬上我就要失去唯一的姐姐,太讓人傷心了……”

江羽先還覺得這好消息和壞消息可以倒個個兒,後面聽他裝可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徐秋然笑了一聲,也能猜到他的模樣,正色道:“好啦,開玩笑的。其實是我要當伴郎,但衣服還沒準備好。如果羽哥不介意的話,可以陪我去挑挑衣服嗎?”末了,又裝可憐地加上一句,“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朋友了。”

江羽問:“只是挑衣服嗎?什麽時候去?”

“你有時間的話,就今天吧。”

江羽說行。等了沒一會兒,徐秋然便到了,兩人乘車,一路到了市中心的商場。

距離徐蔚然訂婚剛過去一個月,江羽有些奇怪。這似乎也太急促了。

“怎麽這麽快就要結婚了呢?”

徐秋然解釋道:“下個月我家老爺子過壽,找人看了時間,說正好是良辰吉日宜娶嫁,索性雙喜臨門,一起辦了。所以現在要準備的比較多。他們事情忙,就把我放出來了。”

他歪頭看著江羽,“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被禁足嗎?或者說,我為什麽會知道魏時言派人跟蹤你?”

江羽心知與徐秋然見面,遲早會聊到魏時言,真到這一刻還是皺起了眉。

“為什麽?”

“我親你的時候,被他的人拍下來了,照片交給了我父親。”徐秋然道,“挑撥離間的事,他這麽熟練,看樣子是做過不少次吧。”

江羽神色淡淡地,看不出端倪,“把他查得那麽清楚,你也不賴。”

徐秋然睜著眼睛,好像有些委屈,“我是為了你好呀。你看,這不就發現他騙了你嗎?我絕不會做這種事。羽哥,你不要再跟他來往了,他心機太深了。”

魏時言說徐秋然不是好人,徐秋然說魏時言心機深重,兩人相互詆毀。江羽聽這種話都要耳朵起繭了,也不偏袒誰,把他們通通劃進壞人行列。

他們在男裝店裏挑深色的西裝。徐秋然看了兩件,試過之後都挺合身,他問江羽的意見,江羽覺得沒問題。他又挑挑揀揀,拿出一件遞給江羽,“我覺得這一件很適合你,去試試嗎?我還沒見過你穿西裝的樣子。”

江羽搖頭,“不用了,你要是挑好了就回去吧。我還有事。”

徐秋然有幾分失落,只能道:“好吧。”

他開車將江羽送回了學校。江羽與他揮手道別,一轉身,看見旁邊的車下來一人。

魏時言不知道等了多久,把剛才江羽下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離去的車牌,很快有了判斷。

“尾號4321,徐秋然的車。”

他盯住江羽,眉頭愈皺愈緊,“我一直在等你,你不願意見我,是因為還在跟他聯系?”

“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早就說過,你要離他遠點!”

江羽瞪著他,被這命令的語氣弄得十分不爽,“我做什麽是我的自由,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他氣沖沖地轉身往校園裏走,魏時言跟上前去。

“抱歉,剛剛語氣有些不好。我知道你生我的氣,騙了你是我不對。我保證沒有下次,也會尊重你的意願,不再做讓你不開心的事,可不可以消消氣?”

江羽的腳步越來越快,真想甩掉這道聲音,可魏時言步步緊逼,說的話也讓他越來越無法忍受。

他不禁冷笑一聲,“魏時言,不要把你這套泡馬子的手法用到我身上,拙劣到讓我惡心!”

“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原諒?”江羽重覆一遍這個詞,忽然駐足。此刻他已走上圖書館前的臺階,這個高度足以讓他俯視下方的一切。他回過頭,眼睛裏像淬了冰碴子,“除非你死,我可以考慮一下。”

魏時言突然無言了。

短暫的沈默,還不能證明什麽嗎?

江羽倍感諷刺,擡腿離去。而身後的魏時言又一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江羽很快甩脫,不料用力過猛,加上兩人正處在臺階之上,這一下,竟將對方推了下去!

十幾級臺階、幾米的高度,魏時言跌落下去,十分狼狽。

狠狠磕到的還有他早有損傷的腿,疼得如同針紮。

他扶著膝蓋,咬牙站了起來,喊:

“江羽!”

而江羽除了在他跌落之際,停頓了一瞬,就這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留下來的,永遠都是背影。

“同學,你沒事吧?”

有好心的路人前來詢問,但被魏時言視若無物,半縷目光也沒有分予。

路人尷尬地站住,最後小聲嘀咕:“……真沒禮貌,活該!”

魏時言閉上眼,眉間糾結出一絲痛苦。

是,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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