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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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租車上,池涉問了肖來一句今天有沒有開車,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考慮了片刻,讓的士師傅直接開到肖來停車的地方去。他打算今晚回父母家,明天再吩咐家裏的司機把自己的車拖回來。

到了地方以後,池涉從肖來手中接過車鑰匙,坐上駕駛座,啟動的時候,忽然註意到肖來正看著自己。

順著他的視線,池涉看向自己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白生生的皮膚上,幾個指節青青紫紫,還有些發腫。

他欲蓋彌彰地轉了下方向盤,發動引擎,讓嗡嗡聲掩蓋不自在的感覺。車行一小段,餘光中肖來望向了窗外。

在出租車上的時候就下起了零星的小雪,這會兒雪勢變大了,在車頭燈的映照中,雪花宛如紛紛揚揚的煤灰從天而降。

駛上大道後,池涉調轉車頭,往肖來家的方向行進。肖來卻忽然提出想先去一個地方,報了一個街區名,就在附近。

“去那裏做什麽?”

“買禮物。”

池涉想起陳新彥的話,“買給小學生的?”

“嗯。”

“是誰?”

“樓下住戶的小孩。”

池涉想起那個面貌和善的樓下女鄰居,她說過自己的小孩曾有一次被肖來送回家。

他本想就此打住話頭,卻沒忍住好奇,“為什麽要買禮物?”

“還禮。”

池涉想了想,有點驚訝:“她送了你聖誕禮物?”

“嗯。”

“什麽禮物?”

“一個紙折成的兔子。” 肖來想到那只紙兔的模樣——身體是寶藍色,頭頂的帽子和背上的小包袱則是鮮紅色。兩只塗得圓圓的豆豆眼上,支棱著兩排誇張的色彩斑斕的長睫毛。

今天下午,當他站在門口,望著這只被小女孩捧在手心裏的,不知該說是前衛還是不倫不類的手工作品,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小女孩,和因拗不過女兒而陪同前來的局促微笑著的母親,最終還是拿起紙兔,道了聲謝。

“肖來哥哥,你要送我什麽禮物?”她天真無邪地問話剛一出口,就被媽媽嚴肅地訓了一句。

“可是其他朋友都送了我禮物呀,我們都是互相交換的。”媛媛委屈地撇了撇嘴,擡頭向肖來尋求支持。

肖來想了想,問:“你想要什麽?”

不顧媽媽在一旁的阻攔,媛媛興沖沖地說:“兔子!我想要兔子玩偶,可以嗎?”

肖來答應了,不是為了這種孩子氣的交換禮物游戲,而是想找理由出去走一走。除工作外,他好像有一段時間沒怎麽出過門了。

受傷了還要到處亂跑嗎?池涉想冷嘲熱諷一句,但終究什麽也沒說。他有什麽好操心的呢,等把人送回家,他就什麽也不用管了。

之後一路無話。到了目的地後,肖來先下了車。池涉想了想,左右無事,也跟著下去了。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天下著大雪,街上依然燈火通明,行人絡繹不絕,洋溢著熱鬧的節日氣息。兩人走進一家招牌金光閃閃、上面鑲著碩大的熊與兔子圖案的店鋪。

一踏進門,掛著親切笑容的店員便迎了上來。池涉拂了下頭上的雪,環顧寬敞明亮的店內,一排排整齊有致的櫥櫃幾乎一眼望不到頭。櫥櫃的玻璃後面羅列著精致的玩具,地上還站著許多等身大的玩偶,乍一看有點像玩具博物館。

肖來怎麽會知道這種地方?他很快想到了,大概是今晚陳新彥推薦的。

詢問了需求後,店員利落地帶他們逛了幾個區域,裏面有造型和大小各異的數十種兔子玩偶,有的小巧迷你,有的幾乎和人一樣高。

肖來停在一個裝飾和花紋很少的灰色兔子跟前。在池涉看來,這一款外觀簡單大方,價格不算便宜,但總感覺不會是小學生喜歡的款式,不過他什麽也沒說。

“你覺得這個怎麽樣?”

池涉楞了一下,肖來望著他,似乎只是很自然地在征詢他的意見。

“好像太樸素了吧,”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答道,“她那個年齡,應該喜歡鮮艷一點的。”

肖來點了點頭,店員心領神會,馬上將他們領到另一處,那裏有許多色彩繽紛、更顯童趣的玩偶。

肖來該不會是想讓自己幫忙挑選玩偶,才提出一起離開的吧?池涉心不在焉地瞧了瞧這一圈玩偶,越想越覺得這個猜測是正確的。就在這時,他聽見店員問:“是要送給兩位的妹妹嗎?”

她的熱心提問是為了獲得更多信息,從而為顧客提出更有用的建議,但錯把兩人當成兄弟了。

肖來言簡意賅地答道:“送給小孩。”

店員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迅速將兩人瞟了個來回,但下一秒就恢覆了職業性的微笑。

“好的,那兩位可以看下這幾款。”她用手示意幾個毛絨玩偶,“這些最近在小孩子中間特別受歡迎,很多家長買來送給孩子的。”

肖來答話時仍在專註挑選,惟有池涉將店員微妙的反應看在眼底,覺得有點奇怪。他回想了一遍剛剛的對話,意識到肖來的回答造成了怎樣的誤解,臉頓時漲紅了。

肖來一無所覺,很快做了決定。結完賬,店員將一個粉色的、目測超過一米六的兔子玩偶包裝好後,又熱心地推薦店裏新購置的夾娃娃機。

“娃娃種類很多,適合一家三口玩,下次你們可以一起過來體驗下哦。”

肖來面露不解,池涉一把拖拽起櫃臺上的玩偶,沒好氣地丟下一句“走了”,便大步朝門口走去。

在店員熱情洋溢的“歡迎下次光臨”的喊聲中,他將這個拎也不是提也不是的大型玩偶扛上肩頭,遮住了一只微微發紅的耳朵。

快步走回車邊,將兔子塞進後座,池涉拉開前門,坐回位置,一氣呵成的動作中透出急躁和不耐煩。

等了一會兒,肖來回來了,在無言的氣氛中,他不急不慢地拉上安全帶,說:“剩下的路我找代駕來開,你回家吧。”

池涉愕然:“為什麽?”他想到那個猜測,敢情這人真把自己當參謀,用完就丟?

“下雪了,等下路不好走。”肖來望著前方,擋風玻璃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花,“你應該也想回家了吧?”

“我當然想回家。”池涉扭頭看著窗外,內心湧起一股煩躁,“但我既然答應了,就會把你先送回去。”

他忽然想到,莫非剛才自己的舉動,讓肖來以為他等得不耐煩所以在發脾氣?他回想了一遍,好像確實挺像這麽回事的。

但他不可能去解釋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作出一副不耐煩趕時間的樣子。他說完後,肖來沒接話。安靜了幾秒後,他一聲不吭地發動了車子。

沈默在車內流淌,只有輪胎摩擦地面的粗噶聲在回響。池涉忽然產生一股沖動,想踩下剎車然後離開,把這輛車和肖來都拋在身後,不去管他怎麽回家,是找代駕還是找陳新彥或是被這場大雪埋了,他都管不著。他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了,不能跨過一個月的分手與兩年的欺騙,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坐在肖來身邊,不能在尚未痊愈的傷疤上再劃一刀。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車子繼續行駛在漫天飄雪中,前方一片白茫茫,似乎沒有盡頭。車內比車外更寂靜,兩個人沈默著,像兩個疲倦而迷路的旅人,不知將被這場風雪帶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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